《吸血鬼饲养日记》Schilling

16、回答

　　“谢灵，谢灵。别哭了，谢灵。”
　　路德维希呼唤着谢灵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而对方却为梦魇所困，神志不清，无助地哭泣着。
　　谢灵攥着路德维希的衣襟，因太过用力而不停颤抖着，好像害怕失去什么一样，一直含糊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而他终于在断断续续的字词中抓住了这句话，“别走，别离开我”。
　　也许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但他听到了。
　　他握住谢灵颤抖的手，抚着对方发烫的脸，轻声安慰道：“谢灵，别怕，我在这里。”
　　谢灵无意识地张开双眼，循着声音的源头，迷朦间看见了路德维希。持续的高烧让他头昏脑胀，恍若置身梦境，迷迷糊糊的，什么也弄不清楚，只觉得悲伤极了，不住地抽泣着。
　　路德维希不擅长安慰人，面对泪流不止的谢灵，只能一个劲儿地安慰着“don't cry”，慌慌张张地擦拭着对方不停掉落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哭声也好，泪水也罢，这一切都让他心乱，感到手足无措，头脑一热，竟慌不择路地吻了上去。
　　这样突然的举动显然超出了对方的想象，哽咽的哭声霎时间被碾碎在唇舌之间。
　　双唇相贴的那一刻，欲念的开关便被打开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刹那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毫无节制的放纵与掠夺。带着冰冷气息的舌头长驱直入，攻城略地一般，扫荡了对方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他翻身将对方压在身下，脚上的锁链顺势缠绕上来，扣在他的脚踝，缠在谢灵的腿上。
　　他吻得太过深入，连谢灵的每一寸呼吸都不愿放过，贪婪地将它据为己有。在彻底陷入沉醉之际，即将窒息的对方下意识地推拒了几下，他才如梦惊醒，释放了方才攫取的空气。
　　谢灵急促地喘息着，凌乱的呼吸声萦绕在路德维希的耳边，如魔咒一般摧残着他方才恢复的理智。
　　路德维希眼眸低垂，静默地注视身下的谢灵，视线却落在他颈侧的那颗痣上。
　　它生得恰到好处，就在谢灵的脖颈上，靠近左侧动脉的地方，像一处诱人的标记点，等待着吸血鬼的光临，而他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咬下去还是……
　　吻下去。
　　谢灵神思恍惚，视野被泪水浸染，朦胧不清，只依稀看到一个人影。
　　梦境里的背影与眼前的人影重叠，悲伤的泪水夺眶而出，他难过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梦里的幻影。
　　“别走……别离开我……”
　　透过这双浸在泪水里的眼睛，路德维希却望见了1872年的挚友，而这一次他听见了对方隐藏在眼睛里的心声，他说：救救我。
　　初来东方之时，他分不清东方面孔，感觉他们都长得差不多，属实是有些脸盲，也许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
　　可是，他敢打赌，他一定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谢灵。
　　倒不是因为谢灵有一副好看的皮囊——虽然他确实比路德维希见过的大多数东方男性更有魅力——而是因为他身上独特的出尘的气质，仿佛一位偶然莅临人间的天使，漫不经心地路过这世间，他仁慈地爱着众生万物，却毫不留恋，终究要离开。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样的气质并非来源自仁爱或者怜悯，而是源于绝望，深不见底的绝望。
　　“Ludwig, my friend.”（路德维希，我的朋友。）
　　他无法直视这双眼睛，更无法忽视，因为羞愧，痛彻心扉的羞愧，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路德维希温柔地拢住谢灵，轻声告诉他：“我不会走，也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150年前，因为他一时的犹豫，他失去了这一生最好的朋友，这次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谢灵看着抽屉里摆放整齐的各种药盒，心想：路德维希一定知道了，但他没有说，也没有问，他是在等待着我主动开口。
　　他坐在床边，像是进入了禅定状态，一动不动的，任由时光流逝，直到楼下传来熟悉的琴音。
　　谢灵起身，迈开步子，缓缓地走向门外。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只是不能剧烈运动，稍微跑几步就头晕眼花，喘个不停。
　　除此之外，他还有些偏头痛，大概是颈椎病引起的辐射性疼痛，吃颗布洛芬就行，应该问题不大。
　　谢灵站在楼梯的缓步平台上，从这里恰好可以看见正在弹奏钢琴的路德维希。
　　中学时他一直觉得会弹钢琴的男生很有魅力，大学时又觉得弹吉他也不赖。他买了钢琴也买了吉他，最后哪一样都没学成，只会一些简短的旋律，勉强装装样子。
　　不像路德维希，他坐在钢琴前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要是再配上一套燕尾服就更靓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路德维希换了首曲子，依然是德彪西的《月光》，谢灵的最爱。
　　听到这熟悉的旋律，谢灵想起了那场一直未能陪着路德维希看完的电影，正是在这部电影里他第一次知晓了这首钢琴曲。
　　“那部电影你后来看完了吗？”谢灵边走下楼边问，“贝拉与爱德华的那部。”
　　“没有。”路德维希回答着，指尖的音乐却没有停，“我虽然没看过几场电影，但是总觉得一个人看电影好像有些孤单，我想等着你和我一起看。”
　　如月光般温柔的旋律，令人怦然心动的话语，他坐在钢琴前，苍白的十指掠过琴键，像极了浪漫电影的某一幕。如此美好，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似的，思绪陷入了刹那的恍惚，令谢灵疑心自己怕不是又一次受到了吸血鬼的诱惑，不禁怀疑起所谓“血契”的真实效用。
　　琴声停了，路德维希回过头，邀请道：“现在有空和我接着看电影吗？”
　　“等我准备好晚饭。”

　　这部电影并不算长，也就两小时。断断续续地从四月看到五月，到现在才看了一半多。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些突发状况打断谢灵和路德维希的观影时光，譬如现在——正在吃水饺的谢灵突然感到牙疼，这种疼痛连带着神经，导致整个右侧脑袋都在隐隐作痛。
　　原本以为是颈椎病带发的偏头痛，却没想到似乎与牙疼有关。
　　谢灵实在不想这突如其来的牙疼扰了二人看电影的兴致，把手搓热乎了捂着右边脸，指尖按着太阳穴，试图以这种微弱的热敷来缓解疼痛，加上一点点的心理暗示，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再配合注意力转移大法，谢灵觉得自己应该能够坚持到电影结束。
　　这部电影他是在中学时看的，有些情节已经记不太清了，所以他完全没料到接下来的亲密戏。其实也不过是接吻罢了，只不过吻得比较激烈，那声音大得让他有些尴尬。
　　这种尴尬的心情让他想起了小时候，他和爸妈一起看电视剧时，画面突然播到了吻戏，他一个小孩吧，盯着看不太好，扭头不看又显得刻意，简直让他坐立难安。
　　现在他是个成年人了，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观看吻戏片段，但是不就接个吻吗，怎么还亲出声了呢？
　　当然，其实亲出声也很正常，其实这也没什么，可是！他就是莫名巧妙地觉得好尴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尴尬什么，而且尴尬的同时还有点心虚，忍不住往旁边瞄了一眼。
　　好巧不巧，对方偏偏在这时侧头看向了他，视线相撞，四目相对。
　　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了似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赶紧收回视线，故作镇定地继续观影。
　　不对啊，他到底在心虚什么……
　　对方像是抓住了他的小辫子，还不打算放过他，好笑地唤了一声：“谢灵。”
　　“啊？嗯？怎么了？”他好似开小差被点名的学生，慌张而不知所措，“有什么事吗？”
　　路德维希不紧不慢地问：“你觉得这部电影好看吗？”
　　谢灵清了清嗓子，开始胡诌：“从爱情片的角度来说，这部电影算比较优秀的电影，首先它的题材就很新颖，至少在当时来说很新颖，讲的是人类少女与吸血鬼之间跨越种族的爱情。其次呢，嗯，男主很帅，他的外表很符合大众印象里吸血鬼美男的形象，想和他谈恋爱很合理——”
　　“如果是你，你会和一只吸血鬼谈恋爱吗？”
　　对方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而他因思绪中断，陷入短暂的卡顿，没有细想这个问题便续上了前文：“如果我是女主，我应该也会被这样的男主吸引，毕竟对方长得好看，而且他很神秘，这就很容易勾起了女主的好奇心。”
　　于是，路德维希试探性地提出结论：“所以，你也会爱上一只吸血鬼？”
　　“我没这么说。”
　　他脱口而出，因为回答得太快没来由地感到不安，他小心翼翼地瞥向路德维希，却被对方的视线牢牢地捉住了。
　　画面一下子被拉进，路德维希的脸近在眼前，几乎鼻尖相碰。
　　他盯着谢灵的眼睛，声音低沉喑哑：“所以，你不会爱上一只吸血鬼？”
　　摄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谢灵不敢挪开目光，正对着这双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的眼睛，心跳不断加速，在此刻剧烈地跳动着，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他真的心动了。
　　“我、我没这么说……”
　　甚至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好似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着……一个吻？
　　然而，这个吻终究没有到来，对方玩味一笑，退坐了回去。
　　谢灵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心跳也跟着回落，再也无心观看这场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