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途》纸阳

5、第 5 章

　　陈琭在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永远都是不服气的。在她还姓何的时候，家族聚会里总会有好事者觉得何宏正夫妇都这么有钱了，自然得顶着超生再生个男孩才好；后来政策放开这种言论就瑜伽猖獗，直对着这对年近五旬的夫妻催促说“趁着政策好生个男娃儿延续香火”，全然不顾明明在场的也已经十几岁了的自己，甚至还会腆着脸问她同不同意。当时的陈琭觉得他们作为全家族里唯一一对出息的读过书的受到了良好教育并为己用的人就算真生了二胎也不会厚此薄彼，所以其实对有个弟弟妹妹这件事并不反感，只是反感如此光明正大又自我感觉良好的亲戚，但如果放至现在，她或许也不敢如此笃定。

　　但不论如何，她在整个上学的阶段都憋着这样一口气，希望有一天能告诉所有人“我才是你们老何家可遇不可求的贵人，什么延续香火的儿子都该靠边站”。可惜现如今老何家和她也没啥关系了，她成绩再好人家也不关心了，更何况她这么个没有背景没有人脉的单身女性初入职场，被冷眼看低和欺负好像都是劳动合同里默认的事情一样。

　　陈琭不知道这些年何淇在何家过得到底怎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回去见过何家那群迂腐的老古董然后收获一样的评论和质问。她从小就被教育“嫉妒是一种不好的情绪”，被教育“不要攀比要安于自己所拥有的”，可真的听到何淇说“连创业都算不上，也不是我想做的”的时候还是嫉妒地无以复加：如果当初那些事情没有发生，她是不是也可以享受到这些所有的“新手福利”？

　　可真的当那些话说出口陈琭才在酒精的蒙骗中反应过来，如果非要论一个因果，她才是那个连得以窥见更广阔世界机会都没有的人。她现在的一切，甚至包括她的嫉妒都源于她曾经享受过的那些东西——那些并不应该属于她的东西而她现在的挣扎和痛苦或许才是她原本就该承受甚至习惯的东西。

　　所以陈琭自觉失言，只好把头埋得更低，装作不清醒的样子。

　　这也让何淇更加愧疚。她看陈琭似乎是在醉意朦胧的状态下才说了这些话，就结了帐打算送她回家。陈琭并没有睡着，只是像小学生趴在课桌上睡午觉那样乖巧地把下巴搁在自己叠放的双臂上，出神地发着呆，也没有阻止何淇招手买单。她刚刚似乎落了两滴泪，是低着头的，何淇看的并不真切，只是现在她脸上的妆有点花了——何淇学习不努力，但视力确实不错，不知怎么一眼就看到了陈琭鼻尖一小块因为出油而融掉了的底妆。这么看来陈琭确实和陈母有点相似——她们的鼻头都是这样小小圆圆的一个。

　　但这实在不是重点。何淇起身想去扶陈琭，陈琭就自己站起来了。毕竟是喝了酒，猛然站起身还是会头晕，何淇看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桌子，可接着就平静地说：“谢谢你请客。需要帮你叫车回家吗？”

　　何淇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我没喝酒，你家在哪，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陈琭摇摇头，对她轻轻笑了下：“不用了，我家不远，也没醉到那种程度。”只是有点晕，确实到不了醉的程度。

　　何淇没有买她的账。她和陈琭其实并不熟悉，但也能分辨出陈琭绝对不是喜欢把自己内心里的脆弱的剖切面展开给别人看的人：自从她进入何家以来，陈琭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一次何家里的人，不论是自己还是何家父母。如果陈琭真的清醒，她就不会说出那段话，更不会流出泪来，哪怕只是两滴。

　　所以她还是很坚持：“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太不安全了，我开车送你回去。”

　　陈琭没再拒绝。可能是怕她走不稳，何淇轻轻用手碰了碰她的胳膊，看她没有拒绝的样子就虚挽住了陈琭。

　　这是个在女生尤其是朋友之间很正常或许都算不上亲密的举动，可何淇还是没由来地觉得自己的脸似乎也升了温。陈琭穿的长袖T恤不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淇觉得自己隐隐约约感受到了陈琭透过来的体温，和陈琭一下子绷紧了的手臂肌肉。

　　但陈琭表现出来的远比肌肉镇定。她只是转过头放低了声音说：“我真的没事，没有到要扶着的地步。”却没有把手臂抽出来。

　　陈琭比何淇稍稍高一点，所以何淇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说话时的呼吸，和她身上的香水味。何淇自己并不喷香水，闻不出来什么门道，更何况她们俩才吃完烧烤喝了啤酒。她只知道这是种属于成熟女性的味道——其实她和陈琭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可在她还觉得自己是小孩是青少年的时候，陈琭已经不知道是不是被迫成长成了她印象里的电视剧里那样熠熠生辉的成熟女性。

　　可也是她何淇自己鸠占鹊巢，才让这样的理应成为女主的陈琭没能顺利地进行属于她的大女主人生。

　　陈琭确实住的不远，给何淇报的地址是十分钟车程的一个小区。到小区门口，何淇也打算下车把她送进去，却被陈琭按住了准备解安全带的手。

　　车已经挂了P档，顶灯自动亮起，小小的橙色灯光模糊了陈琭的表情：“真的不用了，我就住最外面这栋，你能看着我进去的。”

　　何淇想说自己只是怕她摔跤，还没开口就又被陈琭抢了先：“我也没那么惨，不至于报个假地址骗你的。”

　　何淇本想说自己没这么觉得，但最后还是没开口。陈琭说自己“没有那么惨”，可这也说明她确实过得并不如意；而自己或许是一切的缘由，是始作俑者。她好像没有立场再去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在陈琭准备关上车门的时候喊住了她：“姐，你…你想不想……”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琭打断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断何淇的话——陈琭笑着说：“谢谢你的款待，回家开慢点，注意安全。”

　　然后就关上了车门，车里的灯和何淇的嘴里剩下的话一同黯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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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