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夏日小语

3、引子

　　引子
　　公元952年。秦淮河畔，六朝古都金陵，自南唐建立之后定都之地，改名江宁府。
　　江宁府城西南方，大片绿树环绕中，亭台楼阁、回廊馆榭掩映其中，正是南唐帝王的皇宫所在――上苑。
　　此时，正是早春三月，恰杨柳抽枝、杜鹃吐蕊、长江水涨，秦淮河上船来帆隐，和风渐暖，正是大地回春时节。
　　上苑仰德殿外，大司徒周宗站在中庭，日正中天，想是早朝刚过，众位大臣刚刚散去，独留下大司徒周宗和吏部尚书徐铉留在殿外。
　　“国不可无储君，没有储君，则民心不稳。”徐铉沉声说道：“大司徒以为如何？”
　　周宗看向徐铉，“莫非尚书今日约我，便是为了储君之事么？”
　　徐铉道：“正是为了此事。”
　　周宗长叹，“尚书向来多思，又岂会不知，自皇太子弘翼病逝之后，皇二子、三子也相继病逝、皇四子、五子未及成年便已经夭折。而皇七子年纪尚幼，如今才10岁。堪立为储君的皇子，只有皇六子从嘉了。”
　　说起皇六子李从嘉，徐铉会心一笑道：“正是皇六子从嘉。”
　　周宗更叹道：“六子从嘉天性至孝至纯，更是博闻强记、善诗词书画。若论为人子，当为人中之龙。但是若论为帝，尚不足啊……”
　　周宗说到这里，似乎不想多说什么，当下便看着徐铉，不做声了。
　　徐铉道：“我今日约见大司徒，正是想说此事。虽然皇六子从嘉对皇位从来不在意，对国事也不放在心上，但是，我南唐30州的三千里山河，还是要交到他手上的，难道不及早想办法，还要等到临急抱佛脚不成？大司徒是两朝元老，智虑过人，怎会没想过这些呢？”
　　周宗哑然笑道：“为人臣者，怎会想不到这些呢？只是，如今怎有良策应对？皇六子喜好山水，开春便去了庐山白鹿书院。说是为了访明师、求学。其实，你我都知道，皇六子其实是去学书画……”
　　周宗沉吟一下，又道：“如此避位，沉迷诗词书画，若为人君，并非一国之福啊。”
　　徐铉叹道：“说是如此说，但是我们为人臣子，自然要想办法的。我如今约你，便是为了一起求见皇上，请他召皇六子回朝，并早立太子，早日教化治国之道啊！”
　　周宗长叹道：“尚书的想法，我也深思过许久，须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况且皇六子天性纯良，为人忠厚，但秉性倔强。我倒是另有一个办法，与尚书的办法一并实行，或者可以收一定成效！”
　　徐铉笑道：“大司徒向来智计过人，所想办法定然是好的，快请讲。”
　　周宗道：“皇六子是一定要召的，国无储君，人心慌乱，自古便是大忌。设立太学，请饱学之士为六子讲学，教化治国之道也是必然，此其一。当此乱世，北方各国莫不招求能人异士，谋求辅佐，逐鹿天下。我南唐地处江南繁华之地，鱼米丰足，历来病家必争之地。若要国基稳固，必然也要贤人辅佐。”
　　徐铉笑道：“正是如此，大司徒此言说到我心里去了。”
　　周宗怅然道：“想我南唐开国，先帝戎马半生，知人善任，待我周家恩泽绵厚，周宗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报先帝知遇之恩的。”
　　徐铉笑道：“正说良策，怎么又来感叹了，大司徒忠心为国，人人皆知。快说良策，莫要打叉。”
　　周宗道：“正是因为臣不语主过，周宗下面要说的正是我主一点不足。我主聪慧，雅善诗词，这是极好的。但是我主喜亲近的，莫非文人雅士，并非治国良才啊！故而，周宗想与尚书商议，每年加开恩科，不考经史子集，但考治国之道，以收良才辅佐我主。不知尚书意下如何？”
　　徐铉笑道：“正有此意，大司徒说道点上了。”
　　周宗笑道：“周宗长女蒙皇上恩宠，许配皇六子为妃。我虽有此意，却不能明言，所谓避嫌，难得尚书磊落，居然明白着问出来了，那周宗何必推诿呢？只是皇上那里，当要劳烦尚书了。以尚书口才，必然可以说服皇上。”
　　徐铉畅然笑道：“说到这里，我还未亲自恭喜大司徒呢，听闻大司徒长女艳冠群芳，素有江南国色之雅号。所谓郎才女貌，得配皇六子诗词文思，必然夫唱妇随，百年好合的。”
　　周宗笑道：“小女天资愚钝，哪里是国色？尚书取笑了。”口中虽然如此谦逊，但是面上还是稍稍露出几分得色，却非得意许配皇子，而是自家女儿当真是艳丽无双，自12岁之后，便美名远播，更是江南国色之称。有女如此，为父者又怎能不得意呢。
　　况且，徐铉口才虽好，但为人忠直，从不阿谀，一番赞美自他口中说出，自然是真心实意得。如若别人来说，自然是恭贺然后呈请未来国丈以后多多照顾之类云云，周宗听的多了，便格外得意徐铉得忠直。
　　徐铉笑道：“如此，我便即刻请见皇上，讲这番良策向皇上去说，想必皇上是定然应允得。”
　　周宗道：“恩，还有一事，既然设立国学以教太子，那么饱学之士定不可让皇上选，皇上选的饱学之士多数精善诗词丹青，对于治国之道，却是生疏了。”
　　“这个当然，大司徒不说，我也晓得。教学之人，我倒是可以推荐一人。”徐铉笑道：“便是当世名臣，四朝元老――冯道，冯大人！”
　　周宗笑道：“冯大人历经唐末乱世，奉大唐、后周、后晋、契丹几代帝王，治国之才，当世称道。如果能得冯大人教化，定是我南唐福气。”周宗转而道：“只是听闻冯大人辞官退隐之后，出游去了，但不知尚书有何办法可以请到冯大人讲学？”
　　徐铉笑道：“大司徒有所不知，前几日，冯大人恰好来到我江宁府，现下正做客在我府上。一同前来的，还有名闻天下的高僧――贯休大师。冯大人是陪贯休大师云游而来的。”
　　周宗笑道：“如此甚好，但不知尚书可有办法请冯大人留下呢？如能留个三年五载，我们便可多教良才了。”
　　徐铉道：“冯大人向来喜江南烟雨，如今更是居家自扬州迁移到了我江宁府，想来是要长居的。只要我们诚意去请，想必是有办法的。”
　　周宗道：“如此甚好。那要劳烦尚书大人了，不知周宗可有帮的上的地方，但请尚书直言。”
　　徐铉笑道：“正是要请你帮忙的。今日约大司徒，一事是关于储君的事情，另外一事，便是关于冯大人。冯大人陪贯休大师前来，还想见见府上2位千金。”
　　周宗奇道：“见小女？长女倒还罢了，已经成人，小女如今不满周岁，见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所为何来？”
　　徐铉笑道：“具体我也不知，只是冯大人与大司素昧平生，不好冒昧请见，所以央我来说说。想必是听闻了大司徒长女之国色盛名，才起了想见之心吧，至于幼女，想必也是看看是否能向民间所说那样，与姐姐一般美丽，成为江南天香。”
　　周宗笑道：“哪里就像尚书那样讲，抬举小女了。既是如此，便请尚书约好日子，周宗在府恭候便是。”
　　徐铉笑道：“今日来之前，冯大人已经选好日子了，贯休大师言道，过几日正好大司徒小女周岁生辰，冯大人与贯休大师准备前往，正好一同相见。”
　　周宗暗想，如此看来，徐铉与冯道是有所备而来，但不知为何见2个女儿呢？心中虽然讶异，却仍笑道：“那便如此定了，后日午时恭候各位大驾。必然薄备水酒，请大家光临寒舍小聚。”
　　徐铉笑道：“好，我这就去见皇上。后日午时必然去讨一杯周岁酒喝。”
　　周宗道：“那周宗便不随尚书去见皇上了，既然议定了，一切都请尚书面陈我主，想来不会不允的。”
　　周宗说罢，向徐铉拱手，便转身而去。
　　徐铉看着周宗背影，长叹一声。周家并无男丁，子嗣艰辛，自周夫人生下长女之后，一直没有再传喜讯。周宗后娶几位侧室，也一直没有消息。去岁周夫人却再传佳音，却又是一女。
　　周宗如今几近不惑，仍然膝下无子，想来必然是难过的。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思及此，眼见日以近午，便收拾思绪，向仰德殿走去。
　　如今天下乱世，为人臣子，自当鞠躬尽瘁，以保全社稷为己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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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乃是周宗小女周岁生辰，原本并没有大肆庆祝的意思。周宗年近四十才得此小女，膝下却无子。眼见三位侧室毫无消息，不由心中烦闷。
　　但是冯道乃是四朝臣子，治国贤才，名满天下。贯休大师又是当世高人，虽是世外高僧，却因精通歧黄医术、通晓天文地理、奇门八卦之术，更有当世鬼谷之称。
　　周宗原打算请贯休大师算算命理，看看是否命中无子。
　　当世之人深信奇门命理，若遇有事或者生辰，定会请高人起卦占卜。周宗虽是文武奇才，当世名将，也不外此意。
　　当下，命府中家人摆好酒菜，又命人去请夫人准备好，只等客到，便准备开席了。
　　日逢正午，便闻一阵爽朗笑声自门外传来。周宗忙迎出花厅，却见尚书徐铉身着便装，引着一花甲老人和一个身材高大的和尚远远走来。
　　冯道如今已经年过半百，自安史之乱之后，离开长安，跟随后晋皇帝，而后追随周帝，官居太师、位极人臣。而后因契丹皇帝耶律兀述重用汉人，因为久慕冯道之才，千方百计延请到契丹帝都上京，重用其才10年，契丹国势日盛。后冯道年老，才辞官归隐，回归江南故里。乱世贤才之名，却是名扬天下的。
　　而另一位世外高人贯休大师，从不于各国皇室贵胄打交道，端的是身在世内，心在世外。传闻多年前，贯休大师经过吴越，恰逢吴越国君钱鏐寿辰，因着好友的面子，答应为国君钱鏐题诗：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
　　诗自然是好诗，不乏吹捧钱鏐的意思，但是钱镠却觉得尤有未尽之意，说你改成四十州吧，十四州疆土还不够气派。谁想到贯休也是个极有原则准度的人，说十四州就是十四州，吴越本来也只有十四州而已，四十州是没有的，焉能吹牛？坚持不改，于是不留，辞别好友和吴越国主钱鏐便扬长而去。
　　周宗早年出身名门，文武全才，生逢乱世，便家道中落，得遇先帝，受重用，才有今日大司徒掌兵部兵马司的荣华富贵。但却喜欢忠直的朋友，因此早已久慕贯休大师的盛名却一直无缘得见。
　　周宗将尚书徐铉、冯道、贯休大师引入偏厅落座。便有家人奉上茶盏。一阵寒暄之后，贯休大师笑道：“怎么今日如此落了俗套，我们也寒暄起来了。”
　　周宗笑道：“大师和冯大人要恕周宗实忍不住仰慕之心，便不知道说什么了。倒是让各位见笑了。”
　　冯道笑道：“岂敢，周大司徒乃当世名将，威震江南，更是博学，文物兼备，我们也仰慕以久了。客套话便不要说了吧，岂不见外!”
　　正说着，却见厅外家人跑来报：皇帝驾到。
　　众人忙起身迎接。
　　周宗、徐铉、冯道皆跪拜迎接，独有贯休大师双手合十，站立一旁。
　　李璟见了却也不恼，笑道：“朕便不请自来了，听闻徐卿家说今日这里雅有小聚，尽是当世命人，朕心中欢喜便来了。”
　　周宗忙笑道：“圣上驾临，未曾远迎，还请恕罪。”李璟摆手示意各位坐下，便自坐在花厅中间主位上。
　　在座都是当世不凡之人，少不得畅议一些时事，只是碍着国主在座，不好尽兴。李璟虽极和善，却仍是人君，周宗徐铉冯道久在官场，却不会失了礼数的。
　　少时，贯休大师道：“今日来，原本想见周大人两位爱女，还请周大人请来相见。”
　　周宗忙唤人去往内庭请来夫人和两个女儿。
　　周宗大女儿名唤周蔷，小名娥皇，乃是因为周夫人盼得女儿将来得遇舜帝这样盖世男子相伴。如此小名，外人却不知道的。
　　只是周蔷自幼聪明伶俐，尤其喜好音律，弹得一手好琵琶。自十二岁之后，名满江南，不仅容貌冠绝，更因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每每小有新作，或者谱了新曲，更是传唱江南，因而民间称这周大小姐乃是“江南国色”。
　　周蔷今日小施脂粉，着了一件粉色衫子，系着象牙色罗裙，随着周夫人上的厅里，万福拜见各位，便退到周夫人身后垂手而立，不再言语。只是言容端庄艳丽，却是人人得见了。
　　周夫人抱着方满周岁的小女儿，笑道：“小女周岁，竟惊动了万岁爷和各位大人，真是各位抬爱了。”
　　徐铉自来喜热闹，起身来至周夫人面前，笑道：“大司徒夫人，可能让我抱抱小千金？”
　　周夫人笑道：“不妨的，薇儿方才睡醒，正好有精神，大司徒若是喜欢，尽管逗逗她，薇儿素来不哭闹，是个好性子的。”说着，便将小女儿放在徐铉双臂怀里。
　　徐铉小心翼翼抱着普满周岁的周家二小姐周薇，极是开心。冯大人与贯休和尚也都起身围了过来。
　　贯休和尚笑道：“此女面相秀眉，骨骼清奇，恭喜周大人喜获龙女啊”
　　贯休和尚此言一出，大家无不诧异。周宗笑道：“小女才一岁，哪里是什么龙女，大师抬爱了。况且万岁如今在此，小臣之女，怎称龙女呢？”
　　话虽如此说，但周宗徐铉等人素知贯休和尚从不巧言奉承，知道此言必事出有因，便看看万岁爷李璟，李璟笑道：“贯休大师素来善奇门卦卜，听闻也善相面，大师但说无妨。若是真乃龙女，朕便收为义女也是一桩佳话。”
　　贯休大师笑道：“人言南唐国君素来随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难怪天降此女，想来是庇佑我江南百姓，辅助国君的。”
　　李璟听闻，忙问：“此话怎讲？大师不妨明言。”
　　贯休大师沉吟片刻方道：“那万岁请恕贯休直言，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说着看看李璟，不待李璟答话，便道：“当今之势，天下五分，北塞有契丹族新建辽国，江北中原之地有后周国主柴荣一手掌控，国势日盛。江南分了如此多小国，但仅有万岁所主的南唐地处江南鱼米之乡，百姓偏安，其余地方，百姓受难，实乃乱世无治之过。”
　　周宗听闻，心下一沉，这贯休素来讲话直率，怕这下去的言词若是得罪我主，可如何是好？当下看看徐铉，却见徐铉只望怀中自己的小女，不由担心。
　　贯休又道：“日前，我与冯大人谈起当今之势，万般推崇南唐的先帝爷烈祖皇帝，开国之初减税低赋，与民生息。广纳贤人，素有识人之名，治国之能。”
　　此言一出，李璟叹道：“正是如此，先父皇英明神武，戎马一生，文武全才，却是朕一生都比不上的。”
　　贯休笑道：“万岁也不要妄自菲薄，国家兴亡是有定数的，必要看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尚书大人抱着的大司徒小姐，正是万岁爷的【人和】。”
　　厅上一阵沉寂，周宗看看徐铉，又看看冯大人，徐铉一派安然只顾逗弄女儿，冯大人笑容满面，却只看着万岁。再看万岁李璟的面上却是一片惊奇。
　　李璟起身，来到徐铉面前，盯着襁褓中的周薇，笑道：“贯休大师但说无妨。”
　　贯休大师道：“老衲有句实话，万岁听了勿怪。若说万岁之后的储君，看当今诸位皇子，必是皇六子从嘉了。”
　　李璟叹道：“正是，朕这些孩子，唯独从嘉还聪颖忠厚一些。”
　　“若论文采风流，恐怕皇六子远超万岁和先帝。治国之能，先帝烈祖却是远远超过了万岁和皇六子了。”贯休言下之意，却是说，南唐3个看着的国主，写诗作画是一个比一个强，但是做皇帝，却是一个不如一个了。
　　话音刚落，周宗急忙道：“贯休大师不得无礼。”
　　贯休转身笑对周宗说：“大司徒不要惊惶，大司徒两朝元老，素来忠心，这是江南百姓人人知晓的事情。”
　　李璟沉吟一下，看看周宗，叹道：“周卿家，大师说的不错，却是如此。朕学先帝爷广开言路，却很久没听过如此实言了。”
　　贯休笑道：“万岁也不需责怪周大司徒和徐尚书，若非南唐国运积厚，周家也不会有此女了。”
　　贯休说着，走到李璟身边，“南唐国运积厚，在于先帝爷一直以来的养民生息，如今万岁爷自登位以来，也一直延续先帝爷的遗政。乃至江南百姓偏安一方，实是乱世之福。但万岁有惊世之文采，却无治国之良策，万岁有识文之独到，却少用人之慧眼，万岁，老衲此言，不知对与不对？”
　　贯休说着，周宗已是惊了一身冷汗。国主虽是自来随和，却从无人敢如此直言。徐铉虽知道一些事情原委，却万万没想到这贯休和尚会如此直白。
　　李璟闻言，冷冷看着贯休，眼中怒光闪过，却长叹道：“确实如此，大师真是直言，朕许久都未曾听过这些话了。当年，先帝爷确实是如此说过。”
　　贯休笑道：“老衲这话，却只会对万岁说，其他的皇上，却未必听得到。”
　　冯道闻言，忙笑道：“给你几分颜色，你个和尚却开起染坊来了。万岁不怪罪与你，是万岁英明，你就直说吧，莫要拐弯拐角子了。听的周大人已是一身冷汗了。”
　　周宗听了，笑道：“人说冯大人四朝元老，善应对，如此之言，真是让周宗佩服。”周宗辅佐南唐两代皇帝，又是文武全才，自然明白方才冯道的话乃是不动声色的为贯休和自己开脱，免了李璟的疑心和怪罪。便出言以示感谢。
　　李璟再如何随和，也是皇帝，岂能如此直言不讳？
　　贯休笑道：“万岁的皇六子从嘉，只怕文采更胜万岁，因此这辅佐之人，必要有惊世之才，识人之能且忠良之心，方可保江南百姓安居。如今这徐大人抱着的女孩儿，便可保江南继续安居二十年。”
　　李璟惊道：“大师是说，周卿家的小女儿，有经天纬地之才？”
　　贯休笑道：“非是如此，乃是说，此女乃是【人和】。南唐天时地利里面的【人和】。”
　　李璟沉吟良久，心中却一直盘算，自来相信大司徒周宗手握天下兵马，忠心为国，从不异心，且大司徒长女已经许配皇六子从嘉为妃，自此荣华富贵。若有异心，必不会如此拐弯抹角。且贯休大师人称当世“鬼谷子”，天机神算却又从不攀援富贵。想来不会有什么它途。若说贯休大师乃是为了江南百姓，确实真的可以相信。

　　李璟看看周宗，“周卿家，你看如何？”
　　周宗忙起身道：“周宗自少时随先帝爷南征北战，得先帝爷赏识提拔，官居大司徒。如今万岁厚爱我周家，将小女许配皇六子为妃。周宗满门感激不尽。万岁让臣赴汤蹈火，臣也万死不辞。臣的小女，便交与万岁爷处置了。”
　　周宗此言一出，便跪倒在地。周夫人闻言，更是心惊胆战，女儿乃是娘的心头肉，今日原本大喜，哪知半道里杀出的和尚却闹出了如此事情。当下看着徐铉怀里的幼女，随丈夫跪倒，却不敢去抱回来。
　　李璟伸手扶起周宗，道：“夫人也起身吧。周卿家言重了。”
　　周宗起身，周蔷忙扶起娘亲。
　　“这话若是别人说，朕未必相信，但是贯休大师既如此说，朕却信一些的。徐卿家你有何良策？”
　　徐铉笑道：“良策不敢，却有个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的办法。”
　　徐铉将怀里一直安静的周薇交还给周夫人，看周夫人接过女儿，似乎长舒口气，安心不少。又道：“古来自有女子为国的事情，想那汉朝班氏，以女子为使臣出使，千古流芳，也不是什么奇事。既然贯休大师说周家小女如此不凡，却是对我南唐根基庇佑并非坏事。听闻周家大小姐乳名乃是娥皇，不妨让这二小姐做了女英吧。娥皇女英同嫁给皇六子为妃，既稳了我朝根基，六子又得享齐人之福，若是二小姐有治世之才，又可辅佐，而周大司徒统共这两个女儿，自然也是要好好辅佐得。”
　　冯道笑道：“徐大人此意正是我与贯休大师得意思。但不知万岁意下如何？”
　　李璟笑道：“朕也正是此意。从嘉如今十五岁，大司徒长女与皇儿同岁，大司徒小女虽是年岁小了些，却也不妨。便如此吧，只是今日之事，却不可传扬出去，免惹好事之人生出许多事端。”
　　徐铉笑道：“冯大人已经答应设立国学，教授皇六子，贯休大师也一同教授皇六子。如今在座的，也没有外人。万岁不需担忧。”
　　李璟笑道：“那就烦劳徐卿家，明日拟旨，着皇六子为吴王，公告天下。并拟秘旨，周卿家小女一同许配从嘉，成年后完婚。
　　冯道笑道：“江南百姓自先帝烈祖开国以来，安居了二十年了，这之后的二十年，就托万岁爷今日圣明之洪福了。”
　　李璟看着周夫人怀中的小女，笑道：“既然主意定了，不如抓周吧，朕也想看看抓的是什么？从嘉抓周之时，抓的却是砚台。”
　　周夫人忙传唤家人，备好抓周的物品。抱着女儿来到案子前面。李璟道：“稍等。”便从怀中取出一颗印，周宗徐铉看着大惊，那颗印乃是国主批改奏章时用的御宝，虽非玉玺，但是却代表南唐一国之君。
　　李璟讲御宝放在案子上，却是要看看这周家小女要抓的是什么了，方才徐铉举例只说班昭却不提前唐武则天，正是避开免得李璟生出疑心，担心周家小女日后夺位。
　　哪知李璟居然自己放进去了御宝。如若周家小女抓了御宝，只怕性命便没了。周宗徐铉看在眼里，更是心急。周夫人却不明就里。
　　当时风俗，凡大户人家的儿女，周岁之时，必要抓周，抓周的物件也不相同，因当时百姓素信卜算，便相信抓周若是抓的好，自然儿女一世荣华富贵。
　　周宗身为大司徒，儿女抓周的物件也是全的。举凡琴棋书画、笔墨纸砚、做官的印章、珠宝古玩、刀剑以及锄头农具，具都做的小巧玲珑。
　　案子摆好之后，唯独中间空了起来，放了个垫子，周夫人将女儿放在垫子上，便站在桌前。周夫人自听到贯休大师一番话，一颗心便七上八下，从此不安，想她一生只此两个女儿，大女儿抓周抓的是琴和珠宝，便如此许给了皇六子，也算一生荣华。
　　因而心中存了私念，将小女儿放在珠宝面前，盼着小女儿抓个珠宝，从此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便心安了。哪知却正好面对御宝而坐。周宗恍然间一生冷汗，却不敢言明。
　　却见案子上的周家小女周薇，自被抱到花厅，便一直安静，不曾哭闹，如今独自在案子上，却仍是不曾哭闹，静静的看着身边众人，李璟看着心中奇怪，对贯休的言词却又信了一成。
　　不一会儿，周薇却转身过去，看到后面的父亲，忽而笑了几声。小手张开似乎要抱，周宗退后几步，笑道，“薇儿乖，看案子上的东西，喜欢什么便拿着。”
　　冯道看着周薇转身，抬眼看了看周夫人，心中暗笑，却仍看案子上的周薇。
　　众人看着周薇低头，似乎看周遭的物件，却见周薇抓了个小小的官印放在怀里，又笑了起来。那官印原本放在案子上周薇身后的，哪知她转身看父亲。却正好看着，便拿在手里把玩。
　　周夫人心中叹气，正想过去抱起女儿，却见女儿手中又拿了一把剑。便左手拿着官印，右手拿剑，笑了起来。
　　周夫人大惊失色，李璟却笑了起来道：“如此甚好。”周宗徐铉提了半天的心便放了下来。按照风俗，抓周最多也就一手抓一个。徐铉上前，取回御宝交还给李璟。
　　李璟心中喜欢，此女眼见御宝如此堂而皇之摆在面前，却去抓身后的官印和剑，想必上天有意乃是辅佐，却非夺位了。
　　当下更是赏赐良多。
　　周宗看着大女儿自始至终好奇的面容，又看看小女儿一脸安静的躺在夫人怀里，心中忐忑却是未曾有过的惶恐。
　　江南三千里山河，几万万百姓的生死，难道真的系到普出生的小女儿身上了吗？看着一脸笑意的贯休，周宗暗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