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不离》酉十六良

21、秒接 完美适配的

　　唇与唇的倾诉，往往见不得光照。因此世人喝酒聊天的地方，灯光永远热衷闷骚。

　　天花板枯燥地悬着两列规划的小吊灯，设计师生怕客人看不见精心设计的绿面装修，贴心地用铁丝固定了几盏筒灯，缠绕在梁柱上，斜斜照亮了沙发旁边的一墙绿植，像是在提醒它们保持沉默。

　　挂在藤木架上的捕梦网轻晃，贝壳碰撞发出清脆的音调，行走的“少女衣橱”踩着店内播放的旋律，穿过垂吊绿植的圆拱门，落座稍显奢华的棕红皮沙发。

　　视线停留在江心雅面前那杯白金相间的烈性调味酒，白离心中略微有些诧异：“上帝之吻？看来小雅姐不是开车来的。”

　　江心雅垂眸笑了笑，食指滑过酒杯外壁，天温渐热，调好的酒端上没几分钟，外面便浮现一层细密的雾珠，她张着接近自然气血的红唇，几乎肯定地说道：“你不是第一次来。”

　　白离不置可否：“这家店开在这里十多年，网上有很多关于它的信息，大学那会儿和室友慕名前来打卡过。”

　　“大学？那是很早了。”江心雅点了点头，她脑海中大学时期的记忆，不知不觉被岁月打磨的光滑锃亮，乍一回想，净是空白。

　　“那时候你们都聊些什么？”

　　文质彬彬的男服务生躬身递上了菜单，白离手指点在图片上，逐行逐页翻看，不忘抬头回复道：“聊学业、工作、梦想等等之类的事。女生嘛，人越多，话题越是东倒西歪，什么都能聊上几句。”

　　她抬头冲服务生礼貌地笑了笑：“一杯云顶墨梅，谢谢。”

　　“好的，请稍等片刻。”

　　男服务生多半是认出了她，低声回应时，羞红的淡妆眉眼，有着涉世未深的稀有纯真。

　　网传白离谈过三段恋爱，三个前任里，一个清华校草，一个外籍模特，一个流量明星。鉴于都是帅哥，粉丝对白离谈恋爱持以包容态度——“只要别找丑男，谈几个都行”。

　　旁人走后，江心雅手托着下颏，眉梢半挑地看着她，嘴角笑得别有深意：“貌似……你只对这种高智感长相感兴趣。”

　　江心雅定是把她的过去查个底朝天，才胸有成竹来找她。

　　说什么都是欲盖弥彰的情境下，白离故作无奈地耸耸肩，坦然道：“这都让小雅姐知道了。”

　　她回答得落落大方，紧跟的嘲讽更是热油泼辣：“过去我相信人如其表，相由心生，到头来这些人不过是自以为是，顶着张精英皮耍小聪明。”

　　不难听出，这是借她的话头贬损衡万知，顺带敲点她。江心雅抿了一口酒，“是人便有可取之处。我既看中了表象，他们的内在是否如一，并不重要。”

　　她抬眸注视着白离，带着令人窝火的先知感，讽刺道：“你也只是好奇的观众，并非付诸真心的傻子，不是吗？”

　　江心雅话锋一转，借着她身上那股聪明劲，切进了今晚见面的正题。

　　“你的长相在亚洲市场很吃香，真假千金那部剧在海外播出后，外网评价你是漫画里走出的人物，是淘气傲娇千金大小姐本尊。听说它又要被泰国翻拍了，白离，你有没有考虑过借着海外积攒的人气，进一步拓宽戏路。”

　　老姜狠辣，演员和制片双重身份傍身的江心雅，出招便直戳她内心痛点，白离矫了矫本就挺拔的坐姿，道：“两年前我和姜姐提及过，出于各种原因，她让我先在本地市场积攒作品，等站稳脚跟再考虑出海的事情。”

　　江心雅颔首认可，“初衷是好的，可顾虑太多反而会受限。娱乐圈日新月异，到底积攒多少作品才算是站稳脚跟，如何定义站稳脚跟的分量，业界没有一个衡量标准。”

　　卢姜从金融圈跳槽到娱乐行业，毫无疑问，她是个优秀的经纪人，知道如何让艺人升值抬咖，如何赚取净利润回报公司股东、幕后大亨。

　　“她经营艺人的思维还是金融圈那一套，谈不上好坏，保底是让公司、艺人双方获利。你这些年接过的品牌代言统计有200＋，六便士有了，我猜你在想，要如何追寻精神世界那轮饱满的月亮。”

　　视线里，男服务生挂着殷勤笑容，端着托盘走到桌旁，放下饮品，用低声部拟出了气泡夹子音：“您的云顶墨梅，请慢用。”

　　酒精勾兑的气泡水底层星光熠熠，冰块经热水浇淋，再精心敲琢成层峦叠嶂，不知用了什么蔬果汁，颜色整体呈黛黑，上面浮着厚厚一层云顶，用红颜色喷洒点缀了几多梅花。

　　白离端起闻了闻，上面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梅香，小啜一口，酸甜为主，紧随其后的便是苦涩的酒味宾客。

　　“小雅姐这么问了，想必是十分笃信自己，能给我搭建触碰月亮的云梯咯。”

　　“当然。”江心雅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你不是想和郅青凡拍戏吗，他那部悬疑电影的女主角至今还没定，下月就要开拍了，导演还在对我找的女演员百般挑剔。唉，也不知道韩国人究竟在想什么。”

　　她感叹完，只手举杯，奢靡的金酒与融山的云顶碰撞，空气中流动着晦暗邀请。

　　“可能是在等天使降临？谁又知道呢。”

　　圣音动听，江心雅宛如天主一般，高贵优雅地向她递出苹果折枝。

　　只可惜白离长了一张天真烂漫的脸，心灵过早成熟，她不相信一个画饼把自己拉去给男演员当垫脚石的人，会好心地把女主演的机会拱手让人。

　　在弄清楚这里面要付出的代价之前，白离决定遵照来时制定的战术，无论江心雅开出怎样令人心动的条件，她都不动安如山。

　　反应太过平淡会让人生出挫败，白离还要提醒自己互动，再适当提出问题，让江心雅相信她的矜持是苦心经营，暗中早已对她的条件怦然心动。

　　她如此势在必得，那就让她保留这份自信。

　　两人聊天的时候，酒馆内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很多都是附近上班的年轻人，成群结队或结伴二三地拥挤在周围，两人也不好再谈工作。

　　眼见江心雅的脸色泛红微微，靠在沙发上打电话，白离一声不吭戴上墨镜，刚在前台结完账，江心雅搂着她肩膀，将人带出了酒馆。

　　门口不知何时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宾利，江心雅凑到她耳边笑道：“这次回来住哪家酒店？需不需要让你姐夫送你一程。”

　　白离左半边脸上的笑容几乎凝滞，所幸没人看见，她迅速调整回状态，挪鼓着两颊礼貌笑道：“不用了小雅姐，我助理还在这附近等我。”

　　“那好吧。”

　　车门打开，男人发量稀疏，坐在驾驶位上抽着烟，一双倒三角的死鱼眼睛像得了咽炎的黄痰，紧紧粘在身上。

　　江心雅坐上副驾，不知和他小声说了什么，透过昏暗的车内光线，白离看见男人吊诡地笑了，手落在江心雅的腿上，紧密的视线隔着距离坠落在她短裙上，品味般舔了舔嘴。

　　“……”

　　“下次见。”江心雅坐在副驾驶上挥了挥手。

　　宾利车远远地消失在视线之外，白离仍停留在原地，直到冰冷的雨水砸中肩膀，寒颤从心头漫射全身，白离回过神来，路人慌张躲雨，她搂着胳膊，仰头望着酒色天边。

　　细雨如蜘蛛精心编织的网，铺天盖地将她困在其中。

　　汹涌的恐惧和恶心堵在胸口喉间，白离坐在酒馆檐下的长椅，颤抖的唇边喃喃道：“迟墨……又下雨了。”

　　失望的灯光远离头顶，世界陷入黯淡，路过的形形色色，讲述的波澜壮阔，皆与她无关。

　　朗姆酒做基底，那杯云顶墨梅终归是起到微醺作用，白离扶着脑袋，点进了迟墨的聊天框，半晌没有动作。

　　她太想证明自己早已释怀，像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讥诮的矛头对准复苏的少女心思，来回刺探，浑然不察，心底已血流成河。

　　自我保护机制一旦开启，她对自身的变化，周遭的环境，麻痹不仁。

　　突然手机传来震动，白离低头才发现，就在刚刚，她居然无意识给迟墨打去了电话。

　　“喂？”

　　她刚要挂断，一声震耳欲聋的磁性声音响起，对方已然秒接，惊得白离有些不知所措，捧着手机颤颤巍巍贴近耳边，犹豫了一声：“迟墨……”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屏幕，迟墨按捺着呼吸节奏，在跑步机上缓慢地走道：“怎么了？”

　　“嗯……你呼吸声好重。”

　　对方像是泄了气口，急促解释道：“在健身。”

　　“哦……健身，健身好。”

　　不断传来的压抑喘息实在令人浮想联翩，白离忍不住问道：“是正经健身吧？”

　　“……别胡思乱想。”

　　“天哪，迟教授真是今非昔比，居然秒懂我的意思。”

　　迟墨：……下次晚点回答好了。

　　墨镜下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白离压着音量，细声细语道：“我知道了，这是你们小情侣间的羞耻Play。”

　　“？？？？”

　　一语惊死脑细胞，迟墨脸颊发烫地按下减速，仿佛再快一步就会被跑步机缠上，继续她口中无中生有的羞耻玩法。

　　只是他刚拿起水杯，身后传来了听起来不妙的背景音。

　　“天呐你胸大肌好硬，摁都摁不动哎。”

　　果不其然——

　　“天呐迟教授的胸肌好硬，摁都摁不动哎——喝了几罐蛋白粉啊？”

　　迟墨无奈又干脆地按下停止，转身下来时，瞄见身后推胸机上的情侣，他又深深一叹，解释道：“刚才是路人。”

　　醉意上头，白离翘着嘴角想到什么说什么：“是吗……我也想看路人的胸大肌。”

　　迟墨：“不行。”
　　白离：“为什么？”

　　“……不好看。”

　　白离忍俊不禁，眼中一扫方才的阴霾，印着路灯下满地亮晶晶的涟漪：“我发现迟教授你，有当职业黑粉的天赋。”

　　迟墨虽然不知道黑粉具体要做什么，但他成天在超话看见反黑组，大致知道黑粉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她心里，他的形象居然接近坏东西，迟墨憋屈问道：“为什么？”

　　“把公认好看的事物说成难看，带节奏歪曲事实，这不是职业黑粉做的事情吗？”

　　嗯……就当下而言，迟墨姑且认同她的逻辑：“那你觉得，我为什么黑他？”

　　“当然因为你的胸比他小啦。”

　　“……”迟墨低头看了一眼，竟无法反驳。

　　电话那头，她笑完又道：“其实吧，小小的也挺好，我手掌大小刚好能对应包住你的左咪和右咪。”

　　迟墨在心里缓缓地打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醉酒那一晚她对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她胡说八道的功夫怎么突飞猛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