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锦鲤不欧

27、第 27 章 牵我的手

　　排练持续了一周，最后一天是在已经快搭好的舞台上。

　　偌大的操场，散布着大大小小的人群，学生乐队在草坪上练习，引得一众人在周围落座，夏日的闷热消弭于夜色和晚风之中。

　　游昭并没有站在台上，孤零零地伫立在几米外的跑道边沿，奚雪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除了第一天的那句“点你了。”，他们再没有过任何沟通，彼此却还是默契地一同坐在最后一排，又谁都不敢先开口问为什么。

　　“我先去个厕所。”身边的搭档突然拍了拍她的肩，捂着肚子，嘴唇煞白，看起来状态很糟糕。

　　奚雪忙收回思绪伸手扶了他，“你哪里不舒服？”

　　“我昨天吃了火锅，可能……”他话还没说完，人就先倒了下来。
　　多亏奚雪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撞向地面，但光凭她一个人的力气撑不了多久，“老师！”
　　随着奚雪的呼唤，台上排练的人也都炸开了锅，蜂拥而上。

　　搭档最后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急性肠胃炎导致了晕厥，身体没有什么事，但主持人是注定没戏了。

　　负责的老师焦虑地在休息室踱步，“早没事晚没事，临门一脚了给我整上这档子事。”他是第一次负责这样的活动，所以出了事也并不像其他老师一样镇静。

　　“老师，我们不是有替补吗？”挨得老师最近的女生率先提出了补救办法。

　　并不宽敞的休息室陷入了沉默，游昭虽然和他们一起排练，但在场的人对他究竟掌握如何都没有把握，游昭是来凑数的，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包括一开始就几乎没在游昭身上花时间的指导老师。
　　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冒险。

　　“没有人听过他排练，我觉得不太合适。”陈再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落在站在最外边一直没有开口的奚雪身上，她环顾四周，大概是在找游昭吧。
　　陈再挪开眼，抬头对上老师的视线，毛遂自荐道：“我比较有经验，兼顾两个人的词不成问题。”

　　“可是有一场和你的台下互动冲突了。”奚雪开了口，是反驳。
　　狭小的空间里，头顶的灯泡将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包括最外圈的奚雪，转动的电扇吹起了她的衣摆，宽松的衣服衬得她的身形有些单薄，但双眼睛倒映出的光却比谁都亮些。

　　“我觉得游昭可以，我听过他的排练。”

　　陈再又一次和他人一起凝视她，没有困惑和不解，而是诧异，诧异于她出乎意料的坚定。
　　“但是——”想要继续反对的话在见到门口影子的瞬间咽了回去。

　　奚雪的身后，光影交错的门边，倚靠着出场的游昭，他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勾起笑，“我申请！”
　　他顿了一下，抬起手向前走了一步，踩着奚雪的影子，“上台。”

　　低头，目光所及只剩下一个人。

　　奚雪终于随其他人的目光一起，转过了身。
　　距离很近，近到又一次闻见柠檬的香气，近到衣摆又一次相互碰撞，近到心仿佛又一次跳出异常的频率。

　　*
　　因为是临时救场，游昭的衣服没有那么合身，其他人都忙碌得无瑕帮忙，指导老师丢下一句“叫你搭档帮个忙”又急匆匆地赶去查看最后的灯光调试。
　　于是化妆间的角落，隔出的换衣间外，多了半蹲着换完衣服的奚雪和还穿着常服的游昭。

　　奚雪今天穿了一条纱裙，是从来没在她身上出现过的风格，但意外的很合适，点缀的蝴蝶兰从领口蜿蜒到腰间，蓬松的裙摆藏住了她的帆布鞋，她还没有化妆，头发也随意披在身后，有几缕不听话地缠上修长的脖颈，露出的锁骨正中有一颗小痣。
　　低垂眉眼时，阴影遮盖了全部，她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神性的美感就淡淡笼罩了她。

　　游昭有些失神，内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仍是她最忠实的信徒。　　

　　“衬衫有一点大，用别针帮你往里收了。”奚雪捋平了衬衫腰间的褶皱，拿起在游昭身上比了比，“应该可以了，就是腰间可能会有点硌。”

　　没有人先躲开的对视，暧昧像会发酵的空气，在头顶并不那么明亮的灯光下慢慢膨胀。

　　“为什么要偷偷看我排练？”游昭接过衣服，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又在期待什么。
　　只要有一点点肯定就行，这样近乎卑微的渴望，又让他有些唾弃自己。

　　“那你。”奚雪顿了顿，揪住了他的袖子，“为什么要来？”

　　因为你。因为你。
　　游昭盯着她，内心叫嚣一声大过一声，几乎快要冲破胸膛。
　　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他承诺过的，不会再纠缠。
　　“因为之前报了名，不能撤回。”

　　“原来是这样。”奚雪慢慢松开了他的袖子，眸子闪过一丝后悔，“不好意思。”

　　“嗯。”游昭起身，高大的影子向换衣间靠近。

　　即将关上门的时刻，最后一丝不甘心像导火索，引爆了内心的压抑。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道歉。”游昭垂眸凝视着她，“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抱歉。”

　　“我……”奚雪哑然，有很多可以解释，但那些理不出一个准确的头绪。

　　“算了。”门彻底阖上，游昭的声音透过门板，带着决绝的意味，“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更不需要你的愧疚。”

　　奚雪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不是对拒绝他的愧疚，更不是可怜他破碎的真心，是她突然意识到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的视线已经能准确地分辨出他和其他人。

　　“我的确拿了王令慈的钱。”奚雪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裙边，叩响了门，“我很穷，我需要钱来支撑我上完这个大学，一开始我只是他孩子的补课老师，后来他说他孩子周末没人陪，让我有空就带他孩子出门玩，薪资翻倍，我答应了。”

　　“但我没有想到，他趁这个时间出轨了，还骗他老婆说在带孩子。”下唇被奚雪咬得发白，“后来他东窗事发，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泼了一身水，被揪着头发骂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眼神似乎都在对我宣判。”

　　“哪怕我后来解释，那个女人还是咬着我不放。”奚雪无奈又觉得可悲，“她其实知道不是我，但她情愿骗自己是我，因为那个人既不年轻也不漂亮，相比之下她宁愿相信王令慈是因为她不再年轻才离开她的。”

　　“我从来没有和人完全解释过这件事。”奚雪局促了起来，她突然不确定游昭是否还有耐心听完她的独白，“但我想告诉你。”她只是很想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她第一次相信直觉告诉她的——游昭会完全地信任她。

　　时间从来没有这么难捱过，其他地方的嘈杂陆陆续续地占领这一方小天地，奚雪靠着门，缓缓蹲下，换衣间里始终很安静，她把脸埋进裙摆，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对不起，我不该增加你的困扰的。”

　　“我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缝隙的光亮落在她的裙边，轻微交换的空气带动她微摆的外纱，游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有眼睛。”

　　奚雪抬头，和他俯下的视线撞上。

　　“拿你没办法。”他叹了口气，也蹲了下来。

　　平齐的视线里，距离拉近，奚雪又一次攥紧了他的袖子。
　　几乎没有迟疑，她被拢入了温热的怀中。
　　切实的一秒暂停，是所有喧闹和堆砌起的杂物都仿佛不存在的一秒，四周突然变得好小好小，小到她只能感受到游昭的存在，真实的不会离开的存在。

　　“牵了我的手，可就不能再放开。”他摊开了右手，里面静静躺着戒指，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随身带着的两枚戒指，内圈刻着彼此的名字。

　　*

　　燕大的迎新晚会开场没多久，校园墙的投稿就被晚会内容彻底占据。
　　其中百分之六十都是在捞人。

　　青春期躁动的荷尔蒙在稍显燥热的晚间随着不断变换的灯仿佛升级，一点微小的对视都能升级为爱恋的开场，更遑论台上的耀眼夺目能捕获多少青睐。

　　作为开场就要亮相的主持人，奚雪自然也没少收获投稿。

　　【求问这位漂亮的女主持有男朋友吗？没有的话能不能考虑一下大一的弟弟吗？包听话，会喊姐姐，保底小帅。】奚雪的照片引发了不小的讨论度，台上柔和的蓝色灯光打在她的身侧，她微微撑在台下的桌子旁，身形气质都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这是我们法学院的女神！】
　　【姐姐爱的应该只有学习。】
　　【有点美得太超过了。】
　　……

　　【别问了。】
　　在一众舔屏的评论里，一条简洁得不能再简洁的评论异军突起，占领了高位。
　　只因他附上了一张牵着手的照片。
　　照片上的手戴了对戒，裙摆的花纹和西装的颜色，都和两个人无比相似。

　　几分钟后。
　　璀璨灯光下，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台前，游昭牵着奚雪的手出场。

　　这一刻，交叠的手和线索彻底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