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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小喜,我们以为贫穷就是饥饿、衣不蔽体和没有房屋,然而最大的贫穷却是不被需要、没有爱和不被关心。(注1)

      苏雅在派出所接待了我。苏雅是个留着短发看起来行事干练的女警察,我说要报案,一开始我说是□□,后来我改口说是猥亵,当苏雅问我要告谁,有没有证据时,我不再说话,苏雅开始耐心地引导我说出真相。

      我坚持保持沉默,撤销报案,苏雅对韩英杰说,师父,我觉得这件事有隐情,而且这个女孩子让我想起两年前的一个案子,你还记不记得?就是那个怀着孕自杀的十八岁女生的案子。韩英杰不耐烦地说你想多了吧,那个案子不就是那小女孩自己遇人不淑,承受不住压力自杀了吗?阿弥陀佛,死者为大。

      苏雅说,当时也是我接待那个女孩的,她说她怀疑自己被□□了,或者□□了,我问她有没有证据,她说没有,然后就离开了,其实我一直很后悔,我为什么没有多跟她聊几句呢?说不定她真的是被□□的呢?现在我们永远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了。

      韩英杰说,怎么你上班两年了还这么富有正义感啊?你要明白这只是一份工作,收收你无处安放的同情心吧。

      跟你说不清楚。苏雅打住了这个话题,她登记了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我礼貌地向她告别。

      离开派出所后我去找了黄千,我需要借黄千在本地的人脉找一份兼职工作,我靠在之前在网上接活攒下的钱只够支付路费和房租。黄千叫来理发店老板娘跟我当面谈,说好就让我在理发店当洗头工,洗一个头五块钱,我算了算这份兼职工资足够吃饭了就答应了下来,我和黄千就这么变成了同事。

      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黄千会让我讲讲许诺的事。我挑一些不涉及秘密的事说了,比如我和许诺是怎么认识的,许诺会在信中给我推荐很多书目,大部分是文学和哲学类的书籍。黄千好奇地问我,你原名叫小喜啊?我说何喜这个名字是我父母取的,我本人不太喜欢,听说十六岁可以办身份证,我在十五岁的时候决定自己改名字,我征求了许诺的意见,许诺则随信附带了一幅毛笔字帖。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注2)

      许诺说,不如叫何夕吧。我觉得这个名字不错,采纳了她的意见,但许诺还来不及等到我办身份证改名就去世了。到了我满十六岁的时候,我违抗父母意愿坚持改了这个名字。

      黄千说,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我说谢谢夸奖。我们熟悉起来之后,黄千把当年自己私藏起来的,没有被父母和老师收缴的情书带来给我看。许诺写给他的情书只剩下三封了,他保存得很好,每一封都用雪白的信纸写就,装在粉红色的信封里,红色火漆封口,信封上还洒了香水,时隔两年依旧散发着隐约的栀子花香气。

      我说,许诺最喜欢的花是栀子花,最喜欢的数字是7,最想去的地方是珠穆朗玛峰,最喜欢的人是……黄千抢答道,是我!我摇摇头,她最喜欢的人是尼采。如果没出意外的话,她大学可能会去学哲学。

      黄千懊丧地低下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如果她能死而复生,我愿意牺牲我的一切,我想继续看到她在操场上无忧无虑地看书。我说,人死不能复生,但我们可以为逝者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如果我知道□□她的人是谁,你会帮我吗?黄千说我当然会帮你,等等,你说你知道是谁□□了她?你怎么确定是□□?

      能不能确定,很快就会有结果了。我说,但是你得帮我做一件事,我需要你,许诺需要你。

      黄千说,好,我帮你。

      我开始告诉他详细的步骤。我说,首先,你去公立医院挂心理科门诊,把每一个医生都看一遍,告诉他们每一个人你觉得他们说的话没用,让他们给你介绍别的医生,直到有人给你介绍一个叫汤旭的医生。然后你去联系汤旭,向他预约上门咨询,时间定在下午一点到五点之间,越快越好,就说你经常想自杀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到了上门看病的时候,你如实说你被记者骚扰、被人当成杀人犯的经历,可以说许诺的事情,但是不要主动提及许诺的名字,他问你你也不要说,记住心理咨询过程中的一切细节和对话,回来告诉我。

      黄千看起来有些糊涂了,他问,我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我说,当你做心理咨询时,我会在你的隔壁,我需要时间来调查汤旭,其它的事情你暂时不需要知道,以免你在汤旭面前露出破绽,假如你看到了我,你要装作和我不认识,假如我在你咨询时给你发了短信让你拖延时间,你一定要按我说的做。

      黄千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我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我再次强调道,这件事一定要越快越好,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我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

      两天后,黄千告诉我,他找了几个哥们一起去挂号看病,已经成功拿到了汤旭的名片,并且自己已经和他预约好明天下午就去他家里。我夸他干得好,这时候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我接起电话,电话那端的人是苏雅。

      苏雅在电话里问了我的近况,我回答自己在忙着打工,苏雅又问前几天报案的事,我说是误会一场,已经解决了,你不要担心,谢谢你今天特地打电话来。

      这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后,我拿起笔记本回顾这几天来和何情的对话。

      何夕:亲爱的何情,我已成功抵达上海,我见过了汤旭和黄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
      何情:注意安全,一切小心,假如许诺真的是汤旭杀的,你会很危险。
      何夕:我不恐惧死亡,也不恐惧活着,更不恐惧苦难,我们唯一应该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
      何情:黄千值得信任,必要时借助他的帮助。
      何夕:我想我还是要去见见许诺的父母。

      对话只有简单的几句,我的字迹用蓝色圆珠笔写就,何情的字迹用黑色中性笔写就,我们两人的字迹一个娟秀一个遒劲有力。

      何情是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我的亲人。我们性别不一样,年纪不一样,出身不一样,爱好不一样,但我知道他会永远支持我,爱护我,有他在,我不害怕活着,也不害怕面对汤旭。

      睡前我锻炼了一会,出租屋里没有什么器材,我只是简单地做了俯卧撑、仰卧起坐和平板支撑,直到浑身是汗才停下来,去洗了个热水澡上床睡觉。

      入睡前,我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面对危险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八岁,在读小学三年级,一天放学后我发现自己被尾随了。我从学校回家要走一段很长的山路,路上基本遇不见人,那个人的同路便显得可疑起来,而且面生得很,不像是同村的人。

      第一次被尾随后,我平安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葛黎不以为然,说我想多了,谁会跟踪你一个小孩。我也以为是自己多心了,直到几天后再次被尾随,并且那个男人上前来找我搭话,问我几岁了,家住哪里,我说自己十二岁了,家就住附近,问他有什么事,男人问我要不要去他家玩,我客客气气地说不去,然后怀着巨大的恐慌跑回家,耳边似乎还能隐约听见那个男人的笑声。

      这件事父母不管,老师更加不会管,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最后我找到了何情。何情写了一封信,我揣着信去上学,在半路上把信交给那个继续来尾随搭话的男人,信上写着我是她哥哥,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如果你再来骚扰她,我不会放过你的,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知道该找你。

      看完信,男人讪笑一下就走了,此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果然他不是这个村里的人。

      从此,何情就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第二天一早,我去拜访许诺的父母。我在许一言和杜功面前维持了自己此前电话中伪装的记者身份,两人对我有印象,只是有些疑惑我为何看起来如此年轻。

      我努力把话题引向许诺的抑郁症上,借此问起许诺的心理医生。许一言和杜功都已经记不清医生的名字,在家里翻了好久才翻出来一张发黄的名片,名片上是汤旭的名字和电话。我再向他们打听许诺的朋友,两人便对此一无所知了,除了曾经的男朋友黄千以外,两人完全不知道我这个笔友的存在。

      许一言说着说着哭起来,大骂许诺干出这种怀孕和自杀的事来是丢尽了她的脸,亲戚朋友同事都知道了,这两年她难过得很。杜功安静地在旁边给她递纸巾,我也静静地看着许一言表演,我没有立场指责她作为母亲的不尽职,但我也很难开口安慰她。

      许一言和杜功没有留我吃午饭,我也不会留下来,我要赶去汤旭家吃饭,今天下午黄千会来汤旭家。

      今天是周末,路上堵车了,这在我的意料之外。赶到汤旭家时,我正好和黄千打了个照面。黄千扫了我一眼,很刻意地移开视线去催汤旭开始心理咨询,汤旭没有察觉到异常,照例让我去书房看书,我进了书房,轻轻把门反锁上,打开汤旭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恢复电脑上已删除的文件。

      恢复数据花了我将近两个小时时间,我来不及细看,直接把所有的文件上传到自己的网盘,然后再将电脑上恢复的数据清除,从自己的网盘里下载一个木马程序藏在电脑系统盘里,最后退出网盘账号并清除登陆记录,将电脑恢复原样。

      来之前黄千向我保证起码会把咨询时间拖满三个小时,他果然做到了。三个半小时后,我收到了黄千发的短信暗号,这个时候我已经在看书了。汤旭送走黄千,推门进来,我手里拿的书是《悲剧的诞生》。

      他这次没有问我的读书心得,他眉头紧蹙,我想他一定从和黄千的谈话中发现了黄千的身份。黄千来找他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吗?黄千是来试探他的吗?还是一个单纯的巧合?我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思索这些事。许久后他回过神来,笑着问我今天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我说,好啊,今天我来做饭吧。

      在网上聊天时,他已经知道了我在家里负责做饭,但以他的想象,一个农村女孩做饭能有多好吃?恐怕连牛排都没见过吧。今天我有意在他面前表现得贤妻良母,我想他也乐见其成。

      一开始我不会用电饭锅和燃气灶,被他一教就会了,一个小时后我端上来两菜一汤,他看到菜色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凝滞。

      土豆丝炒豆芽,没有放酱油的回锅肉,西红柿虾仁汤。肖唯有一次在体育课上摔倒了,腿上擦破一个口子,因为听说吃酱油会留下疤痕,所以那段时间她开始自己带饭来学校,最常吃的一道菜就是没有放酱油的回锅肉,这是我从肖唯母亲口中听说的。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我说汤哥哥你尝一下,我做的可能不是很好吃。汤旭说你做的一定好吃,然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回锅肉,我跟着动筷尝了一口。肉的滋味确实寡淡油腻,但他装作很惊喜的模样大口吃起来。

      临走前,我向他借走了那本《悲剧的诞生》。这本书许诺很喜欢,并在信中推荐给我,但是学校的图书馆一向少有哲学类书籍,图书馆的书都是好心人捐助来的,他们偏向捐一些世界名著、知识科普类的书,其它的书都是我在网上找免费资源下载到手机上看的,我有每天运动和每天阅读的习惯,就算是现在我也不想中断了学习。

      我确实打算回去的,我走到小区门口,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真的只有许诺一个受害者吗?会不会还有别的女孩受害?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思维就不知不觉发散了下去。如果还有别的女孩,她有没有遇害?如果没有遇害,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不对,我应该用汤旭的思维来思考事情,如果我遇到了一个和肖唯相似的女孩,我一定很想好好保护她,所以……我会把她囚禁起来。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我走出小区,把背包寄存在保安亭,在门口等到天黑,折返回去来到汤旭家别墅门口,绕着房子看了一圈。别墅内部结构我很清楚,两层楼,楼上一整层都堆放的杂物,汤旭父母偶尔会来住一段时间,所以别墅内部不可能有问题,如果汤旭真的要囚禁一个大活人,不是在车库就是在地下室,车库不太隔音也不太隐蔽,那么就是地下室了,可惜,我应该没有机会去地下室看看,在房子外面也听不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我再次走出小区,取走背包坐公交回到自己住的小区,在一家网吧门口给黄千打电话。黄千,我需要你再去汤旭家一次,这次时间要拖得更久一点,最好拖到五个小时。黄千说,我正想告诉你,汤旭主动约我再去一次,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对了,你的计划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我说,你再去一次,等你下次回来,我会告诉你一切。

      挂了电话之后,我走进网吧开了台电脑。现在,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汤旭。

      注1:出自特蕾莎修女的语录。
      注2:出自先秦《诗经·国风·唐风》的《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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