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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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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向你们介绍我本人之前,我想先介绍我的一位朋友,她的名字是许诺,如果她还活着,今年有二十岁了。她是一个喜欢安安静静看书的女孩,爱好文学与哲学,她在给我的第一封回信中对我说,小喜,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当时我十岁,许诺十二岁,我们通过一本小说杂志内页下方的交友板块相识,在此之后保持书信来往六年。
现在,我正在整理六年来的信件。我把这些信打包,和另一个包裹并排放在一起,在卧室的书桌上留下一张信笺,背上自己平时上学用的书包,一手拎着一个包裹走出了家门。按照事先约好的,我给了同村要开面包车去镇上进货的老冯二十块钱,老冯捎上了我,在路上老冯问我要去镇上干啥,我说高考完了打个暑假工赚学费,我在留给家里的信笺上也是这么写的。
到了镇上,我辞别老冯轻车熟路走向邮局。我把两个信件包裹分别寄往两个地址,随后打电话给事先联系过的王哥,王哥带我去拍了张证件照,很快,一张新鲜出炉的□□送到了我手上。身份证上显示:何夕,女,生日2000年7月11日。王哥啧啧称奇,说你办□□咋不办个成年的?我说谢谢你王哥。
随后我前往镇上的客运站,我在客运站买了一张去市里的票,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后来到市区,转火车前往上海。从贵阳到上海的绿皮火车要开将近三十个小时,为了省钱我买的是硬座,上了火车我就开始吃饭,吃的是车站外面买的煮玉米和卤蛋,吃完趴在窄窄的桌子上倒头就睡,一只胳膊护着怀里的背包。
到了上海已是6月11日清晨,我跟着人流从出站口走出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给通讯录里没有名字的人回了电话。何建军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大骂,我对他说我打工赚的钱会汇给你的,随后挂断电话,打给通讯录里另一个名为房东的人,要到地址之后坐地铁赶过去。
地铁我是第一次坐,我询问了地铁车站管理人员该如何买票,依据她的指引过安检,下电梯,上车,转车,下车,一路询问来到那栋网上看好的居民楼。
房东是个上海土著,年纪约摸有六十了,我看过房子之后租下了一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单间,说好只住暑假两个月,押一付二交了房租,签了合同拿到钥匙,看了水电度数,等房东走后我开始整理自己带来的物品。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一支蓝色圆珠笔,一支黑色中性笔,一包纸巾,一个保温杯,一支牙膏,一支牙刷,一块毛巾,一瓶润肤霜,一把梳子,两张身份证,一条白色连衣裙,一双低跟凉鞋。这些就是我带来的全部物品。
我现在迫不及待要见到那个人。我给他打了电话过去。喂?哥哥,我是何夕,我到上海了,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得到答复之后,我迅速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白裙子和凉鞋,用前一个租客留下的电吹风把及腰长发吹干梳顺,仔细在脸上和手上涂上润肤霜,拿上手机就出了门。
那个人住在徐汇一栋高档小区的别墅里,我站在门口给他打电话,他来开了门。那个人是一个看起来温文儒雅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和休闲裤,戴一副金边眼镜。他笑着问我,怎么不按门铃?我说,我不知道门铃长什么样子。我想我说的话一定流露出一股自然的天真,何况我本来就是来自山村的一个乡下女孩,连如何坐火车、坐地铁都是这个男人在网上教我的。
我换了拖鞋进屋,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手指紧紧捏着裙边。男人坐在我身侧,开始自我介绍。何夕你好,我的真名叫汤旭,我是一个心理医生,也是大学的心理学专业客座教授。接着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盯着我,问,你来上海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他们知道的,我说我是来上海打暑假工的,我亲戚给我找了个便利店的夜班工作,包吃住,所以我可能不能住在你家了,对不起啊汤哥哥。我乖乖回答道。
汤旭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最后汤旭说,没关系,哥哥只是担心你的安全,想照顾你,既然你要上夜班,那你白天有空的时候来找我也可以。
好的,汤哥哥。我点了点头,松开捏得皱巴巴的裙边,伸手去拿桌上汤旭给我倒的一杯橙汁。汤旭看着我喝下一口橙汁,说道,马上准备吃午饭了,你午饭要在这儿吃吧?晚饭呢?我说晚饭来不及了,要赶去上班。汤旭说好,那你坐一会,我去做饭。我问他,汤哥哥,卫生间在哪儿?
汤旭把我带到卫生间门口,我关上门,等他的脚步声走远才将水龙头打开,手指用力抠了几下嗓子眼,将喝下去的橙汁吐出来,用水将盥洗台冲洗干净,又把马桶开关按下去放了一次水,用卫生纸擦擦嘴角,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走回客厅。
很快,汤旭把两份牛排端上桌。我拿着刀叉比划了一下放下了,重新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肉。吃饭时我的一缕长发落到盘子里,汤旭起身隔着餐桌将我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我没有作出任何反应,继续专心致志地吃肉。
吃完饭后,我再次去厕所催吐,家里此时来了一个客人。严格意义上来说,来者是汤旭的病人,汤旭在自己家里为病人提供心理咨询服务。汤旭有些歉疚地对我说,这个病人是早就预约好的,推不掉,你要不要先回去?我问,我可以在你的书房看会儿书吗?汤旭把我带进书房,说你随便看吧,我三个小时后就结束了。
汤旭走的时候把书房的门关上了,我巡视了书房一圈,视线落在书桌上的一台笔记本电脑上。我在电脑椅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在锁屏界面输入汤旭的生日0817,密码错误。输入汤旭的名字拼音加生日,密码错误,且提示第三次输错密码时将锁定。最后我输入“xiaowei”,屏幕上展开电脑桌面。
我迅速查看了一遍每个系统盘里的文件夹,但没有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我点开网盘软件,但这次无论怎么组合密码都无法登陆了。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决定结束这次搜寻。我把电脑复原,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洛丽塔》,坐回椅子里翻开书。
等汤旭送走病人后,打开书房就能看见我微微低着头看书,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我的脸上,使我感到微微的暖意。他走上前,看清了那本《洛丽塔》的书封,他轻声问,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我说,我觉得这个爱情故事很动人。汤旭笑了,从我手中抽出那本书放回书架,说,既然如此,你还是不要看到结局了。
汤旭此时好像有很多话想和我说,但我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说我还要回去看看我的宿舍,我明天再来找你好不好,汤哥哥。汤旭只能答应,送我到门口,蹲下身来亲手帮我穿上凉鞋,他摸了一下我的脚踝,很快松开手。
我走出小区后在附近绕了一圈,确定汤旭没有跟踪后才上了公交车。我来到一片老旧的街区,走到一家理发店的门口,努力辨认招牌上残缺不全的花体字。这时候店里走出来一个黄发青年,冲我打了句招呼,洗头还是剪头?
我认出了这个声音,也喊出了他的名字,黄千。黄发青年一下子警觉起来,皱着眉打量我,你谁啊?我说,我有事找你,是关于许诺的事。黄千掉头就往店里走,顺便试图把门关上,我伸出一只腿卡在门缝里,望着他说了一句,你为什么在哭呢?黄千说你他妈有病啊,我什么时候哭了?我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在哭呢?黄千突然泄了气,松开手,垂头丧气地说,这是许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你认识许诺是吧?你要去哪儿谈?
我把他带到附近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天台上,黄千点了根烟,问我,你是许诺的什么人?我说我们是好朋友,我来找你是想听你说一遍事情的经过。黄千反问我,你没看新闻报道吗?我对记者说过很多次了。我说,我要亲耳听你说一遍。黄千说,好,看在你是她朋友的份上。
黄千说,他和许诺是同一个高中同一个年级的同学,许诺在重点班,他在垃圾班。高三开学两个月后,有一天他在学校里跟人打架打输了,在操场看台上边哭边给自己包扎伤口,许诺突然走到他身边,问他你为什么在哭呢?他让她少管闲事快滚蛋,但她给他涂了药,还问他,你缺不缺一个女朋友。他觉得许诺长得挺漂亮的,就答应了,然后他们就开始谈恋爱。
他讲了很多恋爱期间发生的事情,比如许诺陪他去打篮球给他送水,许诺给他写情书用粉红色信封包装,许诺把自己的头绳送给他当手绳戴……他看起来似乎觉得这些事很甜蜜。我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完了这些事,随后黄千说,情书被老师发现了,老师把许诺的父母叫到学校来,他和许诺在老师家长面前保证分手不再联系。过了一段时间后,许诺偷偷来找他,告诉他自己确诊抑郁症,正在接受治疗。再后来的事超出了他的预料,那个时候已经是高三的下学期,他很久没和许诺联系过了,许诺的父母找到他家里来,指责他搞大了许诺的肚子,他被他爸打了一顿,紧接着许诺死了,他被学校开除,记者天天来家里采访,警方也来调查他,最后警方出通告说许诺是自杀后事情才逐渐平息,他在家里宅了半年,随后出来随便找了个理发店上班。
说完这些事后,黄千的情绪很低落。他问我,你相信我说的话吗?我他妈连她的手都没有牵过,我怎么会让她怀孕?我怎么会杀她?我说,我相信你。黄千泣不成声,他说我还没有懂得什么是爱,我就永远失去了她。
我和黄千离开居民楼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天边残阳如血,我回忆着许诺信中的话,与黄千的话相互比照。许诺在信中说,高三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她考了全班倒数第一名,成绩单贴在教室大门上,她每次看到都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所以她想了一个释放压力的好办法,找个人谈恋爱,这个人就是黄千,因为是黄千是差生,所以自己也没什么心理负担,跟黄千在一起后确实开心了不少,直到被父母发现。
小喜,你可以当我是青春期叛逆,当我是什么都可以,但我真的太痛苦了,我从小被要求做一个好学生,好孩子,做得好在我父母眼中也是理所应当,但我居然承受不住这种期望,我想我是有些自暴自弃了……许诺在信中这么写道。
在许诺出事后,我没有再收到她的来信,但我在学校的机房里看到了新闻。之后我冒充记者给许诺的父母打电话,从他们口中确认了许诺的死讯。许诺随母姓,她有一个强势的母亲,一个除了女儿的成绩对其它方面一无所知的父亲,出生于上海小康家庭的许诺自幼被寄予厚望,瞒着父母交笔友是她干的第一件出格的事,和黄千谈恋爱是第二件,从她的描述中我可以看出,黄千确实与许诺的死无关。
在成功解锁电脑之后,我已经能够确定,事情的关键在于汤旭,在于那个名叫肖唯的女孩。我的时间不多了,必须抓紧每一分一秒,最后的期限是7月11日。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用蓝色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写道:亲爱的何情,我已成功抵达上海,我见过了汤旭和黄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
临睡前,我给母亲葛黎发了一条报平安的短信。我沉沉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精力恢复充沛,我出门在路边摊简单吃了个早饭,前往肖唯父母家。我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打听到肖唯父母的近况,听说这对夫妻在独生女儿遇害后没有再育,也没有搬家,但是他们很抗拒记者采访,还是我多次致电才打动了他们。
我提着一个果篮登门,肖唯母亲来开了门,肖唯父亲上班去了不在家。客厅里挂着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里长发女孩穿着一袭白裙巧笑嫣然,桌上放着前一晚吃剩的回锅肉,肉白花花的。肖唯母亲愣愣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她说你真像我女儿。
我没有像对待黄千那样要求肖唯母亲复述事情经过,我只是陪她闲聊了一会肖唯生前的事。肖唯是1999年去世的,当时她高三刚毕业,暑假有一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被人奸杀,罪犯很快被抓捕归案判刑,罪犯与肖唯素不相识,称自己当天是临时起意,这些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想知道的是,肖唯生前跟什么人有来往。肖唯母亲说,她有一两个要好的女同学,没谈恋爱,也从不跟男生来往,校外的人际关系更是一干二净。
我可以看看她的高中毕业照吗?我问。肖唯母亲找来相册,翻给我看,我认真辨认合照上每一个男生的面容,视线锁定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印的学生姓名,那个男生的名字是汤旭。
中午,我再次来到汤旭家。因为大学放假了,汤旭整个暑假都会在家中工作,我每天都有机会和他见面。今天我没能找到进书房的机会,汤旭则看似不经意地向我确认了一遍我的生日,我说,我下个月11号就满十八岁啦。汤旭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生日惊喜。我说,那我太期待了。我们开始吃午饭,带血的牛排,殷红如血的番茄汤,我都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等汤旭去洗碗时,我又照例去卫生间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打开窗户散散味道,关上窗户面色如常地回到客厅与汤旭聊天。
我跟汤旭是一年前在网上认识的,汤旭以为自己运气好,遇到一个喜欢大叔的稚嫩少女,他不知道我已经换了十几个账号在他常去的论坛发帖钓鱼。学校总共只有两台电脑,一台老师用,一台学生用,为了争取上网的时间,我无偿帮老师家干过许多次农活。在老师的指导下我掌握了基本的电脑操作,之后开始在网上自学简单的黑客技术,比如制作木马、远程控制电脑、恢复数据,这些用来对付一个心理医生已经足够。
汤旭的心理防线很严密,我和他聊了三个月,话题才逐渐变得暧昧起来,也稍微知道了一些他的真实信息,比如他是上海人,三十六岁,收入颇丰。他以为这些信息对少女很有诱惑力,我也知道我的年龄对他很有诱惑力。又过了三个月后,我们已经聊得火热,我主动说我的高考志愿要填上海的大学,并且高考结束就立刻去上海见他。
你可千万要好好活着,别因为什么意外事故就无声无息地死掉了。因为我不是空空的佩剑,我是神的用人,是伸冤的,刑罚那作恶的。(注1)
注1:出自圣经·新约·罗马书1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