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彼得潘吗？》迢锈

31、·玻璃雨· 人类是不是

　　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为了得到这个答案，让她淋雨，伤心，你现在满意了吗？

　　“崇原啊，你还真有本事，能把一切都毁掉的本事，梁崇原你是世界上最自私最恶心的人，让家就这样支离破碎，满意了？”
　　“你妈，不要你了，给我滚！”

　　他头痛欲裂。

　　脑海中那种玻璃制品碎裂的声音，清晰到能从骨缝里漏进去。

　　梁崇原回到座位。盯着那支椅子。手抖。仿佛温度未散，她就还在…

　　她的喜欢就这么从发丝、眼尾、指缝、余温，那本该决绝的眼神动摇了，那本不该动的恻隐之心，待到最后，竟成了不忍。

　　他从雨幕中追了出去。

　　苏亦水早走了。

　　只剩白色的花瓣，留下了仙度瑞拉水晶鞋的线索。

　　那朵本该放在他床头的花孤零零地腐烂在垃圾堆，嘲弄地看向他。

　　梁崇原是你先抛弃我的。

　　所以你不配得到我。

　　……
　　苏亦水打车回了湘檀一号。

　　进门时，沈先生在书房练字，苏女士正在开视频会议，电视声开得很小，没人看但却存在着，像是在模拟一种热闹。
　　她换鞋的动静很轻，但还是惊动了两人。

　　沈先生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尾，什么都没说，走进厨房，叮铃乓啷开始捯饬姜茶。

　　苏女士从房间探出身子小声问道：“吃不吃夜宵？”

　　苏亦水摇摇头，上楼。

　　她像一只落水狗，跑到屋檐下才敢心无旁骛地抖掉全身的水。

　　爸妈这里，对苏亦水来说，就是一个可以抖水但不能说落水原因的地方。

　　苏亦水把整个人埋进浴缸里，直到指尖发白，全身通红。

　　——人类是不是一块泡腾片？
　　——人的情绪是不是一直在被一杯名为时间的水稀释？

　　于是苏亦水选择了一种更为物理的方式，主动屏蔽那些情绪。

　　苏亦水甚至都没力气向别人倾诉。

　　对她来说，哭十分钟已经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了，尤其是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她平时最多哭够五分钟。

　　这十分钟后，她护肤，拉伸，追番，一切行为都和之前无异。

　　苏女士在她睡前还送了一杯热牛奶上楼：“崽崽，喝完牛奶早点睡吧。”

　　苏女士不追问也不催促，还是那样温柔。

　　苏亦水深知只有回家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家里没有审视，没有需要共用一个电梯的尴尬，有的是无条件的包容。她不该把负面情绪带给他们，让他们无端担心。

　　苏亦水把牛奶喝了。烫的。一口下去从食道暖到胃底。她关灯，听见门外松了口气，脚步声也慢慢挪回走廊尽头。

　　她翻了个身，手机亮了一下。

　　冲浪小号的推送，标题八个字刺进瞳孔：知名舞蹈首席，中学时期居然是个霸凌咖！

　　视频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配图是她在全国大赛的舞蹈视频，有一张表情被放得很大，打上了嫌疑犯般的马赛克，结合标题很难不让大家联想到。

　　好在视频没发多久，评论不多。

　　“霸凌吗？”苏亦水自言自语。

　　她把那条视频看完了，表情没什么变化，闭上双眼时忍不住干呕了几下，晚餐她没吃几口，牛奶残留在口腔里，吐不出也咽不进。

　　只能干呕，干呕出的是酸水，冲到喉咙口又咽回去，眼泪被憋了出来，一滴，挂在睫毛上，没掉。

　　她用手指抹掉，滑开外卖软件，下单了炸鸡和辛拉面。

　　下完单才想起来，已经凌晨一点了，她对着手机屏幕，备注上“不用敲门”。

　　灯光把她的影子照得肥大，像个食死徒。

　　苏亦水囫囵地往嘴里塞，不停地往口腔里塞入食物，直到没有空隙，抵到喉咙，然后咀嚼。

　　她不停地咬碎，嚼烂，突然目光盯住一处，停下来。像一台卡了的碎纸机，面前放着的不是食物，是委屈。

　　直到那口着急吞下的拉面，辛辣和滚烫刺激到了她的神经，泪花溅了出来。

　　“好辣。好烫。”她的双唇被辣到肿胀，只能无助地用手扇风，“好饿……”

　　她知道自己胃承受不了，可她已经没有停止进食。

　　所有的不良反应，都表明，苏亦水已经无法正确控制情绪了。

　　桌面上的炸鸡被风卷残云般清扫干净，苏亦水唯一保持的理智是，留下了热量较高的炸鸡皮。

　　她把鸡骨头收拾进垃圾桶后，走进了卫生间，锁上门。

　　水龙头拧开的瞬间，水砸进白瓷盆，和暴雨声一样。

　　于是，她把水温调到最大，皮肤都烫红了，水汽把整面镜子盖成白色。

　　镜面上的水痕慢慢往下爬，等它流到镜框边缘时，画面裂开一道缝——

　　梁崇原洗完澡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手掌撑着台面，指甲掐进掌心，镜子里的人眼底乌青，下巴冒出胡茬，陌生得让他自己都认不出。

　　他拧开冷水阀，把头埋进去，水流冲过耳廓时，他听见一个声音在颅腔里回响——“她最讨厌下雨天。”

　　卫生间的顶光落下，勾勒出背阔肌的形态，脖颈处最突出的刺骨下两寸，满背刺青沿着肩胛骨开始呼吸。

　　那是他在芝加哥留学时的产物，当时，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梁，慈眉善目。

　　“梁，借我练练手。”
　　多半是临时起意，没选青龙白虎，天使十字，索性选了最简单的字符，所以做不成穷凶极恶之徒。

　　希伯来文刺青在凹凸不平的阴影里面，嵌在白净的背上，扎进模糊的血肉里。

　　趴在躺椅上，针尖刺入时，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边界变得如此清晰。

　　这种轻易就能得到的痛感，于他而言，是值得追求的。

　　梁崇原穿上西装制服，衣冠楚楚，谁能看出他是曾经那个疯子。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处理这种：被看见，被需要，被喜欢。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

　　逃到游戏里，逃到凌晨三点的消息框里，逃到方路听的抱怨里。

　　方路听总是在凌晨收到梁崇原的消息，严重影响到了他的睡眠，他都考虑要不要给这人加上地达西尼（一种安眠药）。

　　“梁崇原，我是你的心理医生，又不是你的陪伴宠物，你下次有啥情感问题先去问ChatGPT。”方路听打着哈欠，听起来困极了。

　　“上号，打两把。”

　　“那行。”方路听立即屁颠屁颠地爬起身打开电脑，搓热双手。

　　要知道，在芝加哥那样的地方没染上啥特殊癖好，也算是奇迹，讲个地狱笑话，梁崇原唯一染上的就是射击类游戏，除去那张帅脸，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死宅男。

　　方路听暗道不好：之前怎么求他他都不带，这次居然转性了，如此主动？那感情问题不是一般的复杂。

　　两个人登上了那款fps游戏。

　　半小时后，梁崇原面板上的击杀数达到11，他依旧一言不发。

　　待到方路听都忍不住发问：“你还是跟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梁崇原收枪，人物呈现待机动作。

　　他的双手离开键盘，长叹口气：“我拒绝她了。”

　　“为什么？”
　　“害怕了？”

　　比起失去她，他更害怕被丢下。

　　梁崇原的脸上没有被戳穿的惊慌，眼底青黑，高浓度咖啡也无法消除这份疲惫。

　　“我不该拖累她。”他又开始向外散发这种消极的气息。

　　梁崇原心底总有一层消极的意涵，愈靠近幸福，亦愈接近死亡，苏亦水那份喜欢是他做梦也不敢想象的，他知道那是在透支着仅剩的幸福，如果任由自己这么贪恋下去，他会承担不起。

　　何况，她那么年轻、单纯、不谙世事，两个人年龄差了那么多，她的每个小动作每个眼神背后的意图，他都了然于心，他甚至会苦闷于她的好懂，和苏亦水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是在吸食那份生命力。

　　明知如此，他还能装模作样地充当恶鬼吗？

　　苏亦水的喜欢越赤忱，就越照得梁崇原不堪。

　　方路听：“梁崇原，现在想这些，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你甚至都不喜欢她，不是吗？”

　　沉默。

　　长久的安静。

　　“你到底是怎么忍心的呢？”方路听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登出了游戏。

　　——你的队友帮你寻回有价值之物。

　　邮箱里弹出了这则信息。

　　梁崇原看着躺在邮箱里的信息，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熄灭，倒影里那张脸更苍白虚弱了些，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他不舍得，就这样没有下文。

　　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在电脑前坐了太久，困在那里太久。

　　他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喘着气。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空花瓶，不舍得丢掉的包装纸，那束逐渐枯萎的天鹅绒被做成了永生标本。

　　钟指向七点十二分。

　　梁崇原盯着那面墙，似乎就能看见一墙之隔的她，盯得墙上的挂钟都有些发毛，无声无息。

　　窗外传来救护车重复的警报声，黑沉的窗帘底，透出微弱的晨光。

　　咖啡凉透了，没有再喝，这座城市刚醒，留给他的一天已经过完。

　　梁崇原穿上外套，从玄关拿了车钥匙，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