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发热症· chu ...
-
十月过后，冬天近了。
她的影子变长了。
在这些时日里，人的感官会变得更加敏锐，尤其是嗅觉——烘烤咖啡豆的焦香，冰糖葫芦的甜脆，无盐黄油在烤箱中融化的暖意，衣柜底翻出那带着樟脑丸气的旧毛衣，还有让人切实感受到存在的桂花……万物都像蒙上了一层透明的凉意。
临街的店铺早就做好了节日准备，被冷空气精剪过的树枝上挂满了万圣节彩灯，橱窗内摆上了并不可怕的骷髅骨架，或许遗留自某个学校生物课上的教具，笨拙地有些应景。
苏亦水觉得有趣：同样的东西，放在学校可能就成了八大未解之谜中传说级别的恐怖故事，放在万圣节就显得平平无奇无甚新意。
她注视着一切，尚未到达经营时间的烘焙店橱窗，穿着厚重大衣行走的男人女人。
阳光逐渐苍白。
除了日渐匮乏的物资，或许降温也在自然设计的程序之下，动物选择冬眠或群居来挨过冬天，人也会遵循本能感受到孤独。
苏亦水总是喜欢踩着薄底匡威走在过霜的土地上，长风衣被吹得猎猎，凉意刺激着四肢末端，让她对这个季节更加真实可感，再加上一层现实的目的——用以消解她买烤红薯的罪恶感。
她刚刚从超市采购完食材。
为了防止和《小鬼当家》里的凯文有同样的下场，苏亦水把购物袋抱在怀里。生怕一个不慎便散落满地。可是，那条红格子围巾总是不听话，频频下滑，她只得走几步便停下来，腾出一只手胡乱地重新裹好。
一个人做事时，思绪总爱飘忽。当她坐在长椅上专心对付围巾时，一对枝头跳跃的松鼠便自然而然成了观众。她静静地看它，在过霜的树枝上脚滑，橡树树皮上漩涡纹路，像极了刚出炉的巧克力可颂。
可恶，就连小松鼠都能享受到万圣节情侣半价！苏亦水没忍住叹了口气。
回到家后天已经快黑了。
万圣节，苏亦水也准备问候她的好邻居。
苏亦水有些着急地将采购的东西摊开——这是她拖欠梁崇原许久的迁居礼物。她不想在他面前班门弄斧，便选了最不易出错的巧克力。
“他……应该能看出来吧。”她将巧克力隔水融化，用搅拌棒缓缓划着圈，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笑意。
他应该能看出一个还处于高中生阶段的家伙准备恋爱的心意吧。
平心而论，这是苏亦水第一次对某个人产生如此明确的浪漫的兴趣。即便表达方式看起来或许老派、毫无新意，她仍旧怀着一丝倔强的期待，希望梁崇原不要浪费——不，是不要辜负她的好意。
苏亦水干脆利落地将融化的巧克力液倒进模具，小心送入冰箱定型。
在等待的同时，苏亦水穿上了她的万圣节女巫装束，画了一个血腥恐怖的妆。
半个小时后，苏亦水托着那盒巧克力，拎着南瓜包，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邻居家的门。
“Trick or treat.”
“梁崇原，快开门。”
苏亦水忍耐着眼眶边缘的血浆，迫不及待地想要吓他一跳。
她为了避开楼道的声控灯，特意压低嗓子，只为渲染恐怖气氛。
半分钟后，门锁被打开了。
苏亦水闹腾地扑在梁崇原的面前。
梁崇原并没有被吓到，和苏亦水想象中的场景完全不同，不管是糖果还是捣蛋，他都毫无反应。
迎接她的只有一颗沉重的脑袋。
梁崇原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门，随后毫无征兆地向前倒下，沉重的脑袋不偏不倚枕上了她的肩膀。
他身体里那阵灼人的热意，隔着衣料，几乎是“轰”地一下撞进她的感知里——他发烧了。
苏亦水的头脑霎时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推开他，那拂在耳畔颈侧的呼吸，新鲜到有些发涩，刺激着她最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然而，他整个人松懈而全然的倚靠，那种毫无防备的、病恹恹的脆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定在原地。
眼下，梁崇原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很糟糕，这样的可怜足以让苏亦水能强忍着心痒，任由他靠在自己肩上。
苏亦水支撑着他，把那盒巧克力放在玄关上，腾出手艰难地扶着，两只手臂紧紧抱住梁崇原精瘦的腰腹，把他往沙发上带。
苏亦水温柔地用手背测试他额头的温度：“梁崇原，你生病了。”
“嗯。”
他的声音细微到似乎只有喉结震动了一下。
梁崇原被苏亦水放倒在沙发上，发烧把他变成了一件刚出窑亟待冷却的瓷器，窑火的余温退去，随时会迸裂出千百道细纹。
梁崇原穿了一件居家的长袖睡衣，比任何时候的梁崇原都更贴近真实，这也让苏亦水的幻想失效了，他显然不是吸血鬼一族。
他原来也会生病。
……
苏亦水从来没有照顾过生病的人，她只能凭借小时候妈妈照顾自己的八百字作文，照顾一下他。
“我应该不用背着他去医院吧……”
苏亦水把梁崇原安置在床上，去浴室打湿毛巾，打算给他物理降温。
壁灯昏聩的光照在他青绿的眼皮上，皮肤在暖色光下呈现出透明质地，他的额角不断得沁出细汗，鬓角的头发被冷汗浸湿了。
躺在床上沉入睡眠的梁崇原，呼吸均匀绵长，那么安静。
当一个成年男性，失去了所有攻击性，以虚弱者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她不应该……趁虚而入。
苏亦水拧干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去他额角的汗，一点一点，从额头、眉心、鼻背、耳后、颈侧……
苏亦水莫名其妙地共情到小时候并不苟同的小美人鱼。
那种羞耻感让她不由得屏住呼吸，放轻手脚，明明是做好事却像极了在干坏事。
他的嘴唇干了，眼眶下缘脸颊都是杏粉色。
苏亦水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目光柔柔的抚摸、触碰、探索。
发烧会烧到意识模糊吗？会和宿醉一样醒来后全部忘记吗？在苏亦水没有头绪的时候，梁崇原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一般，紧紧握住她的手，极度依赖着苏亦水那更为冰凉的体温。
他的嘴唇上下翕动，似乎只有靠近才能听见。
苏亦水得以顺利地靠近并且倾听他的耳边呓语。
梁崇原心脏跳动的频率达到高潮，他期盼着，企划着，害怕着，等待着。
不敢睁眼。
他的意识在高温中浮沉，她能听见吗？擂鼓般的心跳，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每一寸皮肤都化为敏锐的传感器，捕捉着她靠近时带来的每一丝气流、温度和气味。
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呼吸的平稳，扮演好那个无害的、沉睡的猎物。
他能感受到床缘的重量，盖在身上的被子被压下去一块，像是被紧紧包裹住，这预示着，两个人越靠越近。
她想干什么？
他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准确来说，是他自己刮干鱼鳞，等在那儿的。
“Trick or treat.是小孩子要的。”苏亦水下定了某种决心，“Kiss and s*x.才是大人的做法。”
苏亦水大着胆子，俯身慢慢靠近，她用手蒙住他的眼睛连同额头。
他的渴求撑满了血管，暗处交叠的手上每一个突出的骨节都在涨红。
此刻，但凡她仔细感受过梁崇原鼻梁上的血管，就能发觉，他的装睡有多失败。
苏亦水的吻并没有如期而至。
她在最后关头停顿了。
“你是不是口渴了。”
苏亦水慌张地站起身，结束刚刚那个不切实际的举动，她转身冲进厨房，打开冰箱，把自己这张滚烫的脸塞进冷气里。
她被自己头脑中疯狂的想法吓了一跳。
“苏亦水你想做什么？他只是个病人！不能这么随随便便。”直到莽撞被理智戳穿，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就快把她淹没。
苏亦水如果真的偷亲了，这和那些自以为是强吻别人的小男孩有什么区别。
苏亦水只能通过烧水来转移注意力。
冰箱内的冷色灯条静静照着透明隔板，里面只有摆放整齐的矿泉水，和一盒白色的蛋糕。
蛋糕底下放着一张淡黄色便签纸。
「今天，你不会蛀牙——雪地彗星」
这是梁崇原为她准备的糖果？
就算不是给她的，苏亦水也会当作恩情蛋糕理所当然地吃掉的。
梁崇原家的厨房像极了实验室，东西多到苏亦水不敢随意地使用，只好回家给病人熬粥。
苏亦水手忙脚乱地穿梭在二十一楼间，两扇大门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开着。
客厅地毯因为着急被掀起了一个角，他的两只拖鞋散落着，留下拖拽的痕迹。
梁崇原从床上坐起，叹了口气。
她就出现了那么一小会儿，足以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足以让他用全部头脑收拾残局。
他走进厨房，从冰库里取出冰块塞进嘴里，梁崇原习惯通过嚼冰块来重制温度，受到刺激的牙神经让他保持冷静。
苏亦水刚点完外卖送药，就收到了他发的消息。
【chu】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