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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无声无息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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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要下雨了。”博轶指着屏幕显示的紫色气旋,“气压每下降1百帕,续航会减少2.7%,我们速战速决。”
天色渐暗,几人靠在一棵大树后,屏息盯着监视器,里面无人机正掠过生锈的围墙。
瑜归亦抿了抿唇,“今天不是礼拜日,应该不会有人。”
“放大教堂西侧。”沈清渠突然按住博轶的手,镜头推近,露出完好无损的彩窗玻璃。
沈清渠看瑜归亦一眼,对邬明辉说:“麻烦再往前一点。”
视角升高,高耸的拱顶下悬挂着水晶吊灯,正前方摆放着十字架,圣坛和众神雕像,一片空旷寂寥的象牙白,说不上是圣洁还是诡异。
邬明辉眉毛拧在一起:“……一般的教堂,是不是该有坐人的地方?”
“等等!”瑜归亦突然抢过控制器,无人机摆动了下。
她想起刚中考完的去年夏天,周屿蜷缩在她床上,脖颈后新添的淤青在月光下泛着紫,一直延伸进脊沟。
“我和他说我不会接受受洗。我不要像妈妈那样。”
“他说没关系,是你还没有遇见神。你要等,等那一天到来。”
“他是很好的。他曾经是很好的。”
“他说我总有一天会找见祂。”
“他说等教堂修好。”
瑜归亦愣愣注视着那块模糊的白色圣池,一种无法捉摸的陌生和不适感紧攥着心脏。
他说等教堂修好。
想起自己说的那个形容词,沈清渠不由笑出来,“真是有够’废弃’。”
博轶指挥邬明辉摆好记录的姿势,“姐,你还能回忆起什么吗?”
沈清渠垂眸,手指抚摸着屏幕右下角的某处,“那年台风天,暴雨冲垮后山。我们为了避雨撬开教堂铁门,又在地窖里翻出来一些上世纪抗洪抢险用的物资。我记得那天有同行的朋友过生日,我们便点燃了教堂里能找到的所有蜡烛。”
邬明辉的笔停了停:“学姐,你说的这些有没有实质性证据?”
控制器还在瑜归亦手上,沈清渠便朝着她:“移到圣池那里。”
听到圣池两个字,瑜归亦本能地僵硬住,看向沈清渠的眼神隐约颤动。
博轶注意到瑜归亦的怔神:“……瑜归亦?”
沈清渠接过控制器把镜头拉近,无比自然地牵走大家的注意力:“看这里,是阿茵……我朋友的贝斯砸穿地板时留下的,我们才顺着找到了地窖。”
邬明辉惊叹:“听起来是很疯的一群姐姐。”
沈清渠眉毛微挑,“他们会不会是觉得这枚刻痕像十字架,又恰好发生在神像脚边,是圣迹,所以翻新时保留了?”
“你说的那些蜡烛,总不可能一晚上烧完吧?”博轶顺着问,“地窖呢,咱们去看看。”
沈清渠目光紧锁镜头,“地板翻新过,得找找入口。”
“别找了。”瑜归亦开口,面色平静很多,“教堂被有意翻新,对方不可能不知道地窖的位置,想必即便找到了也需要钥匙。”
天空这时传来一阵阴沉的雷声,像魔鬼的呜咽。
沈清渠沉吟,“看来还是有必要进去一趟。”
这时博轶突然夺过控制器:”拉高!有热源!"
几乎同时,暴雨倾盆而下,监视器画面剧烈抖动,最后定格在彩窗玻璃后的模糊面容。
三人被吓了大跳:“有人!”
那人手臂抬起,举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对准镜头。
邬明辉记录的笔记本不慎跌落,还被陡然站起身的博轶踩了一脚:“他进来了……”
教堂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从无人机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人白色的袍角,以及上面半截神秘的黑色图腾。
黑色皮鞋在白得发亮的瓷砖上擦出扭曲的音调,邬明辉在旁急得跳脚:“冲!趁大门关闭前冲出去!”
“不要!”无人机掉头的一瞬间,沈清渠赫然睁大眼睛:“他手上拿的是枪!”
说时迟那时快,博轶操控的无人机已经越过大门,冲进滂沱的雨幕。
博轶登时手足无措:“你,你确定是枪?这可是市区内……”
教堂内不敢开枪,室外开枪的几率却大大增加,随着操控者的举棋不定,无人机像只无头苍蝇般在狂风中挣扎。
“博轶,冷静,”沈清渠不顾身上被淋湿,声音坚定,“教堂东侧有条排水管,直径刚好够一个高中生的体型。”
邬明辉忙制止:“可咱这款无人机不防水的啊!”
“淋都淋湿了。”博轶咬牙,按键的动作不自觉用力:“电量快不够了,只有试试看!”
嘭!尖锐的枪响穿过疾风劲雨,与此同时,无人机咕噜一声栽进积满雨水的排水管。
管道内的空隙不小,明显的磕碰声夹杂着管内的漩涡一起轰鸣,几秒后,无人机传送来的视野完全黑掉。
雷声还在继续,几人心有余悸地站在雨中。
博轶视线放空:“是真枪。”
“咱还接着查吗?”邬明辉牙齿发抖,“我们不会被盯上吧……”
沈清渠也逐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教堂的人怎么会持枪?”
“管道通向哪里?”瑜归亦深吸口气,朝沈清渠:“我们必须比他们更快找到无人机。”
博轶紧紧抓住瑜归亦湿透的胳膊,罕见冲她高声:“瑜归亦,那可是真枪!你还敢进去!”
她无法向他们解释周氏,更无法向他们解释阿萨图,暴雨冲刷着瑜归亦狂乱跳动的心脏,她毫无动摇之心。
子弹对准的是无人机,无论开枪者是周氏还是教徒,目的肯定只有一个,就是不想有关这座神秘教堂的踪迹暴露。而瑜归亦现在能赌的,就是和周屿那层浅薄的联系,万一计划败露,赌那些人会看在这层关系的份上放过她。
博轶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双手握住瑜归亦肩膀摇晃:“现在不是你疯的时候,再淋下去会生病的!”
邬明辉也忙补充:“博哥说的对,咱们先回吧,后面凭借定位是可以找到的,肯定在教堂附近。”
“现在的围墙安了电缆,暴雨只会让潜入变得更困难。”沈清渠这时沉声开口,表情没有太多浮动,“我知道那条管道通向哪里。况且现在排水管正在运作,除非那人冒死去捡。”
“明天。我保证,不会让他们抢先。”学姐的声音沉稳坚定,“明天一早,我有办法带你进去。”
瑜归亦似乎终于被说服,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些,沈清渠扶住她,另只手脱下外套拧干,轮流递给他们擦身上的泥污,“我们必须下山了。”
岳溪公园是A市东北部的一片湿地公园,二期规划在市中心,与周氏交接之前原计划吞并这片曾经的住宅区域,作为城市的中央公园。
四个人从岳溪公园的山上连滚带爬下来时,浑身都脏得看不出人样。
“别叫出租。”博轶想起之前看过的凶杀悬疑案,浑身一凛,按住邬明辉:“咱们四个太扎眼了,万一今晚那人和他背后的组织追究,我们很容易被查到。”
三人家都不在市中心,不能乘坐交通工具让他们的活动范围再次受限。
最后,沉默终止于瑜归亦狠狠打了个喷嚏。
沈清渠各扫他们一眼,叹了口气。“来我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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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渠住在城中一幢老式出租屋,方便她在学校附近打工。
“坐。”沈清渠踢开满地考研资料,从沙发下翻出露着线头的榻榻米。邬明辉弯腰捡起脚边的一本《西方经济学》,掉出来一片榆树树叶,是不知道夹在哪页的书签。
夏季闷热,虽然浑身被淋湿但并不冷,沈清渠扯下晾在电扇上的毛巾扔给博轶,“你们俩呆在客厅,擦完丢脏衣篓里就行。”
说完拧开卧室门,“小瑜跟我来。”
瑜归亦愣了愣,跟上去。
沈清渠的卧室不算整洁,但很干净。她领她到卫生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热水器要拍三下,新的浴巾在洗手池下面的柜子里。”
瑜归亦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有些发红,“拍,拍哪里?”
沈清渠看她一眼,那一眼似乎有些长,紧接着手指从她的耳后擦过,带着薄荷烟的气息按下开关。
老式热水器发出哮喘般的轰鸣,雾气开始在逼仄的空间内升腾。
沈清渠好笑瞥她一眼:“还站着干嘛,我帮你脱?”
瑜归亦哗啦一声拉上浴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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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真的不回来住吗?”高慧琳有一百个问题:“你那个学姐家方不方便你有没有问过人家,要不妈妈来接你?”
瑜归亦盯着脚趾,不好说自己衣服还泡在洗衣盆里。
沈清渠洗完澡出来就看见这一幕,少女坐在床边,穿着她的睡裙,面不改色对着电话那头撒谎。
沈清渠背对着她将吹风插头按进床头发黑的插座,不由牵起嘴角。
应付完家长,瑜归亦挂了电话,氛围一时有些奇妙。
“他们已经睡下了。”沈清渠在吹头,随手拨了拨发根,瑜归亦看见她耳骨上那个快要掉色的彩色印记,“今晚辛苦你和我挤一挤。”
要说她跟沈清渠有多熟,那必然也是没有多熟,然而现在却穿着人家睡衣,坐在人家床上,晚上大概率还要解锁同床共枕成就。
除了周屿,瑜归亦还从来没和任何人同床共枕过。
都是女生而已,况且明天一早还要去找无人机不是吗?
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这么想着,床的另一头缓缓下陷,沈清渠躺了上来。
瑜归亦始终保持着礼貌的朝向床头侧躺的姿势。
“要睡吗?”
“好。”
“那我关灯了?”
“嗯。”
咔哒一声,纯粹的黑暗短暂涌上来片刻,被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照亮。
瑜归亦睁着眼睛。
出租屋隔音不好,并不绝对的寂静反而让人的声音显得不那么突兀。“学姐。”
“嗯?”
“你会参加明年的高考吗?”
沈清渠好像是平躺着,声音比她自然得多:“为什么这么问,怕姐姐抢掉你的理科状元呀?”
明知道她故意的,瑜归亦还是脸一烧:“我才不怕,你要来,我们光明正大地比。我是想说……我之前看你在刷《真题解析》。”
“虽然现在提很奇怪,”她犹豫再三,“但那本教辅资料很老旧了,用它复习没什么收益的。”
好一会儿,她才听见沈清渠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我没用它复习,是在捉虫。那本书很多题解得不好,我偶尔给出版社投稿新思路,赚赚外快。”
什么样的天才可以想到这样来钱的思路?瑜归亦默了默,“这是你一直不去读大学的原因吗?”
明明几次高考的分数都远远足够。
“嗯。”
没想到她很是替她不甘,竟有些生气地转过来:“那你差的根本不是实力,你就是差钱。”
沈清渠心平气和朝她转过脸来,“你觉得不值一提的东西,是因为你拥有。”
她突然撑起半边身子,长发垂落成帘在瑜归亦旁边,“我高三那年,母亲的病危通知书和港大录取书是同天到的。”
她嗓音潺潺,听不出情绪。
“贫穷比我的未来先一步找上我。近的,水电催缴单。远的,不同医院病历单,不同科室——骨科、外科、肿瘤科,时间横跨我的整个青春期。”
原来不是刘蓉说的自负,而是有走投无路的苦衷吗?
瑜归亦脱口而出:“我可以帮你。”
“帮我?”沈清渠瞪大眼睛,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指尖抵住瑜归亦锁骨,那里坠着一条梵克雅宝项链,“也是。差点忘了你是谁了。”
但她只是兴致缺缺地拨了拨,就撤了手。
“不是可怜你。”瑜归亦说。
沈清渠笑起来:“看来我魅力还真挺大的,你从拒绝加我好友到说要’包养’我,前后有没有一个月?”
瑜归亦张了张口,她发现自己好像一条都反驳不了。
“别忘了,你现在躺在我花钱买的床上。”沈清渠枕着掌心面朝她躺着,闭着眼,“大小姐,把你的弥赛亚.情结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瑜归亦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委婉地解释这份无心冒犯的冲动,“学姐,我只是……”
“叫我阿渠。”她不满意地打断,“都参加同一届高考了,还要平白被叫得那么老。”
瑜归亦咕哝:“明明刚刚还自称姐姐……”
沈清渠睁眼:“那叫姐姐。”
瑜归亦翻身裹过被子:“晚安。”
身后传来游刃有余的笑意,瑜归亦脑海里冒出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什么博轶说她不太直,刘蓉说她太疯,还有她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的那个‘阿茵’,什么又貌似只当时雨是妹妹……
喜欢女生的女生吗……
无声无息间,她好像已经无限接近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