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自盛放的冠冕》江木下

4、城中 长桐开始城

　　长桐在能看见那个城市时害怕了起来，她不晓得六天前自己为什么决定来这儿，这恐惧甚至要比刚才那头棕熊带给她的更甚。城市，就仿佛是覆盖的柔软植物的地表生出的丑陋疮疤。
　　普拉正忙着为自己施法易容成人类的模样。长桐在方才已经被普拉掩去去了犄角，且她穿着沾满种子的灰色针织斗篷，遮住了鼻子以上的部分，几乎看不出来和普通人的区别，只是远看像一朵雪兔子。
　　“普拉……”
　　“别担心，珙桐城是自治城市，算宽容的了，我到那时仅管身无分文，但也还是受到了款待和帮助。而且和其他城市不同，珙桐城没有结界，可以在城中使用魔法。”
　　“它是哪个国家联盟呢？”
　　“亲赤龙吧，它是橡源国的附属城市。”
　　“啊……”长桐知道，赤龙及橡源国一向以封闭残暴著称。
　　“长桐啊，倘若其中有人是善的，又何妨是一个不那么正义的城市呢！”
　　长桐点点头，“我还正在考虑茂芜应该加入哪个联盟才呢。”
　　普拉笑而不答。
　　于是长桐和普拉穿过了矮矮的城墙。
　　到了旅店，长桐又怕了起来。“普拉……你会跟我走走的吧……你不会很忙的吧……”
　　普拉点点头。
　　“城中可有你认识的人？”长桐又问。
　　“我和城中有个叫蓍娘的祭司有些交情。”
　　长桐把鹰笛从包里取出，放在贴身的衣袋里，并确保自己可以在眨眼间将它拿出来——她所会的一切乐器之中她最爱这鹰笛，声音就像从绵延的群山之外，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从前她那些信神的大娘叫那地方“应许之地”。想到这儿，长桐有些伤感。
　　她拿给普拉两个深洋，两人又沉默地出发了。
　　走在拥挤而吵闹的街道上，长桐真得慌乱了，她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笼中拉进城的野兽，再也听不见脚下橡花柔软的轻响和松枝的咔嚓声，她的眼中流露出瀑布旁苔藓上的水珠光芒，却因嘈杂而眩晕。当地人用方言发出的吼叫使她不能言语，她从未闻过如此多人类的臭味，斗篷上从未粘过如此多人类的垃圾。她觉得自己像溺在了污水中，陷进了沼泽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她抬头仰望天空，想望见那空气稀薄的山的模糊影子，却只是撞在骂着脏话的农夫身上。她对普拉感到愤怒，觉得她使自己污浊。
　　更令她恶心的是，人们大都在谈论一只狐狸，人们谈论着她已经吃掉了三个婴儿，还在城中等待着行凶的时机。
　　就在此时，一股艾叶略带神秘的熏香气味冲上长桐头脑。不觉得她已推开那临河吊脚楼的雕花木门，并且忘了敲门，普拉在她身后。
　　她置身于一个小小的天井中。石阶上长满绿苔，并不因秋天的到来而枯黄。中央有一棵桃树，虬枝上长满垂下的树花。虽与闹市只有一墙之隔，这里却格外安静，如同雨后的山林。
　　长桐惊喘着，看见有人已从内室走出，打量着她们。
　　那人想必便是蓍娘。穿着自己织的粗长袍，却从头到脚都配着金饰。她有着山脉以东人类的脸孔，三十多岁，神情有些恍惚和凄然，没有法杖。
　　长桐一句话也说不出，所以普拉走上前，按照人类的礼法对蓍娘鞠躬，然后说明来意，长桐也走上前，尴尬地鞠了一躬。
　　“你可否愿意在看书闲暇之余帮我捎信给城郊的朋友？一次一个蓝雪？”蓍娘问长桐。
　　长桐本想拒绝，但说不出话，且带来的那些钱实在不够两个人花销，便点头同意了。
　　“那我走了。”普拉说。
　　长桐与普拉道过别，跟着蓍娘走进内室。
　　蓍娘的藏书室像一个温室，里面种满了各种山脉以东平原上的奇花异草，喷着水雾，温暖而湿润。
　　“盆地秋天太干了，你知道，得喷水才行。”
　　长桐的注意却被藏书室内另一位读者吸引了。她是位狐仙，白发束成长辫，额头饰有青金石制成的链子，穗缨垂到覆有白色绒毛的尖耳朵上。她并不打量人，却让人肃然起敬。
　　她拿出一封信给蓍娘，二人用长桐听不懂的语言轻声交流了几句，蓍娘便对长桐说：“请你把这封信送到城东一个叫五郎的男孩手里，那儿的人都认识他，你可以问路。”
　　长桐想到传闻，有些害怕，又看了一眼那狐仙，恍恍惚惚接过信，离开了吊脚楼。

作者有话说

　　狐仙才不是坏狐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