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扶苏》一只傻的

17、第十六章 恍惚间，扶

　　虽是隆冬时节，今日的咸阳却是天朗气清，闪着淡金色的阳光洒在设立好的祭坛之上，更添一分神圣与庄重。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1]
　　扶苏听着坛上的太祝令[2]手持礼器缓缓念出祷词，不由得想起出城之时，在马车上打起帘子，看到的是城中百姓眼中对腊祭的期待与面上洋溢的欣喜之色，这满城欢庆的一幕深深烙进了他心里。
　　行腊大典除了祭祀百神，祈愿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外，还有重要的一项——驱疫行傩。
　　自打扶苏学习六艺以来，凡是宫内祭舞，无不以他为首，此次自然也不例外。
　　雅乐[3]奏响，扶苏率着众多贵族子弟登上了祭坛。踏着韵律，扶苏行步自然流畅，身姿优美灵动，又不失庄重典雅。教习扶苏六艺的大夫曾向嬴政进言，称大公子之舞姿，足以凡人之躯驱邪避祸，酬谢诸神。
　　楚人善巫术。
　　嬴政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么一句话，祭坛上的扶苏好似完美继承了他母亲[4]国度的特点，明明是娱神之舞，却宛若神明降于人世。
　　动作间，扶苏修长的身形并未被厚实不少的祭服所遮掩，反而在回身时愈发显得柔韧挺拔，所着袀玄上的金线在熠熠日光中随着他的动作闪动，仿若游龙缠身。
　　看着这一幕，嬴政心中滋生的阴暗欲念被悄然满足，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扶苏身上的祭服也同样落入了文武百官眼中，虽身处祭典不便交谈，但互相的眼神交换间早已起了轩然大波。
　　被嬴政特许回到咸阳参加腊祭的蒙恬盯着坛上，两眼发直，呢喃出声：“当真是天人之姿。”一旁的蒙毅实在看不过，偷偷狠踢了一脚，蒙恬这才收回目光，转而有些幽怨地看向自家弟弟，又被蒙毅无语至极地瞪了回去。
　　看来秦宫内要变天了。蒙毅心中暗道。

　　坛下众人如何，此时的扶苏没有心思去在意，他只觉那高座之上，嬴政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体，在腾转间紧紧跟随。
　　行舞的间隙匆匆一瞥，扶苏似乎模糊瞧见了嬴政脸上略带欣慰的神色，倏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禁失了神，仅凭下意识的动作继续着祭舞。
　　恍惚间，扶苏觉得，有什么已经改变了。
　　祭舞罢，腊祭也接近尾声，正当太祝令念完最后一段祭词，准备宣布行腊大典就此礼成时，却见周时手持竹简登上了祭坛。
　　扶苏随身旁众臣一同好奇地抬头望去，却冷不丁听见周时犹如惊雷般的一句：“皇帝诏曰——”心中俱是一惊，慌忙跪下垂首准备听旨。
　　“长子扶苏，为人宽仁，刚毅勇武，信人而奋士……特立其为皇太子，择日册封……今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周时缓慢而郑重地读完手中的圣旨，虽面上不显，心里也是被吓了一跳。
　　这竹简是嬴政才递来的，宣读之前他也不知其中内容，只觉如此临时之举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太要紧的事，谁知，竟是立储诏书！
　　按捺下不住发抖的手，周时向坛下的扶苏看去，在他的脸上也看到了一片茫然之色，心说，原来今上真是没打任何商量就公布的这个消息吗？
　　“这……”“怎的如此突然……？”“……过于草率……应再做商议。”
　　众人此时也顾不上所处之地，纷纷议论起来，顿时一片哗然。
　　扶苏身处其中，却像与四周嗡嗡的交谈声隔绝开来，整个人好似落入一片虚无之中，直到一只手摁在了他的肩上，无形的屏障才被打破，转头看去，蒙恬正不顾蒙毅的拉扯要说些什么。
　　然而还未及开口，就听见嬴政的声音自上而下地传来：“怎么，”音量不高，周围却瞬间静了，“众卿有异议？”
　　没有人敢在此时开口。
　　嬴政顿了顿，又将话头转向扶苏：“太子，还不接旨？”
　　扶苏仰头看去，却被灼目的日光阻拦，怎么也瞧不清嬴政此刻的神情，于是深深伏下身去：“儿臣接旨。”

　　[1]《伊耆氏蜡辞》
　　[2]太祝令，国有祭祀时，掌读祝辞及迎送神
　　[3]雅乐，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祖先及朝贺、宴享等大典所用的正乐
　　[4]就当扶苏生母是楚国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