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五章 “不过是要 ...
-
转眼之间,腊祭已至。
纯黑的袀玄[1]几乎将烛光吸食殆尽,唯余暗绣的金线在摇晃的火光中不时显现,嬴政的目光正落于其上,沿着纹路细细打量。
这是给扶苏新做的祭服,奉常[2]本该早早请大公子试衣,却因遵循了嬴政的嘱咐反复修改,直到今日——腊祭前夕,才将将完工。扶苏自然问过,但宫人一句今上有所吩咐,他便不再过问。然成衣如今却并未送至扶苏宫中,而是直接送到了嬴政的寝宫。
嬴政满意地轻抚桌上新送来的衣袍,颀长的手指顺着时隐时现的金纹滑动,最后竟是勾勒出了与他自己形制近乎相同的龙纹。
深夜烛火摇曳,映入嬴政眼中有些朦胧恍惚,一晃眼仿若看见了明日身着这礼服的扶苏,不由得在这早已屏退宫人的空荡大殿中轻叹出声,道出了自重生以来心中渐渐明朗的想法:“扶苏,朕不惧与你共掌这天下。”
翌日一大早,扶苏便紧赶慢赶来到嬴政宫中,只因嬴政昨夜才派人传话,说是长公子的祭服尚在皇帝寝宫。扶苏对此深感疑惑,但终究没有多问。
腊月的清晨,烈烈寒风呼啸,再厚重的披风也无法全数遮挡,正在嬴政宫门前等候通传的扶苏被吹得脖子一缩,发丝在凛风中胡乱飞舞,却见殿门微启,探出只手来将他一把拽了进去。
待扶苏踉跄地站稳身子,抬眼却见嬴政仍皱眉抓着他的手臂不放,一时也无法行礼,只得试探出声:“……父王?”
嬴政的目光在扶苏身上逡巡了一阵,确认他今日出门穿得足够暖和,方才放手:“祭服在内室。”
扶苏朝嬴政作了个揖便自去更衣,却不料这袀玄被嬴政修改后甚是繁复,未试衣过的扶苏几度尝试都无法正确穿着,反而使得内外衣袍纠缠到了一起。
挣扎无果,暗自踌躇多时,扶苏终是选择了向嬴政求助。
“父王,父王……”
嬴政恍然间好像听见了几声猫儿似的呼唤,闻声寻去,却发觉是从内室传来。
“扶苏?”嬴政循声推门而入,却见扶苏无措地站在门边,神色如稚子犯了错般慌乱。
“儿臣……呃,祭服……”扶苏抬了抬手,似乎是打算身体力行地向嬴政展示他的困境,然而之前不慎踩在脚下的衣裳却因此被牵动,绊了一下的扶苏瞬间重心不稳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一旁的嬴政见此忙伸手一揽,握住扶苏的腰身将他径直勾入怀中。
扶苏猛地砸进嬴政肩上还有些恍惚,摇着脑袋缓了几息才在嬴政的搀扶下站好,回过神来,瓷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粉:“扶苏鲁莽。”
嬴政看了他半晌,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额头:“与幼时无甚两样。”又看向他身上错杂的衣物,“老实待着,朕来。”
扶苏下意识摸向额上被戳出了些红印的位置,身子僵立在原地不敢乱动,只垂眸看着嬴政耐心地一点一点解开互相缠绕的衣带,分出外袍放到一旁,又细心为他整理内裳。
炙热的手指抚过衣领,无意中触及脖颈处微凉的肌肤,扶苏被烫得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嬴政拽住腰间的衣带强硬扯了回去:“别动。”扶苏悄悄抿了抿唇,神色间带了些微的委屈。
嬴政向来身强体健,又因扶苏的到来命人将火墙烧得暖了些,此时已热得有些微微出汗,扶苏却自小是个寒凉体质,这种室温对他而言仅仅是不会冻着的程度。
嬴政自是知晓这一点,系好了衣带,顺势拉过扶苏的一只手给他捂了捂:“手上怎会如此凉。”
“儿臣日后定会加强——”
“行了。”嬴政打断了扶苏的话,抬手拿过外袍,“本也是胎里带出的不足,父王没有怪你。”
扶苏甫一穿上外袍就觉察出不对,手指偷摸着探出袖子捻了捻衣物,发现这次新制的袀玄竟是比往年里的要厚实上不少,询问地看向正为他忙活着的嬴政。嬴政语中带笑,更带着帝王毫不掩饰的偏宠:“不过是要穿得暖和些,难不成举大秦之力还供养不起朕矜贵的长公子?”
扶苏觉得此时自己本应说些什么,惶恐也好,谢恩也罢,总得有所表示,然而他最终只是怔愣在原地,就这么任嬴政帮他穿好了一整套祭服。
宫人入内为扶苏束好发,嬴政在殿门前又理了理扶苏的衣襟:“这是你一手操办的行腊大典,朕期待着。”
扶苏这才回过神,眼睛亮亮的,眼底倒映着的满是面前的嬴政,郑重答道:“是。”
[1]《后汉书·舆服志》:“秦以战国即天子位,减去礼学,郊祀之服,皆以袀玄。”
袀玄,秦主水尚黑,废除冕服,改用全黑深衣作为男子礼服。
[2] 奉常,掌宗庙祭祀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