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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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前。
少傅在宫中开办讲课，所有皇家子女和贵族子弟皆可参与。
彼时，宋允枝刚从北境回来，与京城里这些年龄相仿的孩子并不熟悉。陈晓带着她去认识他们。宋允枝怯生生地藏在陈晓身后，不发一言。
裴渡凑上前打量她：“你就是将军的孙女？看起来不怎么样啊。”
宋允枝这才有些反应。她抬起稚嫩的小脸：“你就是皇帝的儿子？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啊。”
“桑桑！”陈晓忙捂住她的嘴，代她向裴渡道歉。
裴渡本就没什么架子，对宋允枝这样敢说敢言的很感兴趣，很快就与她成为朋友。
听闻她习武，裴渡还要和她比掰手腕。
他刚想说女孩子的手软，就被宋允枝一下扳倒。
宋允枝不忘嘲讽：“你的手怎么软绵绵的呀？没力气？”
那个年纪的女孩发育本就比男孩好，裴渡挑战了宋允枝无数次，没有一次成功。
当时他就想着，总有一天，他要打败宋允枝！
在幻梦实现前，宋允枝就不与他比试了。她每日每日跟在陈晓身后，全然没有主见与判断。裴渡为之不齿，他绝不会和这样一个爱慕其他男人的女人在一起。
*
转眼到了婚礼。宋允枝平静地参加了全程，没有说任何奇怪的话，做任何夸张的动作。她就这样看着陈晓和裴晚漪拜堂。
新娘入了洞房，新郎来敬酒。宋允枝站起身，祝陈晓百年好合。
陈晓也很意外，但看到宋允枝如此懂事，他也十分欣慰。
宋允枝干了一盏，又换了一盏大碗倒满酒。魏衍连忙拦下：“她不能多喝，我替她。”
酒宴过后，天已全黑。宋允枝这回喝得不多，安安静静的，靠着车窗思绪万千。
魏衍没打破这份沉默。昨天他就打听到了9年前的事情始末。
9年前，上元夜。宫里宫外都热闹非凡。小小的宋允枝被五花大绑塞进车厢，与她擦肩而过的另一辆马车上，正是刚刚入京的离国质子。
两辆车，两条路，驶往不同的人生。
到了家，宋允枝终于开口说话：“吃得有点多，我消消食。”
春桃忙给她披上外衣：“小姐，最近降温了，更深露重，小心着凉。”
魏衍在离她始终三步的距离跟着。
宋允枝突然驻足。
“无麟，桂花开了。”她看向他，“离国有桂花吗？”
“有的。”
魏衍走上前，摇了摇桂花树，满树的桂花簌簌落下，像下雪一样。
宋允枝接了一大捧。
“收起来做桂花糕吧。”
明明完全可以交给下人干，两个人愣是亲力亲为收集了一大摞。
宋允枝靠着竹篓看月亮：“你想不想家啊？”
魏衍头一次见宋允枝对自己的事感兴趣：“……不太想，我就算回去了也没什么好事。”
“你在离国也被欺负吗？”
宋允枝确实对这位邻国皇子毫无了解。
魏衍的母妃曾是皇后，因通奸被打入冷宫。而“通奸”时期生下的皇子，就是魏衍。皇帝怀疑其血脉，一直对他冷眼相向。后来，母亲被国师判为“妖妃”，当场烧死，他也被送去庆国为质。
宋允枝听得目瞪口呆。
“烧死？那你的烫伤……”
“嗯，我想去救母亲，也被扔进了火堆。是母亲的一位旧仆救出我，说我还有别的用处，烧死太可惜了。”
宋允枝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再看看你的伤吗？”
宋允枝也不知道怎么的，与魏衍惺惺相惜起来。
她颤抖着手抚过那些凹凸的伤痕，感受那背后的苦楚。
“那小姐能告诉我，你后背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直觉告诉他，应该是被绑架期间发生的事。他又补上一句：“不想说就算了。”
宋允枝摇摇头。
“可以说。”
*
9年前，上元夜。宋家和秦家还没有如今那么显赫的官职，两家人就像寻常百姓一般，穿着朴素的新衣去参加庙会。
秦忌那时还很小，在他母亲怀里哇哇地哭。大人们为了哄他，迟迟没有出门。
宋允枝撅着小嘴，表达着不满：“真是的，阿忌爱哭鬼！我要是买不到好看的花灯都怪他！”
秦念雪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蛋：“好啦，阿忌还小，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宋允枝一手牵着秦念雪，一手用力挥舞着：“爹爹娘亲，你们再不来我就先走了！”
叶氏这才催促着宋秉烛离开。
“桑桑，别走太前面！翠姨，你看着点！”
翠姨是他们家奶娘。她高声应了声，追上她们俩。
“小祖宗们，庙会人可多了，可小心着别走丢。”
宋允枝吐了吐舌头。
秦忌怎么也不肯出门，大姨只好留在家照顾他，秦颂一个人和宋家夫妇过来。
庙会一片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摊贩一下子吸引住宋允枝的目光。
“这边这边！”宋允枝看见一个很漂亮的玩具，拉着秦念雪往那边跑。
秦念雪到底比她大一岁，还不忘提醒她别跑太远。
“没事的，爹娘就在那边呢。”她们所在位置一回头就能看见家长们。而且，奶妈还跟在身边呢。
叶氏也被漂亮的手工簪子吸引住，问丈夫哪个好看。
一片祥和中，奶妈被一记闷棍带走。一个满载玩具的小车底下伸出了一双手。
回过神来，宋允枝和秦念雪已经被双双抓走。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辗转运了好多地方，但都是一片漆黑的箱子，身边无数和她们一样的幼童。
最终她们被运上一辆大车，车轮滚滚，直往漠北。
大概是出京后一段距离，箱子才被打开。有不少孩子缺氧晕厥，被一壶水浇醒。
人贩子确认了孩子们的状况，整顿分箱后，再次启程。
如此狭小逼仄的空间，混合着汗味、尿味，再加上一天没吃东西，宋允枝头疼腹痛，意识迷离。
秦念雪小声地呼唤她的名字。
宋允枝睁眼，看见那双明亮的瞳眸。她开始观察起四周，有几个清醒过来的孩子正在哭。大家都被绑得很结实，她的手臂已经被勒出乌青。
“别怕。”明明秦念雪的手也在抖，但她的声音格外得镇定人心，“我透过缝隙看到外面了，附近有居民，我们可以找机会求助。”
宋允枝点点头。
夜里，人贩给她们分了点水和馊馒头。宋允枝长那么大，没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她实在咽不下去。秦念雪靠过来，悄悄从衣领中拿出一包微碎的绿豆糕。
“出门的时候，我从桌上拿的。”
这是秦念雪最爱吃的绿豆糕。她平时出门玩也总带上一两块。
这一路颠簸下来，这仅剩的一块碎得不成样。
“你吃吧。”
“这怎么行？！你吃！”
两个孩子为一块碎糕推脱起来。
“没事的，我出门前吃了不少，现在没那么饿。而且我是姐姐，肯定要照顾妹妹的。”秦念雪不由分说地将绿豆糕塞进她嘴里。
那稀碎又捂了一夜的绿豆糕，成了她此行吃到的最好吃的食物。
车队又行了许久，终于停下整顿。
孩子们的手脚都铐上镣铐，脸上涂着煤黑，由人贩牵着在村里走了一圈。这个村子小，似乎无人需要那么小的奴婢，人贩淬了句脏，带着她们接着上路。
秦念雪说自己把那条装绿豆糕的帕子遗留在那个村子里了，只要父亲他们看到，一定能认出来的。
然而他们越行越远，眼看着道旁的植物都变成自己不熟悉的品类，依然没有听到任何寻找她们的消息。
这期间，人贩偶尔在一些城市停留，卖出或交换几个奴婢。平时从不给吃饱饭，还要求他们做各种杂活。
有一天，秦念雪认出了一株北方的树。
“这样不行，我们离京城越来越远了，父母可能找不到我们了。”
“那怎么办？”宋允枝已经习惯性地依赖她。
“我们必须跑。”
“可是……”
这些天来也不是没有人跑过。逃跑的孩子总会被抓回来且被施以重罚。人贩从不在意下手轻重，打死就打死了。
宋允枝想起那些逃跑者的惨状，后怕地摇头。
“没事的，”秦念雪的目光坚定而温柔，她抚摸着宋允枝已如枯草般的头发，“相信我。”
然而，她们的逃跑计划依然败露。宋允枝被处以鞭刑，而秦念雪，被打死了。
*
魏衍愣了一下。
“你说的秦念雪，是现在的这个吗？”
“她不是。”宋允枝还是没忍住，泪水浸润眼眶，“我亲眼看见的，念雪已经死了。”
她们被抓回来后各被打了十数鞭，得知秦念雪是主谋，人贩又骂骂咧咧地将她单独拉去打了一顿。
宋允枝再次见到秦念雪，那只是一具还会呼吸的尸体。
她如何叫她，她都没有回应。
秦念雪的左耳几乎整个裂开，脓血上沾着尘土与稻草，臃肿而腐溃。她的体温居高不下，身上五颜六色，散发着一种独特的，似乎只有死人才有的气息。
其他孩子都离得很远，也劝她不要靠太近，免得传染。
人贩过来看情况时，秦念雪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他们又骂着听不懂的脏话，将秦念雪抛下了车。
那时，白雪纷飞。那里，寸草不生。
她的身躯就这样被抛出去，划过最后的弧线，砰然落地。
宋允枝尖叫着，呐喊着，车轮将她的一切怒吼吞没。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