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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开始 但所有人心 ...

  •   天光微曦,石院门外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抱孩子的海族妇人被柳扁扁让进院里,那孩子是化形不全的小螃蟹精,背上还覆着半片软壳,小脸烧得通红,蜷在母亲怀里一抽一抽的。

      “岛上的医生看过了。”妇人声音发哑,“说是水土不服,开了两天药,越吃越烧。本来想去比较近的安巴城求医,可那边的医院归医学会管控,海族求诊处处碰壁,而另外对我们海族不设防的医院基本上都很远,我犹豫两天,始终不敢上路。”

      参商垂眸看向那孩子,怀里的熊猫崽已经探着脑袋往外瞧,眼睛牢牢锁在孩子身上,爪子轻轻扒拉他。

      “抱到石桌上来。”参商开口。

      孩子被放上石桌,江离从参商怀里跳下来,落地时小短腿一软,踉跄了半步。他装作无事发生,慢慢挪到小孩身边,抬起肉垫想去搭脉。

      搭不上。

      孩子的手腕比他整只爪子还细,肉垫一按,直接盖住了大半条小臂。江离沉默片刻,收回爪子,抬头朝参商比划——要笔。

      柳扁扁很快取来纸笔。江离两只前爪抱着笔杆,整只崽趴在石桌上书写,字歪歪扭扭,像蚯蚓。

      诺斯凑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舌、苔……苔是什么?”

      “让他张嘴。”参商说。

      孩子张开嘴,江离凑过去仔细看了舌苔,又凑近闻了闻口气,退回去接着写:发热三日,入夜加重,苔白腻,口气酸腐。

      参商低声念出来:“积食发热,并不是水土不服。”

      妇人愣住:“积食?”

      “就是吃多了积在肚子里,憋出来的烧。”石小洛在一旁翻译,他们跟着江离三年多,这些小病小痛的道理早已听熟。

      江离抬眼,给了石小洛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又动爪写下第二行药方:山楂、神曲、莱菔子、陈皮、甘草,剂量标得清清楚楚。

      洛斯拿过方子,对着岛上库房存货一一核对,山楂没有,岛上有种野果子,酸味浓烈;神曲没有,发酵鱼酱用的陈曲饼药性相近。

      江离听完诺斯的描述,点了点头,二者都可以顶替入药。

      侍从拿去煎药,江离又点了点自己手背,这孩子孩子高热不退,可是他们现在没有输液用的东西,只能依靠针刺穴位退热。

      “你爪子不方便,我来吧,可以吗阿离?”参商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轻声问。

      江离点点头,竖起一根圆圆的大拇指。

      参商盯着他看,硬生生按捺下把他抱回来的念头。钛钢软针取来,江离用爪尖在孩子曲池、合谷两处各点一下,参商捏着针迅速刺入,进针深浅分毫不差。

      第三针落下,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

      十多分钟后,小孩出了一身薄汗,烧往下退了一截,趴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妇人抱着孩子屈膝就要下跪,被柳扁扁伸手拦住。

      “你做什么?我们海族,从不轻易向人屈膝,就算是君后也不行。”

      “诊金……”

      “不要钱。”石小洛见母子二人衣着不算华丽,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反应过来,惴惴转头看向参商,小声补问,“对吧?”

      参商没有看他,目光落回桌上小小的熊猫崽身上,江离已经累得蔫蔫的,听见这话抬起爪子,朝妇人轻轻挥了挥。

      “不要。”参商开口,“药渣别扔,夜里煮水,给孩子泡脚。”

      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开。院门外等候的人群立刻围上来,她比划着院内的情形说了几句,人群嗡然一动,不少人伸长脖颈往院里张望。

      第二个上门的是外岛的老渔民,是个普通人,膝盖肿胀十几年。

      岛上医生只说是湿气入体,难以根治,劝他不要再下海。

      江离让他卷起裤腿,仔细看了半晌,又伸出肉垫轻轻触诊,写下一行字:不是湿气,旧伤,骨缝卡了碎鳞。

      “碎鳞?”老渔民愣住,一拍脑袋,“十二岁收网时被大鱼拍伤的,都六十年了!”

      “六十年也能取。”江离写,“但今天不行,先敷药消肿,等我恢复了你再来。”

      老渔民留下联络方式,捧着药膏离开,逢人就指着膝盖感慨:“岛上来了位神医!四十年的老病根,一下就找到病因了!”

      到正午,院里院外聚了二十多号人,大多是轻症,重症寥寥。

      石小洛扒着门框报数:“江哥,外岛又划来两条船!”欧汀微微眯眼,来访的人数已经超出预想,江离的身体状况能应付过来吗?

      江离趴在桌上闭着眼休息,爪子抬起来,朝石小洛竖了一根指头。

      “今天只看最后一个?”

      指头轻轻晃了晃。

      “先登记排号?”

      指头满意地缩回绒毛里。

      参商把柳扁扁整理好的清单递到他眼前:今日接诊二十一人,开出药方十六张,其中九味药材落岛没有产出。

      “缺的全是陆生药材,岛上没有存货。”

      江离睁开眼,盯着清单看了片刻,撑着桌子慢慢起身,声音响起来:“都记下来,整理成单子。”

      “江哥你能说话了?是恢复了吗!”石小洛惊喜地往前凑了半步。

      江离轻轻颔首,方才医治病患的时候,系统触发了奖励,大量积分入账,连带他损耗严重的精神力和体质都得到修复,终于能说话了。

      参商望着这一团黑白绒毛,缓缓开口:“在罗宾市,你靠着证据,当众撕下了医学会一层伪装。”

      “在落岛,你又从一张药方开始……”参商越看越心疼,他的阿离真的是特别厉害的小家伙。

      江离抬眼望向参商,阳光落在他的绒毛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弯起眼睛,轻声道:“医学会的医院,把人拦在门外。我们的医馆,先把门打开。”

      眼下这里只是一间简陋的临时医馆,但所有人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

      下午,一楼靠里的房间静得只剩下海浪声。

      南安靠坐在床头,屈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慢慢削着岛上产的黄果子,细长的果皮垂落,没有断开。

      院里飘来的药香顺着窗缝钻进来,南安忽然开口:“这个味道。”
      屈良握刀的手一顿:“什么?”

      “药味。”南安语速缓慢,费力回忆模糊的记忆,“我闻到过类似的,只是那味道更刺鼻,更让人难受。”

      “有管子扎进我身体里,反复注射药剂,大多数时候都很疼。”他低头,看着左手手臂上交错的缝合痕迹,“我一举一动都被盯着,他们隔着玻璃记录数据,只叫我编号,七三零二。”

      屈良的指节攥得发白。

      “荒原那次兽潮,我以为必死无疑。失去意识前,我看见了穿制服的人。”南安低声道,“我那时候以为,我们得救了。”

      他停顿很久,久到屈良以为他说不下去,才听见他继续:“我听见他们交谈——活的……完整,这一具质量最好。”

      “结案报告,是你签的字吧——哥。”南安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歉意,“对不起,我又拖累了你。”

      屈良放下水果刀,喉咙堵得发紧,想开口说不是,却只能挤出细碎的气音。

      南安想起来自己了,他很想冷静下来。
      但实在是不行。

      “后来慢慢没人叫我编号了。”南安继续回忆,“有个人,总站在玻璃外面看我。他不和其他研究员一样记录数据,就只是静静地看着。”

      “谁?”屈良的声音沙哑。

      南安皱起眉,回想这段记忆时太阳穴一阵阵抽痛,可他看着屈良,不肯停下。

      “他叫我……阿沂。”

      屈良心口猛地一沉。

      洛沂吗?洛斯的亲哥哥。十二岁死于实验室事故,最后连尸骨都没能留下。这件事不算秘密,只是没多少人敢提起,都不想触碰洛家的忌讳。

      他没有打断南安,安静等着。

      “我说我叫南安,他就很生气,砸碎了玻璃。”南安的声音像浸在冷水里一样凉,“后来他不再砸东西,每天都来,隔着玻璃和我讲他小时候的事,反复说他有个哥哥,事事护着他,什么都能让给他。”

      “他哥哥呢?”

      南安闭上眼,那段沾满血腥的记忆慢慢浮上来。

      “死了,那年实验室出逃了改造体,他和洛沂被困在同一层,他哥哥把他塞进储物柜,独自出去引开怪物。”

      “柜子的门,是他从里面锁死的,他听见洛沂在外头拍门,没有开门,害怕怪物跟在身后。”

      “外面传来惨叫,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等人打开柜子,走廊空空荡荡,洛沂的遗体被判定成污染物,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为了不被其他人抓到把柄,直接销毁,什么都不剩。”

      南安睁开眼。

      “这件事,他反反复复和我说了很多遍,每一次,他都问我——阿沂,你怪我吗?”

      “我一次次告诉他,我不是他口中的阿沂,可他根本不理会。”

      “我说恨他,换来的就是折磨;我说不恨,他就会笑,然后说我撒谎。”

      房间沉寂下来。

      屈良想起南安出发前,笑着和他约定:哥,等我们拿下考核第一,我请大家吃饭。想起结案报告上冰冷的四个字【意外身亡】,想起签字那天,笔尖划破纸张的细微声响。

      两年的不甘,悔恨,无力,全部堵在喉头,他强撑着不肯落泪。

      “屈良。”南安忽然叫他。

      屈良猛地抬头。

      “你记起我的名字了?”
      他站起身,想往前一步,又怕刺激到对方,手抬到半空,又缓缓落下。

      南安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

      “哥。”他说,“如果是我在里面,我一定会打开柜子。”顿了顿,他又补上,“其实不对,我觉得我来挡,你躲进去更好,因为我耐打,我能撑到救援来,我绝不会让你先死。”

      温热的眼泪重重砸在屈良的手背上。

      ---

      傍晚,前来求诊的病人尽数散去,药炉还留着淡淡的余温。

      欧汀走上楼,终端里存着刚整理完毕的录音。参商,屈良都在,石小洛蹲在门槛上,眼圈还是红的。

      江离趴在木桌中央,夕阳把他的绒毛镀上一层暖金。

      “还有一件事。”
      欧汀压低声音,“南安想起一份转运排期。”

      “什么排期?”

      “他待的那一层实验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批人被‘转移走’,转移之前,档案上会盖上一枚徽记。”欧汀把终端转向众人,屏幕上是南安凭着记忆画出的纹样——银线缠绕长蛇,是医学会的标记。

      “有研究员闲聊时提过,”欧汀的声音发干,“毕业典礼后统一转运。”

      石小洛猛地站起来:“毕业典礼?就是我们……!”

      “是。”欧汀点头,“如果不是典礼上变故突起,南安短暂清醒,我们或许到现在,都不能找到他。他记得,还有一整层的改造体,都在等候转运。”

      他补充道:“我核对了近半月的星际航线。一艘登记为医用物资的货船三天前已经离港,下一趟排班,在十二天之后,下一批人,恐怕就会在那时送走。”

      屋内一片沉默。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药炉里的火星明灭一瞬。

      江离撑着桌面站直,声音平静:“今天我们在这里,救这些找上门来的人,十二天后,我们必须登上这艘船,去救其他想活着的人。”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艘船他们都得去看看。

      浪声绵延,小院里的药香顺着晚风飘向远处,光明在这一侧慢慢生根,腐朽的囚笼还在远方运转。

      十二天倒计时,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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