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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枕上潮声 江离盯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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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艇驶出罗宾市管制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舱里没人说话,诺斯亲自驾驶,柳扁扁守在舱门口。诺斯开着开着,又忍不住往后瞥——这一路他至少瞥了七八回。
原因无他,毕竟他从来没见过自家君上这样爱怜地抱着过谁,就算是当年利尔被重伤,君上亲自去捞人也没抱过他呢,利尔真身可是黑足猫,论可爱来说,绝对是他见过的人里面数一数二的。
后排,参商坐着,怀里抱着一只熊猫崽。
很小的一只,比参商的小臂长不了多少,他的毛炸着,耳朵尖是凉的。熊猫崽崽蜷在他臂弯里,眼睛半阖,露出来的那点眼神又困又烦,他才醒过来,还没回过神,再加上是幼崽形态,根本没想起来收敛情绪这回事。
石小洛蹲在过道对面,蹲得腿都麻了,也不舍得回座位,其他人也都似有若无地盯着这边。
“我就问一句,”他小声说,“他现在听得懂吧?”
参商“嗯”了一声。
“那我能——”
“不能。”
石小洛悻悻把伸出去的手缩回去,过两秒又忍不住开口:“可江哥现在真的好小一只。”
熊猫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精神,跟江离平时端着脸训他的样子判若两人,石小洛却莫名后背一凉,乖乖闭嘴,盘腿坐地上了。
舱尾传来响动。
屈良一直守在那头,南安躺在临时拼起来的床上,他还昏迷着,身上搭着欧汀的外套。
随便谁都看得出来他脸色不对——不是病人那种苍白,是发灰的白,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
欧汀蹲在旁边,扫描一遍遍过他后颈:“接口还在。但不是芯片,比芯片复杂,神经接驳一路通进颅骨里了,我不敢乱动。”
“有危险吗。”屈良问。
他声音哑得厉害,白天挨的那一拳,胸骨到现在还缠着临时固定带,其实说话都扯着疼,可他完全顾不上。
“目前来看没有生命危险。”欧汀顿了一下,“屈良,你先去把伤处理——”
“我没事。”
屈良一直守在南安旁边,他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敢落下去。
两年了。
荒原那趟任务,那些救援队只带回来半块终端,结案报告写得干干净净:意外身亡。他签字那天,一个人在小楼天台坐到天亮。
现在南安就躺在这儿,他的胸口在起伏,虽然很微弱很平静,但人是活的。
就是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针孔和伤痕。
屈良的手最终还是落在南安的头发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江离在参商怀里动了动。
参商低头轻声问他:“怎么了。”
伸出爪子,江离朝舱尾指一下,又指指自己,两只小短手做了个搭脉的动作。
“你想看看南安的情况?”
江离重重地点头,点到一半没了力气,脑袋往他胳膊上一歪,就眨巴着眼睛盯着参商,默默地卖乖。
参商不为所动:“你现在精神力都没了,怎么看?”
江离爪子扒着他袖口,又指一下,示意自己能行,而后也不撒手,就一直抓着他袖口。
沉默两秒,参商抱着他走到舱尾,在屈良身边坐下,把他托到南安手腕的高度,江离伸出右爪,费劲地把肉垫搭上去——搭了三次才搭稳。
石小洛差点笑出声来,被欧汀及时轻掐了腰一把制止。
江离没说话,舱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只毛乎乎的小爪子,过了约莫一分钟,江离收回爪,抬头看参商,伸出一根指头,在他掌心慢慢写。
说不了话,只能写,江离也很憋屈。
参商低头辨认,第一个字:虚;第二个字:乱;第三个字写得极慢,其他人都没看懂,参商等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堵。
“他的精神力很紊乱而且被什么压制了?”参商问。
江离点头,又写:别刺激他。
他的精神力透支程度其实很严重,强撑着写完,他自己先挨不住了,爪子一软,整个崽顺着参商的手臂往下出溜,参商眼疾手快轻捞回来,抱在怀里。
“知道了。”屈良的声音很低,“我不刺激他,我就看着。”
江离沉默地注视了他们二人一阵,脑袋轻轻点了一下。
飞艇穿过一片云,机身轻震。
诺斯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君上,已经到姜水地界了。”
参商抱着江离走到舷窗边。
下面那片海是黑的,姜水和罗宾市那种灯火通明的海岸线不一样,只有澄澈的月光铺出一条银路,银路尽头浮着一座岛,岛上的灯不多,星星点点,沿着海岸散开。
是点点渔火。
“姜水。”参商说,“到家了,阿离。”
江离抬着头往外看,这还是离开落岛后头一次回来。
另外几人也在往下看,这里的人除了屈良南安两兄弟,其他人对落岛可是熟悉的很。
飞艇绕过一片礁石,停在岛背风面的空地,舱门缓缓打开,海浪的声响一下子涌进来,一浪接着一浪拍打礁石,风裹着咸湿的海味。
柳扁扁先跳下去,几个海族侍从迎上来,牵来代步的海兽,他们早就接到神使通知说有伤员。
“君上,那……这位怎么办?”诺斯看着参商怀里的熊猫崽,话卡在嘴边。
“不用,”参商脱下外套,把怀里的小崽裹进去,只露出一颗圆乎乎的脑袋,打横抱稳。
屈良守在南安身侧,跟着海兽的步伐前进。
一行人沿着海岸的碎石小路往岛内走,沿路的屋子都低矮朴素,石头垒起院墙,零星几户还亮着灯。路过一户人家,木门拉开一条缝,一位海族老妇人探出头,看见参商就要行礼。
参商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
老妇人的目光扫过海兽背上昏迷的年轻人,又落在参商怀里那团只露脑袋的毛团上,愣了愣,终究没有多问,安静合上了门。
熊猫崽一路安静看着。
这里没有纵横交错的悬浮车道,没有日夜滚动的广告光屏,更没有随处可见,一身白大褂的医学院人员。空气里只有海水的味道,混着一点野草淡淡的涩味,有种能让人沉下心的力量。
落脚的地方是靠海的一处石院,不是之前那片劳作的院落,石小洛暗暗松了口气。
地方不算小,前后两进,院里晾着渔网,墙角有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草,侍从把南安送到了一楼靠里的房间,屈良留下守着,其余人各自歇下。
石小洛的房间在另一边,临走前,他又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一回。
他对着那个毛团,别扭得不知道怎么称呼,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那个……江哥早点休息,别着凉。”
本来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没想到江离从外套里伸出爪子,朝他挥了挥。
石小洛心满意足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参商抱着江离回二楼,这一层只有他们这间房。房间陈设简单,是参商一贯的风格:一张床,一桌一椅。参商把江离轻轻放在床上,转身去拧毛巾。
回来的时候,江离已经费力地从外套里挣出来了,毛蹭得乱七八糟,正坐在床中央,低头盯着自己的爪子。
参商没出声,静静看着这个黑白团子。
江离忽然开口,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像是在问他怎么不说话。
参商笑了笑:“看什么?”他坐过来,拿温毛巾给他擦脸。
江离任他擦着,擦完,伸爪子指了指墙角,那儿立着一面水镜。
参商才意识到自己早就被发现了,他直接在手心召出一面水镜,递到江离面前。
江离看着镜子里巴掌大的熊猫,看了很久,颓然地叹了口气,伸出爪子,在床单上慢慢写:好小。
“不小。”参商把镜子拿走了,“我觉得刚好。”
江离抬头盯着他。
参商没什么表情地回视,而后直接伸手,指腹顺着江离的头顶轻轻摩挲,从耳朵摸到后颈,江离在他面前从来不觉得不好意思,他被摸了几下,就觉得舒服的不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直接爬到参商身上去躺着。
“睡吧。”参商轻轻拢了拢他,“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江离虽然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是强撑着抬起头,在他手心里写:南安。
“屈良看着呢。”
又写:你呢。
参商撸毛的手顿了一下:“我不累。”
江离盯着他,明显不信,一笔一划写:一起睡。
写完,他滚下去,往床内侧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十分豪迈地用爪子拍了拍床板。
参商看着那块空位,喉结动了动。
他没说话,关了灯在外侧躺下。江离小小一团,自己拱过来,贴着他胸口找了个位置蜷起来,不动了。
参商睁着眼,听窗外的浪,静静地感受胸口的温热。
过了很久,怀里传来模模糊糊的一点动静,江离即使睡熟了,爪子还无意识揪着他衣襟,像怕他消失。
参商抬手,环住了江离。
“我在。”他轻声说。
后半夜出了事。
一楼最里面房间的窗户打开的声音响起,欧汀也同时爬了起来,他和石小洛第一个到。
床上是空的。
南安站在窗边。
他醒了,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也没说话,只是自己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直直看着窗外的海。
“南安。”屈良站起来,声音放得很轻,“你醒了。”
南安慢慢回过头。
他看着屈良。
那眼神让屈良到了嘴边的话全卡住了。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茫然,是看着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的迷茫,底下裹着一层漠然。
“你——是谁。”南安问。
声音生涩,语句都不太连贯,像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屈良站在原地,半天发不出声音:“我是……我是你哥。”
南安看了他一会儿,缓缓摇头:“没有……我没有哥哥。”
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参商抱着江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江离的爪子扒着参商的手臂,耳朵耷拉下来。
南安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掠过欧汀,石小洛,掠过参商,又落在那团毛球身上。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视线兜兜转转,重新落回屈良身上——准确说,落在屈良缠着固定带的胸口。众人这才留意到,屈良的伤口被方才的动静扯开,绷带缝隙渗出来一点血。
南安死死盯住那片血色。
他的呼吸骤然乱了。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窗棂,他的手攥紧窗框,整个人控制不住发抖。不是害怕的战栗,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血腥味勾动,他拼尽全力克制自己。
“别过来……”他低着头,声音颤抖,“血,我看见血,就……”
屈良立刻停住脚步,一把扯过旁边的衣服按住伤口,挡得严严实实:“没事了,你别怕,哥不靠近你,你也别看。”
他背过身去,手抖得不成样子。
南安靠着窗大口喘气,许久,那股在体内翻涌的躁动才慢慢平息,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把脸埋进膝盖。
“我是谁。”他闷闷地问,“你们又是谁。”
屋里没人答得上来。
江离在参商怀里动了动,爪子在他胸口轻轻抓了一下。参商低头,江离看着南安,又看向他,最后只在他心口慢慢划了两个字。
明天。
参商示意其他人先离开。南安现在这个状态,什么都问不出来,屈良的伤也需要处理。
他抱着江离退出房间。
回到二楼房间,天快亮了,清晨的海风比夜里更凉,参商正要关门,院外传来一点动静。
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是好几个人,在门外犹犹豫豫不敢进来。
柳扁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为难:“君上……外头来了些族人,不知怎么得的消息,说您带回了一位能治病的医生。”
参商皱眉:“谁?”
“岛上的住户,还有从外岛游过来的,有个海族小螃蟹,已经烧三天了。”
参商低头看向怀里,江离也听见了。
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格外清醒,伸出爪子拍了拍参商的胳膊,又指向院门。
参商很不赞同:“你现在这样——”
江离低头,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
写得很慢,但是很清楚。
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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