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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无昼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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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你这是要做......”少易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劲道灵力打晕。
六出缓缓起身,经过几个时辰的修养,他的行动已经自如许多。他缓步上前解下了少易腰间的玉佩,化作一道光团朝长生殿存档的楼阁飞去。
六出对长生殿的格局很清楚,驾轻就熟找到了存放命簿的地方。他躲在角落捏了个诀摇身一变化作少易的模样。
长生殿的档案和命簿只有长生殿的仙官有权查看,他拿着少易的令牌在浮云镜中找到了属于萧怿的命簿。
命簿上通常只记载关键事件,他从头到尾浅浅翻阅。明明都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八苦,为什么落在他身上就看的人心口发闷。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名字,随后将命簿复原。
一道光团如流星般朝人间飞去,长虹贯日般的灵力出现又消散。一息之间的变化没有惊动白玉京的神明。
六出的速度很快,他飞过雪山荒原,路过名山大川,最后在一个江南小镇找到了他。
他过的很苦,天煞孤星,颠沛流离,疾病缠身。六出很幸运也很不幸,他恰好赶在他濒死之际见到了他。
江南正值春日,夜里也暖融融的。海棠开满了院落,一簇一簇的热烈娇艳。纤弱美丽的花瓣随着房屋内阵阵咳嗽气喘飘落。
沾着露水的粉白花瓣落在六出手心,将他的掌纹濡湿。六出体内的寒气还在止不住的外溢,冰凌将泪滴似的泪珠冻结凝成一片精致的雪花。
六出站在窗前借着月色朝里屋望去。
那人今年二十八岁,月光下枯槁的容色与六出记忆中意气风发的人重合。
这一世他金榜题名,却在最春风得意的时候被政敌拉下马。变法失败了,他没有被即刻赐死而是被迁回原籍。墙倒众人推,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全部失去。接着是一场大火烧尽了府邸和亲眷,他孤身一人从长安走回了江南。
六出轻推门扇,走进了泛着沉木腐朽味道的木屋。
床上的人没有动作,青年身形单薄,他浑身紧绷,星子般的眼瞳如同一潭死水。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来人身披月华,却辨不清面容。他侧着头看着,心中猜测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白无常。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底的某个地方在发热。
六出同样感觉到了元神某处的震颤,那是萧怿的神格感受到了它原本的主人。六出凝视着那双熟悉的眼睛,他们没有说话,却又说过了万语千言。
“你恨吗?”六出一字一顿,为了让他已经不太灵敏的耳朵听清。
“你所经历的并非是你命中带煞,而是有人在你的灵魂深处刻了诅咒。这些原本不该你承受的。”
青年听清了六出的话,他硬撑着坐起朝六出笑道:“我不恨,路怎么走都是我自己选的。”
六出以为他没有听懂,再次补充道:“诅咒和你的灵魂绑在一起,只要你活着,诅咒就会存在。你只有两世可活了,如果还不能解开诅咒,你就会彻底死去。你不恨吗?”
青年摇摇头反问:“你是神仙吗?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被诅咒选中,是我犯了什么错吗?还是我以前杀了许多人。”
“因为你替别人承受了诅咒。”
青年听了六出的话反倒松了一口气,他倚靠在墙角喃喃道:“想必我是自愿的,那我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仙人,我不后悔我选的路。”
“你......”六出情绪翻涌,还是努力平静解释道:“如果我有办法,能帮你去掉诅咒,你愿意跟我赌一次吗?”
“会伤害到别人吗?我不想用别人的命去换自己的命。”青年的眼睛中出现了一抹光亮随后又马上暗淡。
六出听了他的话不由嗤笑,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萧怿我也不想用别人的命去换自己的命。
沉寂片刻,六出开口回应道:“不会。不会伤害别人的。”因为我不是别人。
“那你为什么帮我?你可是神仙?”
六出没有回应他的话,在青年剧烈的咳嗽声中道:“你想不想做神仙。做神仙就能去保护你想保护的百姓了。不只是百姓,包括一草一木一花一鸟。”
神的声音有亘古的神秘,又夹着一丝叹息。有那么一丝的吧,世人都说神明博爱万物,兴许会分给自己一丝垂怜。
“好啊。我相信你。”
床榻上的人用尽力气探出身去去抓那抹月华。他与破旧的棉被一同滚落,却只抓到了飘落的红纸。
红纸上只有两个字——‘长生’。
青年从不信神,他不相信神能听到人间的三千祈愿,更不相信冰冷石塑的胸膛中会跃动人的情感。连绵的疾病让他连起身都做不到,就握着红纸等晨曦从东方亮起。
他数着自己越来越浅的呼吸声。终于天光倾泻,将窗外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屋里的呼吸声停了,六出松开揉皱的衣角,抖去外袍上的露水,再次推开门。
阳光照射被惊动的细尘,六出无视它们,将青年抱回床上。他弯腰抚平他皱起的眉头,从他手中取出那张鲜红的纸笺。
“别怕。”
泪水落在青年已无生气的鼻尖,又被指尖抹去。
六出亲手替青年立了碑,他被六出藏在春日里,祈愿来世能春和景明。
一日后,司命才次再出现。内殿中六出还在修炼,司命便侧身敲敲书案,问偷懒的少易:“丹药可用了?”
“用了九转养神丹和护神凝心丸。”司命点点头,“他可离开过?”
“未曾,一直在此修炼。”少易指尖绕着发尾,心虚的走到司命身侧。
“辛苦了。”司命从带来的一堆东西里挑出几样塞给他,让他去休息。
“谢师尊。”少易看看手中的药瓶,谄媚一笑。丹药都是适宜他修行的,将发尾甩至身后,教科书般行了一礼,然后飞速离开。
这孩子简直和司命当年一模一样,有了好处才肯规规矩矩行礼,跑的倒是快。
司命摇摇头坐下,看着内殿小塌上的冰块人,便也倚在桌旁小憩。一日不眠不休,他连翻了许多典籍查探真身入书的禁忌。
想要瞒住栖霜和东正宫就不能通过仙官入书常用的唤心池。唤心池为下界的重要通道,其上的禁制并非自己与六出二人能解开,从此入书必定会惊动众仙。
司命便又寻借各种法器,摆好能撕开小裂缝的阵法,甚至借来青莲星君的观微镜,便于日后看顾六出的小命。
冰灵缓缓消失,六出睁开一只眼睛瞧见司命睡熟。他敛了气息坐回塌上轻轻翻阅那本书,这本书当真如司命所言,正在不断变化。
六出自认记忆力尚可,可当他第四遍翻阅这本书时,却多出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角色。
一阵雷声惊乍,司命从梦中惊醒,他揉揉眼睛恍惚问:“我睡了多久?”
六出合上书轻笑又顺势送上一杯茶到他手边。“不久,三刻不到,星君辛苦。”
司命将茶一饮而尽,伸着懒腰走到窗前感受着风的气息。
窗外雷声不断,足足响了十二下才停。白玉京没有天气变化,雷声惊动昭示着又有人仙人飞升了。
司命在心中默念,但愿此行二人平安无虞,得偿所愿。
他回身将一枚乾坤袋放于六出掌心,袋中有他开辟的一片小界,也留不少符篆、丹药和草植。司命搭上六出的肩,尽可能轻快的说:“眼下有新人晋升,趁着大家都去围观庆贺,人多眼杂。咱们启程吧,帝君。”
青灰色的石板桥泛着滑腻腻的水光,两岸摇曳着猩红的彼岸花。浑浑噩噩的青年眯着眼睛向对岸望。桥尾排着蜿蜒的长队,美丽的妇人笑魇如花,她轻柔的将汤碗推给自己。
青年看着那碗汤趔趄着后退,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手里握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只有长生二字,苍虬有劲却浑然天成。
他想朝远处逃,又被巡视的鬼差捉回。苦涩的汤药灌入喉咙,他觉得自己变得轻飘飘的,青年重新回到队伍中,摊开手心却忘了纸上为什么写着长生。
无温的风吹过将红纸吹入忘川,他想要去捉,脚下一个趔趄跌进了忘川河。
六出瞧见他挣扎,飞身向下去捞。
青年挣扎的力度很大,拽着六出一同往河底沉。
“萧怿,别动!”
六出试图安抚挣扎的人,扳过他的肩迫使他面对自己。那人笑着瞧他,吓得六出下意识将他推开。
怀中人不是萧怿,反而长着一张无相的脸。
无相在六出耳边笑着,他露出虎牙在六出颈侧咯咯低笑:“六出,你别想摆脱我。”
“你做梦!”六出按住他反手凝结冰凌刺入无相腹中,“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活过来。”
“是吗?六出你看看我到底是谁?”无相咧嘴一笑,他的面容变化扭曲成了萧怿模样。“你不是为了他来吗?如果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呢?”
无相握住六出的手,拽着他的又将冰凌深捅了几寸。无相望着六出的眼睛,蛊惑道:“你下的去手吗?”
六出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答案。冰凌划过青年的喉管,萧怿的血喷涌而出溅到六出脸上。
“血滴划下的样子,可真美啊!就连我都忍不住心动呢。”无相笑着拂去六出眼角的血迹,露出血滴下的泪痣。
“我听说前世爱人滴落的眼泪,会化作来世身上的痣。他是这样抱着你哭的吗?”无相的语气轻佻而傲慢,他笑着用萧怿的脸化作哭泣模样,牵起六出的手捧在自己脸上,泪水如珍珠般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