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神祇》停灯停灯

77、前尘往事

　　六出看出无相的意图，但他神力将尽已经没有再战之力。此时退缩，日后再难捉到逃走的无相，白玉京众神多年的努力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六出没有犹豫，他侧身接下诅咒的同时，拼尽全力斩出非鹤剑。

　　神力波动自无相腹中绽开，无相握住六出的手，将剑刃往里推了几寸，他在六出耳边低笑道：“既然你选择众生，生生世世，你永远也别想摆脱痛苦。”
　　“你也别妄想自由。”六出将剑刃拔出，丢垃圾一般将他推远。

　　黑白两道神力碰撞，黑色魔息缠绕住六出的白色元神，墨色将那团莹白拽出躯壳。诅咒在神格种下扎根，束缚着六出的神格顺着忘川一路漂流。

　　诅咒像一块磨刀石，将人揉圆搓扁。六出的灵魂和神格无法挣脱诅咒，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磨损下逐渐脆弱。六出的记忆也渐渐消散，几次轮回后，他甚至记不得自己是谁。
　　比起直接灰飞烟灭，在转世的磨难中死去堪比以刀割肉。
　　六出浑浑噩噩跟在转世的队伍中，错综复杂的碎片记忆在脑海闪回。他分不清慈祥的面孔是哪一世的母亲，爱笑的姑娘是哪一世的姊妹。
　　他总是仰着头向远方眺望，一只飞起的流萤都足以令他开心。即便痛苦浩如烟海，六出总能抓住犄角旮旯的一丝甜蜜。

　　百世轮回中，六出一次次历经苦痛，拖着越来越沉重的灵魂却从未放弃生的希望。
　　即便他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行走。

　　不幸的堆积，停留在他在身为谢昭衍的那一世。这一次他遇到了许多人，有下凡历劫的仙人，有刚刚萌芽的新神。
　　被无相重创的白玉京终于恢复，新的神仙们重新入世。
　　终于，司命找到流亡的六出，非鹤剑的归来唤醒了他的记忆。
　　六出见到了新生力量，也感受到自己破败不堪的神格与灵魂。他选择放弃，新的神明能够更好庇护人间。于是六出决定用自己最后的神力，去托举下一代。

　　可是原本献祭自我的六出并没有消散，反而神魂归位回到了北溟。与神格相伴的诅咒不见踪影，元神中漂浮的是一轮崭新的神格。
　　金色的神格来自于新生武神，它静静悬浮着却看得六出眉眼一酸，晶莹的泪珠划落在白色服制上。

　　与诅咒较量千年，六出早就明白普通仙法不能解开诅咒。
　　唯一的解法是以命换命。
　　混沌之中，他曾听到萧怿与司命的对话，他们交换了萧怿与谢昭衍的命格，以神格置换置换骗过了诅咒。

　　六出赤脚走在雪原上，他又想起了千年前无相的质问。
　　“六出，值得吗？”

　　这次六出有了答案，“不值得。”
　　舍弃一位崭新神明去换一个满目疮痍的旧人不值得。

　　风雪拂面，六出踩在非鹤剑之上，他向后回望了一眼北溟。
　　这大抵是最后一面了。六出要去找那个代替他在轮回中挣扎的人。

　　神明拖着他残破的躯体和执念，走向人间，便是故事的开篇。

　　长生殿记长生。
　　长生十二殿中存放着三千界生灵的命数。殿中罗列着不计其数的书卷，小仙官们捧着书册穿梭往来。
　　阳光穿过柳树的枝桠跳到枫红色的衣袍上。长生殿主神司命坐在院中系满红绦的柳树下，时写时停记着什么。

　　“仙君来此何事？今日长生殿不发放任务。”少年拦住了六出。这位不速之客气度非凡确实个生面孔，小仙官不敢放行礼貌询问。交谈的声音引起了司命的注意。
　　殿门处，怀抱卷轴的小仙官拦住疾行的青年。六出先瞧见了树下的司命星君，远远朝他挥手。

　　司命看到六出的第一反应是怀疑，怔愣片刻后他唰地站起，努力维持平静闪现到两人身侧。

　　“少易，不必理他，去忙吧。”
　　司命甩下一句话，就匆匆拽着六出消失了，只留少易抱着书在不存在的风中凌乱。

　　后殿。
　　六出面色苍白，周身缠绕的寒气还未散尽。司命心思细腻，捉住六出的手腕想用灵力探视，却六出被不动声色按住。
　　司命看了他一眼撤回了自己的手，在搁架上翻找珍藏的疗伤泉水。司命嘴上可是不饶人道：“我预计你要修养两百年。六出帝君神通广大，元神十成毁了八成，如此重创还能提前百年醒来，可身体完全恢复了？”
　　“运气罢了。”六出用衣袖宽大的衣袖遮住手腕上的皮肤。
　　“哼哼，不知是什么与天争命的手段，能让无所不能的六出仙君恢复如此之快，不妨说出来让本仙也学学。我这就写本书叫小仙官们去刊印，让我想想就叫《帝君疗伤奇术》，你说每本定价多少合适？”司命翻了个白眼，用神力加热壶中灵泉。
　　六出摇头轻笑。他和司命是同期飞升，熟识多年。六出十分了解司命喋喋不休的嘴，缄默着不和他拌嘴，反而侧身拿起倒扣在桌上的书册，转移话题道:“我来是想......”。

　　司命随手将几片叶子扔进茶壶，察觉到六出要说的话，抢先说道：“栖霜，如果知道她的哥哥回来，一定会欣喜到哭鼻子”
　　“你不在的这些年，栖霜代掌你的职责却拒绝接替你的神位。哪怕人们都说你早已消散，她还是坚信着你能回来。聚魂灯、凝魄石、引灵香，凡是能用的法子都试过了，却连一丝魂魄都找不到。谁又能知你的元神竟在尘世轮回。”
　　司命摇着头，侧身偷偷看六出的神色，“众仙将你的肉身送回北溟，栖霜趴在冰棺上哭着唤哥哥，整整三天，直到晕过去才被你的亲信带走。”
　　手里灵泉翻腾出朵朵气泡，司命接着说：“没有了兄长的庇护，栖霜成长的迅速，八百年前渡了雷劫，如今已是上仙了。”

　　“起初的百年里是最难熬的，东正宫没了主神，仙官四散，门可罗雀。你镇守的地界也妖魔横行，祸乱频发。你也知道，栖霜是文神，她素爱书册，对修习不甚上心，如何能担你武神的职责。她和你仅剩的部属一同下界，平乱就几乎要了她的命。”
　　“你最清楚白玉京的条例，倘若主神消亡，守地被吞并，你的神位和东正宫都将不复存在。栖霜守在东正宫是为了让你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司命将温热的灵泉倒入杯盏中，沉沉的说:“六出，栖霜和东正宫都在等你回家。”

　　六出明白自己瞒不过司命。
　　他苏醒以后不去东正宫，甚至连些许风声都没有传出。六出拖着病躯直奔长生殿为的只可能是一件事——救人，救本该成神却自愿承担诅咒的傻子。
　　所以司命将那些话说的恳切又深情，期待着六出能转变心意。

　　六出的手攥紧桌角又松开，终究是闭上了眼睛，再次说：“司命，我要下界......”。

　　司命将茶杯强硬塞到友人冰冷的手里，骂道：“别藏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儿。你如今这副支离破碎样子，保护自己都勉强，拿什么去拯救别人！把命还给他吗？”

　　“谢谢。”
　　六出的话带着凝滞，他感受着药香从杯盏中飘出，热源从手心而起驱散周身的寒气。那是司命无声的挽留和劝告，可是他必须去。

　　“从你们分别到现在已过百年，萧怿经历了多少次轮回。如今你站在他面前，他也不可能认出你！短短一世不过就是场梦！他早就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了。”
　　司命拔高了音调，几乎是咆哮着冲六出喊道。
　　“六出，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你是东正宫的主神，不是什么军师谢昭衍。你还能分清自己吗？”
　　“六出，你不是谢昭衍，至少不只是谢昭衍。当初是萧怿自愿立下契约，他用自己成神的命格换你一条生路。如果你真想偿还这份恩情，大可以等完全恢复之后。”
　　“你许他世世荣华顺遂也好，帮他再塑神格也罢，即使是……点化他作为你的眷属飞升，我都不会拦你。你何必现在赌上一切，不但救不回他反而搭上自己。”

　　“我欠他的早已不是一条命了。”六出小口喝着灵泉，感受仙草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温和的木灵修补破损的经脉，为六出憔悴的面容多添了几分血色。
　　“我知道我是谁，我明白我在做什么。并非是我想冒险，而是他不能再等了。”六出长叹一口气，“你们这个决定简直是在胡闹！你不了解魔修无相的诅咒，只知道诅咒会困人于尘世，命途多舛，三十而亡。”
　　“你以为我元神受损是因为轮回消磨，其实是由于咒枷的侵蚀。这些萧怿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是没有告诉你。”
　　六出几乎仅凭借自己复生和司命的反应就推测出了萧怿的计划。

　　当时已经有半个神格的萧怿隐瞒关键信息，欺骗司命与他完成了换命。在谢昭衍坠崖后，萧怿的神格成形，他用自己的全部功德和崭新神格替换了六出残破的神格。六出消耗殆尽的神格连同诅咒一起，被转移到了萧怿身上。因此六出借新神格归位，萧怿则背着诅咒重入轮回。

　　“凡人元神的强度不能神仙相比，萧怿的灵魂和我只剩两成的神格根本无法同诅咒的抗衡。十世之后，诅咒就会吞噬神格，然后是元神。萧怿必定灰飞烟灭。我明白你在命数一事上向来谨慎，如果你知道此效肯定不会同意帮萧怿行改命之法。”
　　六出望向司命，他平淡的语速越来越快道：“如果我未曾醒来，如果我不去找他。他便是想做这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