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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旁观者不再旁观   梁今的 ...

  •   梁今的住处里医院不远不近,打车没必要,走路又太远。他一般会选择公交出行,主打一个低碳环保。
      之所以能天天给周行祺送饭,一是像梁今所说,店里没什么生意,提前准备好餐食也走得开。
      二来就是他所谓的“私人原因”。他的身体不好,也需要经常去医院做这项那项的检查。就算没有周行祺,他也得去。
      这天,他做了炖肉和粉丝汤,用保温罐提溜着去医院。不过除了保温罐,还有他自己的病历。

      公交车上,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头上了车,见没座位就四处打量有座的人。他放过了坐着的小孩和老人,目光落在了梁今的身上,声如洪钟地说:“小伙子,你能给我让个座吗?”
      梁今抬眼望过去,他是想让座的,但是胸痛已经蔓延到了脏腑,一动就牵引式的痛。他有些艰难地转了过去,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阿伯,我不太方便。”

      老头一听也没生气,而是滔滔不绝地跟梁今絮叨起了大道理:“现在的年轻人啊,到底是不懂仁义礼忠孝了,尊老这种最起码的礼仪都没有啊,哎,真是……你说你老弱病残孕你占哪一项了,年纪轻轻的有啥不方便——”
      话还没说完,老头就被一个刹车甩了出去,不过有只手用力地钳住了他,让他站稳。原来是公交车到站了,老头再看看是谁抓住了他,果不其然是梁今。

      这一用力让本来就疼的厉害的肺腑一下子更疼了,梁今维持着扶着抓着老头的姿势,但是现在的他是借力让自己站稳。他感觉自己一口空气都吸不进去了,空气分子没办法渗透到肺部。
      他缓了几秒钟,公交车上的广播音稳稳地播报着:“前方到站——滨城人民医院,请下车的乘客后门下车。Next station is……”
      梁今捂着胸口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深吸一口气,拉着老人的胳膊就势示意老头坐下,然后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和一句话:“我病了。”

      其实这次是来常规检查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疼得这么厉害。主治杨宥见梁今状况实在不行就多检查了两项,还给他打上了吊瓶。
      杨宥看了检查报告,脸色不是很好看。他又给梁今开了一大堆新的五花八门的药。
      梁今看他鼠标点得要冒火星,不禁说风凉话:“你开这么多药,药房里的人找都得找一阵子。”

      杨宥头也不抬:“你的情况还算稳定,但是数据是差得稳定。病灶虽然没有急速扩张,但是还是有一定程度的扩散。再不给你加点料,你情况就不能维持地这么好了。”
      他说完,正好忙好手头的事情,于是转头看向梁今,认真地问:“你真的不考虑化疗吗?”
      杨宥不仅仅是梁今的主治医师,还是他的好友。于情于理,他都希望梁今能接受化疗多延续一段时间的生命。至少,杨宥内心是渴望一个奇迹的。

      梁今摇摇脑袋:“不考虑,化疗要掉头发,我头型没有头发会不好看,算了。”
      然后他反问杨宥:“反正化疗也只能多那么几个月,对吧。”
      杨宥还想辩解,但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你说得对。确实也就多很有限的几个月。但是万一……”

      杨宥的沉默代表着,这个万一背后是比中彩票所需更多的运气和无懈可击的命运。
      面对命运,有人一蹶不振,有人加倍奋斗试图摆脱,有人甘之如饴,有人还怀抱着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更多的时候,努力和希冀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换句话讲,有些事情就是人力无法撼动的。但是没有希望,就更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梁今一时间也说不清楚是有希望好还是索性不要有希望的好。
      如果给他希望,他会不会把这层幻影纱误当作铠甲,然后输得一败涂地呢?
      想到这里,梁今忍不住笑了。因为他上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高考。

      杨宥见他笑了,也不顾话题的沉重性,跟着笑了起来:“想到什么了?”
      梁今搓了搓手,眼角有点促狭的笑意:“在中国,高考前大部分的高三学生都要经历一模、二模、三模……甚至有时候还会在整数后面加个小数。所以我记得一直到高考前我都总觉得还有个什么东西在保护我,我离高考还没那么远。直到考前三天我忽然意识到现在没东西保护我了,我得赤手空拳地面对考试了。”

      杨宥明白了。
      “所以你现在选择放弃希望也是类似的心态?”
      梁今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你既然告诉我治疗效果了,那我也就不遮掩着我的想法了。如果有人告诉一个晚期病人,这个病还有希望治好,他就会觉得自己和死亡中间还有一层障壁,哪怕薄如蝉翼。但是这种一点点的侥幸心理就很有可能会变成击溃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当死亡真正不可避免地即将降临时,他会发现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
      “我也不能免俗。”
      既无前路,又何来畏惧?

      梁今打着吊瓶用观察者的视角看着医院大厅里走走停停的病人和家属,看着坐着轮椅、打着石膏的人,看着有把头发剃光了在夏天也带着帽子的人。
      就算是今天断手指断胳膊,哪怕出于不得已的原因得锯掉一条腿,大部分伤痛也总有一天会愈合。
      大多数人,会在时间与爱意的照料下,生出新的力量,开启新的人生。

      这么算算,其实门诊大厅里的大部分人,剩下的寿命,都比梁今要长。
      梁今也就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他在公交车上之所以会说出“我病了”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已经潜意识里接受了自己作为“病患”群体的一员了。

      他忽然觉得好笑,因为自己之前每次来医院都会有种自己是旁观者的感觉。
      殊不知,其实自己也是万花筒中沉默着的、不起眼的一角。

      窗外的绿荫映在医院的瓷砖上,反射出生机。
      就这么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想到自己刚刚跟杨宥开玩笑说头型不好看。

      梁今忽然就想起来他妈妈在他小时候说过后悔当时还是婴儿的时候没注意梁今的睡姿,没给他睡出来个圆溜溜的头型出来。
      而现在,虽然妈妈不在了,但是说不定马上就能亲自质问她为什么没给自己睡出来个好看的头型来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死亡带走身边事物的悲悯一下子席卷了他。
      就像是在那个瞬间刮过这个医院的风,吹倒了他一个人。

      趁着配药的空隙,梁今去给周行祺送了个饭。
      周行祺的病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两个礼拜在医院里也没有苦了他,规律的生活反而让他脱了病气,展现出了一点锋芒。

      对手公司Sliver还是在穷追猛打。
      周行祺一直搞不明白的是,明明两家公司的品牌形象和针对人群并不相同,甚至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Delivery一直走的是偏定制化路线,设计师相当于是品牌的灵魂,品牌风格也符合传统时尚。而对手公司Sliver则是偏快消品牌的潮流品牌,和Delivery没有明面上的竞争关系。
      但是这几次风波的始作俑者都指向着Sliver。周行祺在网页上搜索,发现找不到创始人的具体信息。

      托业内人士打听发现这个创始人似乎很神秘,不常在公司露面,很多重要指令甚至都是线上下达的。
      唯一知道的信息是,这个人似乎也和周行祺毕业于同一所大学。
      如果不是周行祺信得过这个朋友,不然他听了这番话会觉得对方在梦呓。
      一个做到上市体量的公司,创始人还玩远程办公。

      周行祺越发好奇起来。
      一个神秘的、几乎不露面的人,为什么偏偏要选在这个时间点对Delivery穷追猛打。还时不时使一些可以说是下三滥的手段。

      一时也想不通,再说经营上的事情一直都是Ellian在管,周行祺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看看窗外的景色。
      阳光不错,他没有窝在床上,而是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对着电脑屏幕,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虽然没有头绪,但是平常的工作也还是不能落下。

      阳光细碎地透过窗外茂密的梧桐叶子打了下来,照在他身上。
      看着周行祺,似乎世界都能安静一点,连午后略显聒噪的蝉鸣都被过滤掉了一部分。
      他虽然专注,但是没有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梁今一走进病房他就注意到了。他折上了电脑,把床头桌收拾出来了一片空当,还给梁今也拉来了一把椅子。
      梁今坐下,把饭盒递给他,周行祺熟练地拧开了保温罐,抽出筷子准备吃饭。

      梁今问周行祺为什么不在床上好好躺着休息。
      周行祺回答道:“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今天就能办出院手续。况且在床上我总会感觉到懈怠,工作效率会降低。”
      他不知道从哪里多掏出一双筷子,向梁今发出邀请:“一起吃点?”
      梁今摆了摆手:“每天给你送之前我自己就吃过了,现在饱得很。”
      周行祺也没过多纠缠,自己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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