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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旧世界3 “这回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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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始知略讶异,方才她就有观察小巷四周,发现没有安装摄像头的时候心底沉了沉,但此刻手中握有清晰的视频证据,胸口的大石算半放下。
谢意明拍摄的视频虽没有完整的冲突经过,但有记录他们谁先动手的情景,倒也是个不错的证据了。
周始知妥帖地收好手机,朝谢意明道:“做得很好。”这个孩子在那种紧迫的情景下,依旧能沉着冷静想到要拍下犯罪证据,心理素质过人。
谢意明牵了牵嘴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叫了周始知一声,“小周老师。”
“嗯?”周始知疑惑地看向他。
“其实黄明康那些人,最后也不会受到很重的处罚,对么。”谢意明明明用的是疑惑的语气,但周始知却听出了陈述的意味。
她眉心微敛,“怎么突然这么说,咱们不是都有证据吗?”她拍了拍自己刚放入手机的口袋。
“可是方才校领导不是没让您报警么。”谢意明随意地拍了拍自己沾了灰的书包,手腕一勾便将书包往后一甩,像是寻常碰面的闲聊。
周始知却一下怔住,没想到谢意明听见了不久前她跟领导在手机里的对话。
——“陈主任,我班里有学生在校外被人打伤,目前已经联系了救护车和家长。”
——“我这边很快就过去了解情况,——你还没报警吧?”
——“没有,我准备待会——”
——“不要报警,勿擅自主张。”
周始知看向眼前这个平静的男孩,突然说不出声。
*
等他们到达医院的时候,周始知也立即让医生带谢意明去做了检查。
校领导来得很快,几乎是前脚谢意明刚离开,后脚他们便到达了医院。
四人到一处说话。
“周老师,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再重新说一遍,他们是在哪因为什么出的事,参与的人都有谁?”副校苏鉴堡道。
前不久因时间紧迫,周始知也只能在电话里三言两语概括,此刻不得不详细道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说这里面有个人叫‘黄明康’?”其中一个领导突然道,她与其余几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是,据学生说他是云溪中学的一名初中生。”周始知点头,不知他们为何单独点出他的名字。
苏鉴堡眉头紧皱,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周老师,以后这件事就与你无关,不必再参与了。”
“为什么?”周始知心惊,“苏校,他们都是我的学生,怎么可以不管?”
苏鉴堡对这种一根筋的愣头青有些头疼,一旁站着教导主任陈津替他开口。他语气和善,“周老师,不该问的事情勿要别多问,你要相信学校这都是为你好。”
陈津在云溪小学工作三十多年,临近退休的年龄,平时见谁都是乐呵呵的,周始知相对来说跟他较为熟络些。
陈津瞥了眼冷漠的苏鉴堡,没忍住提点:“周老师当初作为北清的高材生来到我们云小,我们整个领导层都表示热烈欢迎,同时呢,也将你作为我们学校语文科组未来的领头人去培养。只是呢,你也明白这个社会人才济济,外头人都怕挤不来呢,里头人就先想出去了。”
周始知对上陈津含笑的眼睛,敏锐如她怎么听不出对方的言下之意。只是还未等她表态,走廊的另一头便传来一阵吵嚷之声。
“意明,儿子,你要急死妈妈了哟。”谢意明的妈妈王娇在接完周始知电话以后,便匆匆忙忙收拾好证件往医院赶,连带着正在上工的谢父想换身衣服都等不及,便一同拉到医院里来。
她边走边催促谢父加快脚步,只是在到达护士所说的地点之后,却因里头的人正在上药而被阻拦在外。
她焦急地四处踱步,直到胡乱一瞥与另一头的周始知对视上,随即涣散的目光就像瞬间聚焦一般亮起。
只听见一阵飞快的脚步,再回过神,周始知的手臂已被人紧紧攥住,王娇眼睛发红:“周老师、周老师,您快告诉我我儿子意明究竟是惹了谁,才会被那么残忍的打进医院?”
“他一向不是惹是生非的人您是知道的!年年上台领奖、品行兼优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被别人打呢?”王娇情绪有些崩溃。
周始知暗叹了口气,和谢父一起安抚好王娇的情绪,才一一道来先前发生的事。“意明妈妈您别担心,意明没有惹到谁。相反他是个好孩子,是因为保护同学才受伤进院的。”
“方才医生那边也说了,意明身体并无大碍,只外边受了点轻伤。所以等会咱们见孩子出来以后,千万不能先情绪崩溃,要观察、安抚好孩子的情绪及心理才是。”
王娇听得懂周始知在说什么,只是她太过心痛,忍不住怒骂几声:“那几个挨千刀的死杂碎竟敢欺负我儿,要我儿有个三长两短非弄死他去!”
王娇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说话行事较为简单直白,也不管面前是谁,她一把推开周始知站到众领导面前,怒道:“你们就是我儿学校的领导是吧?现如今我的儿子在你们学校门口受伤了,你们要最后不给我个说法,这事以后就过不去!”
几个一直噤声的领导此刻才终于开口:“谢同学的妈妈是吧?关于孩子的伤情自学校知道以后就一直非常重视,所以一听到这事就火速赶来了。您放心,校方这边绝对会严肃彻查此事,最终还您和孩子一个公道。”
明明听见对方拍胸保证,王娇却莫名对这些高高在上的领导有些不信任,但既然对方都表态了,她也不是难缠的人,只是心里还有些气,“要是我儿子最后有个什么闪失,你们这些人通通跑不掉。”说罢拉着丈夫走向谢意明那处。
“你说这些家长怎么这么胡搅蛮缠。”王娇走后,领导中一人道。
周始知眉心微敛,自行脱离队伍走向刚结束CT扫描的陈科,“医生,我的学生怎么样了?”
“一处手臂骨折,软组织损伤,还有些轻微的脑震荡,得留下观察一段时间。”医生拧眉,“这么小的孩子,谁给打得那么厉害?”
周始知勉强笑了下,“好的,辛苦您了。”
她刚想进病房陪着陈科,却瞥见蒋灵无声在那门外椅子上坐着。小女孩脑袋低垂,视线陷进一片阴翳里。周始知眼睛刺疼,没忍住过去抱了抱她,“别担心。”
靠在腰上的脑袋轻轻地摇了摇,像片微弱的羽毛。
不久陈科的家人一同到达医院,病房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医生急匆匆赶来怒斥众人保持安静,才只剩下陈科母亲独守房间陪同。
其余人到走廊就是一顿掰扯,周始知和几个校领导被围在中间接连被陈科家人质问。
“你们老师做什么吃的,把我孙子祸害成这样!”
“我警告你,我儿子最后要出个什么事,你们学校也得玩完!”
“我们科科那么乖的小孩,居然被打得那么惨,老天奶您开眼帮我们做主哟……”
……
陈科的爸爸婶婶奶奶爷爷齐上阵,又哭又喊又推又闹,像不逼着他们几个付出代价不罢休。
艰难解释间,周始知不知被谁狠狠推了一把,撞到了身后的墙上。她一下脸发白了,咬牙将撞到脑袋的疼痛忍在口中,便被陈科爷爷指着鼻子骂:“我孙子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这个老师也逃不了干系!”
周始知疼得脑袋发晕,但也不好跟对方置气,只共情地站在对方角度安抚老人一定保持冷静,勿要动怒。
陈科奶奶心疼得发狠,揪了把陈科爸爸的手就问:“怎么不问问他们报警了没有,要让我知道伤害科科的臭东西是谁,那他就死定了!”
“不要报警!”
一直躲在几人身后被挡推搡的苏鉴堡蓦然出声:“报什么警、报什么警!有什么事我们先自行商量商量,不要因为冲动最后把事情搞复杂嘛。”
陈津眼神与他对上,立马会意,“是啊各位家长,咱们先不要冲动报警。孩子受伤,我们都很理解你们此刻的愤怒,恨不得立马就把伤害孩子的凶手找出来。只是呢,”他扫了眼身前火气冲冲的众人,“大家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传开会给孩子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陈津过去拍了拍陈科父亲的肩膀,声音近乎耳语,“咱们都是一个村出来的,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好心给你提个醒,陈科惹到的可是……”陈津暗示性地指了个方向,陈科父亲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只见他转身朝众人道,“这本来就是学生之间的打打闹闹,私下里我们家长沟通沟通。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这事也就过去了。可要把这事捅到警察那里,性质可就不一样了。陈科他年纪还那么小,外头风言风语,对他可不算好。”
陈科爷爷没太听懂陈津的一长串话,只听明白他没报警,瞬间火气上来了,“好你个陈津啊,当了领导就是不一样!陈科再怎么算,都是你远房亲表侄,你现在对你侄子就这么个态度!”他红着脖子指着陈津鼻子骂,“我老头跟你早死的爸当年可是过命之交,放以前——”
“——爸!您先别添乱了行吗!”陈科父亲脸色难看,连忙打断老人即将开始的怒骂。
“怎么是添乱!那是你的孩子,我的亲孙子,我老陈家三代单传!他现在都躺医院了,你这个做爹的怎么这么窝囊!”
“我怎么窝囊了?爸您不了解情况就别瞎出头行吗!”
“滚开,既然你这个做爹的没胆,就别拦着我为孙子出头!”
“爸,哥,你们先别互相吵起来行吗!”
“死老头,现在是你训儿子的时候么?”
……
走廊的声音愈吵愈烈,几乎要把屋顶炸开。医生怕他们在医院闹事伤及病人,连忙叫了保安过来拦:“吵什么吵,吵什么吵!这里是医院,要闹事的出去闹!”
“——我看谁敢闹事!”一声肃冷的大呵骤起,方还闹哄哄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走廊尽头荡起鞋子的踩踏之声,几名警察绕开众人走到周始知身前,“是你报的警吧,请随我们走一趟。”
陈科的家长自见到警察来以后,便立马哭诉起来,央求警察为自己做主。刚安静一会的场面又很快吵闹起来,拉拉扯扯间推搡又起,周始知裹挟其中有些站不住。
校领导们似乎也没想到周始知这么不听话,一时间都有些气愤地瞪着她,但因警察在场又不好表露出来。
周始知小心护着两个孩子跟上警察,行走间后背不知被谁拍了一掌正隐隐作痛,但面上不显,只悄悄攥紧口袋里的证据。
“别担心,警察会为我们做主。”在车里,她对两个不安的孩子道。
夜里寒凉,周始知包里无意静音的手机被反复亮起又熄灭,直至最后一丝电亮耗尽。
周始知最后做完笔录,时间已近晚上十点。两个孩子都还没有吃饭,她担心孩子身体,便掏了掏背包,发现还有几个没吃的饼干,就先让他们吃了垫垫肚子。
谢意明倒还好,身边还有对父母陪着。蒋灵情况复杂些,妈妈早逝,爸爸在外务工,家里就剩个奶奶又不便前来,只好由周始知陪着做的笔录。
晚上十点半,黄明康、蒋宇等人被带到警局问话。
夜晚局里走廊的窗户大开,吹得周始知眉眼泛凉。她正兀自出神凝思着,手心就突然被人塞了杯热水。暖意传来,周始知抬眼,就见女警利落地脱下外套,弯腰将一旁吹得瑟缩的蒋灵包裹住。
她朝周始知笑了下,指尖抵在唇边,“嘘。”
周始知顿时懊恼自己想事情想得出神,没留意到身边的小女孩睡着了。她看了眼睡熟的蒋灵,朝对方感激地点点头。
夜半四下安静下来,走廊端却传来一阵清亮的皮鞋踩踏声。
周始知下意识循声望去,便见一位当事人的家长姗姗来迟。他年近五十,虽着一身正装却领带微乱,经过周始知时,她还敏锐地嗅到一丝酒气,像是忽然从某个宴席上匆匆离场。
男人方出现在警局那刻,便被人毕恭毕敬地请了进去。拐角转弯之际,周始知无意与他对视上。男人的眼睛像极了黑色的渊,深不见底。
她心底突然生出某种不详的预感。不几秒,询问室里就兀然响起一声巨大的巴掌声。周始知眼皮微跳,她拧眉看向那个方位,一时竟不知谁被打了。里头瞬间杂乱起来,但在吵嚷片刻后又飞快安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始知听见门被打开。随后便见警察叫醒众人,让一干人等进去,顿时略显拥挤的走廊就只剩下她一人冷冷清清坐着。
约莫二十分钟以后,众人一道从那扇门内走出,周始知一下明白了被打的人是谁。黄明康右颊发肿,眼睛通红,应当是哭过。
和解了?周始知心头存疑。
她走向即将离开的谢意明父母,“意明妈妈,你们……在里面和解了吗?”
王娇摸了摸自己儿子发青的眉骨,语气有些冷淡:“他让自己儿子当众下跪,又亲自扇了一巴掌,还让动手的几个签了保证书,最后也赔偿了我们各项损失。这也差不多了,总不能真要了他娃娃的命吧。”
周始知听出指责的意味,怔了下,摇头,“我不是——”
“——行了。”王娇不耐烦地打断周始知,“你这个做班主任的,还是想想下周怎么提醒提醒小孩,别乱跟什么不三不四的同学玩,免得又粘上事端伤进医院。”
谢意明听出了母亲的刻薄,皱眉:“妈,这跟小——”
“你闭嘴。”王娇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扯着儿子骂着丈夫急步离去。
“臭小子,你到底认没认真听你老妈的话?……不行,都说了以后不要乱管别人的闲事,到点就回家。不要跟那些烂人扯上关系,到底记没记住?……班长?就算是班长也不行!……反正那两个人你以后都不要往来了……”
母子二人的话随风越飘越远,直到再也吹不进周始知的耳朵。
她轻轻呼了口气,身体有些疲惫,没说话,却在转身之际对上那个男人的眼睛。
他朝周始知面带微笑,“周老师看起来挺年轻,应该才到云溪工作没多久吧?”男人也没等周始知回话,便缓缓抬起手臂,“一点小心意,替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赔罪。”
他一看就长期浸泡在权力之中,话语间虽是感到抱歉的下方,但姿态动作却暗含着一贯上位者的冷漠与傲慢。
男人为谁道歉很好猜,只是周始知却不是他该亲自道歉的对象。她低头瞥了眼他递过来的信封,饱满鼓涨的挤痕不用想都知道那是什么。
她默默退后了一步,没接:“黄先生与其在此与我周旋,还不如去医院看看伤员来得妥帖。”
黄东华对她的反应感到有趣,无声笑了下,也没执着地抬手,只是在路过她时淡道:“年轻人肯回到云溪扶持教育事业是好事,只是有些事情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可别仰仗年轻依着性子冒犯了什么人,那就不是你能够得着的了。”
周始知望着他跟黄明康越走越远的背影出神。男人虽说是黄明康的父亲,但远见他与黄明康之间的氛围又很难称得上一句熟稔。
忽然,她的手臂一紧,周始知回神,顺势低头,便见一直没说话的蒋灵拉着她的手臂,“小周老师,天黑了,可以送我回家吗?”
周始知愣了下,这才想起来一整晚都是蒋灵一个人待在警局,她的家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周始知笑不出来,“……好。”
刚步出警局,便见门外横着的一辆黑色卡宴。周始知刚想绕行,便见车窗下滑,露出夜色里男人的半张脸。
裴渝懒懒支着下巴瞧她,眼眸含着细碎的笑意:“这回等到小周老师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