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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问东还问西 ...

  •   第二日一早,店内竟是无一走客。只余沈良犀坐在堂内慢慢喝茶,蛋儿撑着头半睡不醒。
      秦怀下楼之时,便见这掌柜与小二皆是一脸百无聊赖。他不声不响地捡了一张桌子坐下。
      “蛋儿,去后头催催小壳做早饭。”
      蛋儿朝秦怀笑嘻嘻道声好,挑帘而去。

      沈良犀亲自给秦怀斟了茶,“敢问客官尊姓?”
      秦怀只顾喝茶并不言语。
      沈良犀笑一笑,坐回原处。
      不一会儿蛋儿捧了一个大盘入门,后头还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
      自顾自喝茶的那位却是抬头看了好几眼。

      玉面馒头八宝粥,摆开一桌。
      不待沈良犀开口,秦怀已坐至他们一桌。
      “客官若嫌吵闹,叫蛋儿给您把早点搬去旁桌。”
      “无妨。”
      四人各自喝粥吃饭,另三人并不说话,只蛋儿一人笑嘻嘻评论一番。
      “小壳呀,你这个红豆熬得不够细;玉米面参了米渣了吧,都说这般不好吃。”
      那小壳也不恼,“下次你再提醒我一声。”
      蛋儿咧嘴笑得高兴,十分可爱。
      秦怀双眼盯着小壳,面色不明。

      待到吃完早点,蛋儿与小壳收拾了去,留下沈秦二人独坐。
      “小壳与蛋儿是三年前一齐来到我这儿的。两个半大少年,竟是前事皆忘,我看两人可怜,便留了他们下来。”
      秦怀没料到沈良犀竟自顾自开口说话,神色不动,却是扭头看他。
      “二人看着并非兄弟,名字倒是取得有趣。”
      “既说了前事皆忘,二人的名字自然是我取的。他们一个滑溜溜一个硬邦邦,性子不一样却是契合得很,这两个名字取出来可叫我得意。”
      秦怀闻言竟是露出个浅笑,“倒是贴切。”
      沈良犀继续道,“蛋儿与小壳看着并非亲兄弟,但亲密更甚。”
      秦怀心里一动,暗道这小掌柜此处话中有话。
      刚要开口回应,哪知沈良犀话锋一转,问道,“客官莫不是和昨日张吉他们为同一桩事情而来?”
      “此话怎讲?”
      “近日听闻的江湖事也就这一桩,客官看着便是江湖豪杰,又是来到葭萌关外,我便胡乱猜了。”
      “并非如此。”
      沈良犀点头,“附近也没甚好玩的,客官住在此处一月,怕是要闷着了。”
      秦怀默默喝了口茶,“如此,便请掌柜同我聊聊罢。在此开店,肚内趣事传闻该是不少。”
      “好说,便陪客官说个话解闷。知无不言。”
      “鄙姓秦,秦怀。”
      沈良犀闻言心下暗笑:起先此人问而不答,此刻却自报家门,怕是有得自己周旋了。
      此刻他只恭敬地叫一声,“秦爷。”
      二人只就着天气风土随意说说,沈良犀挑着趣事给秦怀略提一二。其他事情却是不讲的。
      说了一盏茶的功夫,秦怀顺着沈良犀的话问到,“此处凄山苦水,掌柜们住着可习惯?”
      “住得年月多了,也就习惯了。”
      “那两位小哥才来了三年吧,也还习惯?”
      沈良犀看他一眼,“半大小子并不在意这些。”
      秦怀敛目轻笑,“那位小壳做的吃食挺对口味。”
      “刚来时是个手脚不落阳春水的少爷脾气,无奈我与蛋儿都不会做饭,为了不饿着他便担起了柴火功夫。”
      “看来以前还有其他伙计,只是这一回没有见着?”
      “说来也巧,原本有一对祖孙给我帮衬,后来老爷子病故,小孩却不知所踪,正愁没有伙计之时蛋儿和小壳恰巧求我收留,倒是环环相扣。”
      秦怀点头,那一句“环环相扣”却叫他有意琢磨。
      不一会儿蛋儿与小壳出得门来,招呼一声说是要去山上猎些野味,沈良犀关照几句小心,两人便走了。
      “山上可还安全?”
      “秦爷也有意上山打猎?”
      秦怀不答,又问“两位小哥前事皆忘,这些年竟是丁点儿都未想起?”
      “若是想起,要留要走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秦怀点头,却是细细又看了沈良犀一回。只见他粗布衣物,头发随意用两根铁针挽起,一派平常模样。虽说眉目秀丽,却也并非绝色。在这关外遇到这样一位客栈掌柜,叫人新奇惊艳,却又说不出各中不对。
      秦怀原本料想他是哪一家家道落魄,流落此处的公子,本不甚在意;只是今早一番谈话,倒叫秦怀又警觉起来。沈良犀此人看似有问必答,却是话里有话,处处暗示,摸不清是否看透秦怀来意,又不知看透几分。他暗想此人不可小觑,能无干系便无干系,若真成阻碍,除之无妨。

      半日无话,哪想入夜时分蛋儿与小壳二人尚未归来。秦怀眉尖直跳,率先沉不住气来。他一路蹬蹬蹬来至沈良犀的卧房门口,抬手敲门。
      “秦爷有事?”
      “天色已黑,那两个小哥怎得还未回来?”
      沈良犀抬眼看着秦怀,“秦爷必是善人,对两位伙计也如此上心,”沉吟半刻,他忽道,“怕是今夜无眠了。”
      秦怀不明究竟,方要询问却听沈良犀招呼他,“秦爷功夫如何?”
      “有何干系?”
      “今夜怕是恶战。”沈良犀嘴上这般说着,脸上却是笑意吟吟。
      “我使的是连云长刀,在江湖上却是个无名小卒。”
      沈良犀只笑,“想必别处负有盛名。”
      秦怀无言作答,转问,“沈掌柜所说的恶战是何意思?”
      “秦爷先请进。”
      沈良犀把秦怀让至屋内,开窗望天。
      此时夜色已浓,正是星汉灿烂,银河似练。
      他眯眼观察一刻,右手掐指几回,向秦怀道:“再过半个时辰,他们二人便会回来了。”
      秦怀蹙眉不解,却并不开口问。
      他道沈良犀说话总有些故作高深顾左右而言他,此刻竟还能观星算卦,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起来。
      二人坐在沈良犀屋内,一灯如豆摇曳不已。
      沈良犀忽而从柜中取出一盒糕点,递与秦怀,“晚饭没吃,秦爷垫垫肚子吧。”
      秦怀却是益发着急起来,沈良犀刚才一番话更是让他心下担忧,此刻哪里有心思吃东西。他面露愠色道:“沈掌柜看来对两位小哥的事情并不在意,此刻倒有心情吃点心。”
      “我方才说过,一会儿恶战难免,蛋儿和小壳却定能安然归来——”他一顿,拈起一枚杏仁饼递与秦怀,“只怕秦爷一会儿腹内空空使不出力气,反倒连累了大家。”
      秦怀气急反笑,倒是接过了点心。
      “你便与我说说,你这小小掌柜哪里算出的这些事来。”
      沈良犀喝一口茶,抿了一口点心,“有山必有贼。葭萌关外山地连绵,秦爷以为都是些安生之地?”
      秦怀噎了一口。
      “原来是山贼?那他们岂不身处险境!”
      沈良犀挑眉,“秦爷从哪里来?”
      秦怀没料到他忽然发问,愣了一下,“塞北。”
      “倒是远道而来。”
      秦怀眼神凌厉,“沈掌柜有话直说。”
      “当朝外姓王里,便有一位定方王秦志忠秦王爷。”沈良犀笑眯眯看着秦怀。
      “乃是家父。”
      “秦王爷家中还有位小王爷,据说三年前暴病,从此再未露面。”
      “沈掌柜居于关外,京城里的事倒是知道得不少。”
      “我还知道秦爷这回来便是为了小王爷的事。”
      秦怀不语,手里的茶杯却立时成了粉末。
      “秦爷预备怎么对付蛋儿?”
      “杀。”
      沈良犀笑,“只怕小壳不允。”
      此时屋外忽而火光冲天,喧嚣不已。沈良犀起身望窗外一看,“来了。”

      秦怀飞身一跃而下,正落在一匹红鬃马前。马儿受惊长嘶,立时被骑马人压了下去。
      他四目当下,便见小壳与蛋儿被捆着双手立在一旁,看着却是无碍。
      “陈大当家的。”沈良犀慢慢踱至马前。
      马上人翻身下马,竟是个七尺大汉,一身横肉,面目狰狞。
      “沈掌柜,你家两个小子被我捉去,你是赎也不赎?”
      “赎。”
      大汉怪笑一声,“拿什么赎?”
      沈良犀看一眼被捆二人,“陈大当家要什么?”
      “我要你同我一起做买卖。”
      “害人之事,沈良犀没那个胆子做。”
      “哼,”大汉啐了一口,“没胆子?上一回我派来的探子就再没回去过!你倒是说说他去了哪里?”
      “不知。”
      “哼,你不知。那我问问他们俩。”他转而走向小壳二人,抽出刀子抬起小壳的脸来。
      沈良犀不动声色地右移一步,正挡在秦怀身前。
      “你瞧瞧。别来客栈里尽是这种让人看着就起邪火的脸蛋。”大汉伸舌舔上小壳的脸,笑得恶心异常。
      秦怀此刻已是怒向胆边生,无奈沈良犀死死堵住他的去路。
      “陈大当家,要买卖,别来客栈做的是正经生意;要人,别来客栈也不会如了你的意,我看你还是请回吧。”
      “呔!”后面一众山贼呼喊四起,大汉抬手制止。
      “下山一回,什么都不带走,蛟龙寨岂会答应!”他忽而面露暧昧神色,“沈掌柜,我知你心疼这俩小子,也不愿沾我们的生意——不如这样,你跟我上山十天,从此我便不再找你麻烦。”
      “好。”
      众人皆是一惊,没料想沈良犀会如此爽快地答应。这大汉想让他上山做些什么人人都明白,如此上山想要回来恐怕也是痴人说梦。
      “请你先把人给放了罢。”
      那山贼倒也爽气,一挥手,便有人将蛋儿与小壳推了出来。
      “沈掌柜真是爽快,不若我们现在就回去吧。”大汉说着竟是伸手上来拉住了沈良犀的手。
      沈良犀也不推拒,只任由着他拉着,“陈大当家找别来客栈的麻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后如何不说,以前的帐今日先了了吧。”
      大汉一愣,未及应答,众人便见沈良犀手腕一翻,那山贼立时惨叫起来。
      众山贼闻声大惊,皆是大骂起来,火光人声,若是平常百姓看到已是吓破了胆。
      那大汉捧着手颤声骂道,“好你个沈良犀!敢伤了老子,兄弟们给我铲平这地方!”
      沈良犀依旧是轻轻一笑,“我三番忍让息事宁人你倒是越发纠缠不休,以往你只动客栈生意的脑筋也就罢了,今日既然有胆捉人起歪心,便别怪我不客气!”
      语声方止便见他反手抽出挽髻的那两枚粗针,一时间墨云如泄,手腕一抖短针竟是瞬时长至数尺,俨然两柄精铁娥眉刺!
      沈良犀眼扫秦怀三人,朗声问,“你们来不来?”
      不待秦怀开口,小壳却已抽身而上,一拳砸到近旁一个山贼的脸上,“来!”

      沈良犀与小壳竟皆是武功非凡之人,不待几下便已将众多山贼打得落花流水。秦怀见小壳虽然拳拳到肉却是赤手空拳,无奈也是纵身一跃,拔刀入战。
      只见沈良犀两手娥眉刺翻天蹈海,凌厉非凡,揉腰推步、穿枝劈翅,莫不将对手击得落花流水。
      再看一旁秦怀,大刀横扫,皆是人仰马翻,偷袭者还未近身便硬是被一一逼退。他本就生得高大,此刻更是立马横枪势不可挡。
      而那小壳,不知从何处顺了一把匕首,此刻贴身而战,狡如脱兔,令人叫苦不迭。
      一场酣战过后,山贼们人仰马翻,溃不成军。那陈大当家似是被沈良犀打断了几处筋骨,伤及多处皮肉,此刻唉唉直叫,滑稽不已。
      沈良犀随意在一个小寇身上抹去了兵器上的血渍,斜睨着陈大当家道,“这一笔帐,算得你可爽利?”
      大汉满头冷汗,连连点头。
      “如此,便请蛟龙寨莫要再来惹我们别来客栈了,客栈虽小,但也不会听任自己被欺负。”“省得省得,以后蛟龙寨再不敢打此处的主意了。”
      沈良犀整一整衣襟,甩袖而去。
      正此时,还有那不怕死的家伙挣扎着冲上来欲要伤人,却见秦怀掌风一动,那人便软绵绵瘫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待到山贼们灰溜溜离开,四人站在客栈堂内面面相觑。
      秦怀忽而朗声大笑,俊颜颇是生动起来,“好你这小掌柜,说是一场恶战,原来是你打定主意要挑起的!”
      “秦爷打得可痛快?”
      “确实痛快!”
      小壳也露出笑容,扶了蛋儿坐下,“蛋儿在山上贪玩扭了腿,否则我们也不至被那几个毛贼擒住。”
      “罢,蛟龙寨盯了我们许久,趁此机会了结岂不更好。”
      蛋儿不满道,“不好不好,时候挑得不好!若我的腿没事,哪能这么容易就放过那群山贼!”他瞥了小壳一眼,故作嫌弃,“快去洗洗你那张脸吧,被那腌臜贼舔了一口,恶心坏了。”
      小壳笑眯眯应着,一边扶起蛋儿上楼歇息。

      等二人离开,秦怀借月光细细看着沈良犀,“沈掌柜武功了得。”
      “比不得秦爷一把长刀横扫千军。”
      “早些时候说的话,沈掌柜玲珑七窍,并没说错。”
      沈良犀将那两根娥眉刺轻轻一抖,收回铁针模样,抬手结起散髻,“秦爷的家事,沈良犀无意阻碍,只求相安无事,皆大欢喜。”
      那月光冷冷清清,衬得沈良犀肤如寒霜,一双眼却点漆一般,幽幽动人。
      秦怀闻言心里一动,对这小小掌柜忽而生了些难得的欢喜。
      “敢问沈掌柜尊姓大名?”
      “不敢当,良善灵犀。”
      秦怀颔首,不由轻赞一句,“人如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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