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姒》蜜抹

92、第92章 “喜欢，我

　　“给我进去！”

　　姒儿怒喝一声，手里一截柳枝条狠狠地往黑狗的背上抽，黑狗耷拉着耳朵，夹紧尾巴蔫蔫地跑回了家。

　　姒儿紧随着进了门，她小腰一叉：“你这傻狗，一跑出去就不知道回来，下次不放你出去了。”

　　归乡数日，对姒儿来说就像一次意外的假期，不用恪守仙尊的规矩，别提有多松快。

　　院中有一张出自爹爹手艺的木制躺椅，姒儿懒懒地往上一躺，正晃着脚消磨午后时光，见爹爹掀帘从屋里出来，姒儿不起身，半点不客气：“爹爹，灶台上是不是腌着青梅？帮我取一碟来吃，对了，记得先剔去果核，免得硌牙。”

　　“再给我沏一盏花蜜茶，放至微凉拿给我。”

　　“还有，把那土狗给我拴柴房去，免得打扰我午休。”

　　见爹爹依着自己的吩咐一件一件去做，姒儿舒舒服服躺在椅上，拖着悠长的语调叹道：“唉！爹到用时方恨少呀！”

　　这话属实顽皮，姒大好气又好笑，抬手虚扬作势要打她，“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姒儿瞬间破功，忙摆手求饶，见爹爹大人有大量转身去忙，她才松了口气。

　　“在炽灵行宫，仙尊可从来不会这么惯着我。”姒儿脸上浮起一丝怅然。

　　“说起仙尊，他平日里待你如何？”姒大顺势一问。

　　姒儿慢悠悠道：“呃……仙尊啊，他不揍我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

　　姒大怎会听不出女儿话里有话，她说的像是夸赞，实则句句是抱怨，“仙尊真的极难相处？”

　　姒大耐心劝她：“神仙肯定有神仙的风骨，若是跟凡人脾性一样，能是神仙？”

　　“您见过仙尊几次啊？就帮着他说话。”姒儿越说越小声，“在仙尊身边效力，完全是苦役啊。”

　　姒大把一碟去了核的青梅递给女儿，“嘀咕什么呢？”

　　“哈！”姒儿接过来，收起所有的牢骚，换上一副笑脸，“没事！谢谢爹爹。”

　　姒大生怕女儿年少轻狂，便耐着性子叮嘱女儿一定要承袭仙尊心怀苍生的大义，既入仙门，当以匡正道、扶弱小为己任，别的都是次要的。

　　姒儿很配合地乖巧点头，“嗯！我听爹爹的。”

　　回来这几天姒儿感觉爹爹声音洪亮，步伐沉稳，精气神格外地好，姒儿暗自思衬其中原因，一来是仙尊送来的仙药管用，二来就是他在宗庙得了个新差事，使他受乡邻敬重，心情豁达。

　　眼前岁月安好，一切都足够幸福宁静。

　　.

　　沉寂的落星神庙里，被封印在晶石内的燕七七垂着纤细的脖颈，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自从柱墟界失去了日照，使本就倦怠的她更加地萎靡。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气息中，一道魔影破空而来，降落在神庙里。

　　燕七七微微抬眸，凝视着向自己走来的赤灭，就在刚才，这个魔头轻松地击溃了柱墟界镇守界门的骷髅府守军。

　　赤灭来到晶石边，他环视左右，喉间发出阴恻的声线：“师门就住在这个叫柱墟界的地方吗？”

　　燕七七已经在盘算着如何避难了，虽然她避无可避，只能待在晶石内听天由命。

　　赤灭淡漠的视线落在晶石之上，他轻笑一声，只当它是一块拦路的顽石，于是默然抬起覆着魔纹的手，用指间的遥星戒抵在晶石壁面，下一瞬，他手臂骤然使力，利用寸劲用力一按，只听一声脆响，遥星戒生生击穿了晶石外壁，一道道细密的裂痕自穿孔处向外疯狂蔓延，紧接着，晶石寸寸瓦解破碎，失去依托的燕七七随着晶块碎片从中跌落出来。

　　燕七七侧卧在地，外界久违的触感、鲜活的空气，于她而言是极其地陌生，她受困晶石数千年，以为余生都将禁锢在那方寸之地，可命运荒诞至极，今日，这道仿佛没有尽头的枷锁，竟被眼前的魔头轻易地破解了。

　　数千年纹丝不动的真空岁月，让燕七七一时不习惯这自由的感觉，她四肢麻木，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唯有背后的双翼尚存一丝本能，在缓缓展开。

　　看着那双翅膀，赤灭愣了愣，声音带着几分意外：“竟是金翅一族？”

　　燕七七：“……”

　　“被困很久了吧？”赤灭嘴角上扬，得意道：“这世上能碎这晶石的人不多，今日遇上我，只能说天不绝你。”

　　“既然天不绝你，我也懒得杀你，毕竟，我要找的是那名仙人。”

　　不再多看她一眼，赤灭骤然腾起，破空而去，独留少女在风中茫然。

　　此时炽灵山脚下的骷髅府都忙疯了。

　　姒儿的失踪让夏棠很担心，偏偏在她心烦的时候，爵六仍是很散漫地出现在她身边。

　　爵六常粘着夏棠，夏棠心情好的时候便冷淡置之，一旦心情不佳时，她便没半点客气。

　　“为什么你总能找到我？”夏棠冷着脸问。

　　“因为心有灵犀，我就是能找到你啊。”爵六咧嘴嘿嘿一笑，全无半分端正。

　　“不要找我，有本事就帮我找到姒儿，那我还能高看你一眼。”夏棠不耐道。

　　“洛琳不是去找了吗？”爵六满不在意。

　　“她能真心去找？”夏棠压着满心烦闷，“若是仙尊知道姒儿失踪，我们如何跟他交代？”

　　夏棠拂袖而去，爵六仍然不死心，嬉皮笑脸追上去，“夏棠，你等等我！”

　　“我到底要做到怎样，你才能喜欢我呢？”爵六无奈地问。

　　夏棠头也不回，“总之不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说话间，街道传来轰鸣的马蹄声，身披重甲的骷髅将军领着一队骷髅士兵策马而过，夏棠出门将队伍拦下，问他们何事出动，骷髅将军勒住马缰，说：“柱墟界入口的守军遭袭覆灭，随后有不明力量闯入落星神庙，我等前去探查究竟。”

　　夏棠也捕捉到了危险的气息，她回头嘱咐爵六：“麻烦终于找上门来了，爵六，随我去巡查。”

　　“好！”正事当前，爵六打起了精神，不再有半分懈怠。

　　自从柱墟界日光绝迹，危机笼罩全境，居民们也察觉到异样，纷纷减少外出，极少走动。

　　炽灵山上的师门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他正身处飞升晋神的关键时刻，整座炽灵山沦为渡劫炼狱，无尽业火烧山，火焰喷向长空，头上电芒闪耀，一道道劫雷自天击落，狠狠劈向山巅。

　　漫天火光映在师门眼底，他心里默默重复着一句：快了……快了……

　　只是，炽灵山下的防线已经快顶不住了，赤灭来势汹汹无法阻挡，他指间的遥星戒发动着毁灭的破坏力，骷髅大军惨遭横扫，躺了一地。

　　目睹溃败，夏棠失声低喃：“那枚灵戒不是凌上君的吗？怎么会落在他手里？”

　　话音未落，赤灭一脚踢碎了骷髅将军的铠甲，又一拳狠狠砸在老钟身上，被击倒的二人倒在地上气息奄奄，没了再战之力。

　　顷刻间，拦在赤灭面前的只剩夏棠和爵六了，赤灭弹了弹肩膀的灰尘，漫不经心道：“我明明已经把事情闹大了，师门呢？他还打算躲着不现身吗？”

　　赤灭短时间内就摧毁了骷髅府所有的抵抗力量，爵六深知敌我实力悬殊，“夏棠，你退后。”

　　爵六挡在夏棠身前，脊背挺拔如峰，“我来会会他。”

　　赤灭直视身前拦路之人：“你凭何阻我？”

　　爵六手中凝出一柄厚重的玄铁战斧：“就凭吾乃刑天战神的后人！”

　　话音刚落，赤灭骤然出手，爵六正要挥斧迎战，可赤灭身法极快，一肘便让爵六战斧脱手，爵六当机立断，唤出盾牌横挡身前，可赤灭攻势迅猛，一拳便击碎了盾牌，并顺势一记屈膝向上，正中爵六下颌，爵六被这一重击狠狠顶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爵六！”夏棠心头一凛，虽然常骂爵六草包，可流着刑天血脉的他也不可能这么挨两下就倒地不起。

　　只能承认对手本事太过强悍。

　　赤灭仍不罢手，他指间微动，遥星戒发出一道光芒扫过爵六面庞，爵六痛呼一声，双眼即刻被灼伤了。

　　“啊……”爵六捂住自己双眼，双眼的刺痛尚可忍受，可击溃他心神的，是骤然坠落黑暗，他再也看不到任何光明……

　　赤灭嘲弄道：“刑天？那只是一个久远得让人遗忘的传说罢了。”

　　刚说完，赤灭耳旁感觉到破空的风声，原来，夏棠趁他不备，果断偷袭。

　　月牙锥裹着劲风直刺赤灭，赤灭对这样的攻击视若无睹，任由夏棠的月牙锥狠狠扎在自己心口，只是这一刺对赤灭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无法造成，反而是月牙锥不堪反噬，瞬间弯折扭曲，彻底损坏。

　　“这样的力道，可伤不了我！”赤灭笑得张狂。

　　夏棠咬紧牙关，脸上是愤怒和不甘，恨声道：“你这个非人非魔的异类！”

　　实力悬殊至此，失败已是在所难免。

　　赤灭厌腻了纠缠，抬手便是一掌，夏棠无力抵挡，整个人被震飞，重重地摔在了远处。

　　紧接着，遥星戒又朝夏棠疾射一道光芒，光矢迅猛如箭，地上的夏棠灵力崩碎，已经无解，无避，无一丝生机，夏棠闭上眼睛，心中无尽酸涩:“仙尊，原来我这般无用，到头来什么也做不到……”

　　就在夏棠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道决绝的身影扑来，是爵六，他双目已盲，却凭着感知，只用一具血肉之躯，将她护住。

　　“哧！”

　　光矢打在爵六背上，衣裳灼烂，肌肤绽开，血色飞溅。

　　爵六以身作挡，用他的背部承受了这记光矢的所有伤害，替夏棠扛下了这致命一击，遭受重创的他软软伏在夏棠肩头，还接连呕了几大口血，转眼间，温热骇人的红色已经浸湿了夏棠衣裳，夏棠颤着手扶他，不同于平日里温吞散漫的爵六，此刻的夏棠第一回感受到他也有顶天立地的一面，可是，却是在如此苦涩绝望的时刻。

　　“夏棠……”几口热血呕尽，爵六明明已经痛至极致，竟还扯出没心没肺的笑容，“我就说嘛……就算我瞎了，也能找到你……”

　　刚才遥星戒的光矢从爵六的背部贯穿腹腔，破开了一个血窟窿，夏棠第一次为他慌了神，拼命用灵力去堵他腹上不断溢血的窟窿，却怎么也堵不住。

　　眼睁睁看着怀中之人生命力飞速流逝，夏棠喉间酸涩哽咽，“爵六……”

　　“没空与你们这些蝼蚁折腾。”赤灭腾空而起，动身之际，他终于注意到了远处那座乌云下熊熊燃烧的山巅。

　　赤灭目光微凝，“难道，师门躲在那里？”

　　不再多想，赤灭径直往炽灵山疾冲而去。

　　“夏棠，你喜欢我吗？”爵六眸中光明尽碎，哪怕气息将断，却还在追问着那个问了无数次的问题。

　　夏棠抱着他残破的身子泣不成声，哽咽着点头，“喜欢，我喜欢你。”

　　声音嘶哑，满是悔恨，只是迟来的告白，最是剜心。

　　“夏棠……果然如你所说，我是个没用的人……”爵六气息越来越微弱。

　　夏棠抱紧他，泪如泉涌，拼命摇头，“不，你很好，是我不够好……”

　　“夏棠……”爵六断断续续地说着，“你总说要与炽灵行宫共存亡，其实，我也没有把自己排除在外，我也……做到了……”

　　爵六嘴角挤出一抹惨淡的苦笑。

　　“嗯，好样的，爵六好样的……”夏棠贴着他耳畔，泣不成声。

　　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满足，爵六终于在夏棠怀里，彻底没了气息。

　　夏棠彻底慌了。

　　“爵六！爵六！你给我醒过来。”夏棠摇晃着怀中之人，泪水疯狂滚落，“你不是什么都听我的吗？我叫你醒来，你不醒的话我会有多生气，你是知道的！”

　　可是，那个最怕她生气，最舍不得她难过，事事都顺着她的人，再也无法顾及她的感受了。

　　长眠的男人，唇角仍然带着浅浅的笑意，在最爱的女人怀中落幕，终成绝响。

　　.

　　炽灵山边，滚滚天雷与灼热的火焰使得赤灭无法靠近。

　　“呼……”热浪扑面，赤灭感觉酷热难耐。

　　震耳欲聋的劫雷不断地砸向赤灭，他左闪右避，始终找不到上山的契机。

　　赤灭不免疑惑，“这阵势绝不是天然的，师门那家伙在做什么？”

　　赤灭数次尝试登山，皆无法逾越劫境，他拭去热汗，面露微笑，“无妨，我先去做一件比闯山更有趣的事情，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