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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公主变神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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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客栈安顿下后,朱妧换了一身男装,重新走出房门。
朱妧长得好,便是作了少年打扮,亦有一种雌雄莫辩的精美,尤其是那双细长清冷的眼,仿佛浸透在泉水里月光。
李煊抱臂,斜斜倚靠着墙壁,拿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半响,他啧了一声:“好俊俏的少年郎啊。”
朱妧瞪了他一眼,“登徒子!”
“不,我是君子。君子坦荡荡,只说实话,我那是夸你呢。”李煊闷笑出声,厚着脸皮道:“你也夸夸我呗?”
朱妧忍无可忍:“闭嘴。”
李煊忍笑,肩膀耸动。
两人到大堂落座,点了一些酒菜。
四周声音嘈杂,都在谈论着这次的战事,摇头叹息,神色戚戚。
自从半年前,北元被朱棣击溃之后,被赶到漠南,原以为他们再也无法直接威胁到边关,谁知他们怀恨在心,不肯安分守己,从正面进攻转为了游击。虽不复以往咄咄逼人,偷摸躲藏之举,令大名军队更为苦恼。
朱棣回到边关后,一番计谋之下,数次伏击北元军队,然而就在战局彻底扭转之际,歇斯底里的北元军队秘密潜入一座城郭,挟持了整座城的百姓进行威胁。
战事就这么僵持了下来,他们成功抓住了朱棣的软肋。
“已经好些天了!”一个人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那些鞑靼人行事也太龌龊了!”
“如果燕王殿下不退兵,他们每天都会杀一百个无辜的百姓。”
“但退兵的话,不是就等于将木城拱手相让了吗?”
“是啊,这样的话,又如何向陛下交代?”
那人又说:“皇太孙可真是胸怀天下之人,不仅日日随军到前方督战,见到百姓受苦便痛哭流涕,自责万分。”
另个人却不认同:“皇太孙从未上过战场,行军打仗,还得看燕王!”
几个人争论不休,朱妧听了一会儿就眉头紧皱,怪不得之前一直没有消息传回京城,她大概能才出朱棣的想法。
几次小胜不算什么,朱棣想要大获全胜,再复皇命,谁知却出了木城被困之事这件事绝对瞒不住,算算时间,再过些日子应该就传到御前了。
若是进攻,百姓们被屠,免不得一世骂名。
若是撤退,城郭不保,北元定然得寸进尺,此后的战役便更难了。
朱棣这是被架在了火上烤啊!
“你好像很关心战事。”李煊握了个酒杯,将朱妧变幻莫测的神情尽收眼底,轻描淡写道:“放心好了,燕王殿下乃是大明战神,不会被这点事情难住。”
朱妧没有心思与他斗嘴,因为愤怒而浑身颤抖,她紧紧扣着桌沿,细长葱白的手指用力到泛白,“鞑靼人怎么这么可怕呢?那是一座城百姓的人命啊,不是什么猪鸭牛羊。”
李煊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这么伤天害理,他们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这就可怕了?”
“……”
李煊冷冷一笑,说道:“对鞑靼人来说,这些悉数平常,他们每每攻占一座城郭,必然屠城,就算城民投降也没有用,以此作为震慑。”
朱妧惊惧地捂住嘴巴,眸中闪过了一些水光。
“当年金国被他们覆灭之时,全国超过七百万户人口,仅仅只剩下了一成。你板着指头算算,那是多少人命。”
朱妧被吓坏了,明明是炙热的炎夏,她却觉得手足发冷,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忍不住道:“那这一次,可真是进退两难了。”
“何必担心呢?这些不关你事,就算天塌了还有燕王顶着。”
“李煊!”朱妧生气了,“这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城,我们的百姓!如何不关我的事了?”
李煊嘴角一翘,那双漂亮的凤眼斜斜睨着她,反唇相讥:“可是你一个女子,你又能做些什么呢?小心憋一肚子的气,伤身啊。”
他这些话,跟那无知贵女又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不欢而散,朱妧气冲冲地回到了厢房里,回想起方才李煊的态度,恨不得立刻冲下去跟他再理论一番,而且他那是什么鬼态度?不用尊称不说,还敢随便惹她生气,她好歹是一个公主,难道还尊贵不过他了?
朱妧接连喝了两杯凉水,稍微平静了一些,嘴角动了动,又有些哭笑不得。
她被李煊气得昏头了,竟然连身份这种东西都想要拿去压他了,两两交锋之间,这可是她平素最瞧,不上眼的下下策。
不得不说,李煊在惹她生气方面,真是天赋异禀。她平时多么冷静睿智啊,被这人三言两语挤兑得满肚子火气,看到他那不正经的表情更是生气。
朱妧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摸了摸脖子上的三星佩,一股冰凉透过手指间直直传入心底,杂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她突然想到,既然当年战乱之际,李煊便住在边关旁的小镇上,那他应该更痛恨这些鞑靼人才是,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李煊当时的神情,不——不是事不关己,而是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愤怒。
都怪李煊这厮说话吊儿郎当,态度极其恶劣,还故意惹她生气,她也是被气懵了。
这一夜还算平静,翌日一大早,朱妧便下楼吃早饭,清粥小菜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她一边吃一边朝楼上瞄去,就等着李煊下楼好找回场子,谁知这人从头到尾都不见踪影。
朱妧昨晚翻来覆去,想到了一个破局之计。
如果要摆脱如今的困境的话,只有趁夜强攻,在北元军队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时,一举破城,百姓即便有所伤亡,也比如今每次被屠杀来得好。
另外,北元大军不可能完全坐以待毙,只要他们派出斥候到城外监察,那便有了可趁之机。如果是她的话,她就派人盯死了那些斥候,偷天换日,混入被困的木城中,烧了粮草,毁去军备,然后在大军攻去时打开城门。
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朱妧越琢磨越觉得可行,等到午后,依然不见李煊出现,她一问店小二,才知道李煊一大早就离开了。她蹙了蹙眉头,估摸着他去祭祀生母了,便按耐下急躁在客栈里等待,一面继续打听消息。
两个时辰后,一个令她如遭抨击的消息传来。
朱棣亲自前往阵前与木城守军交涉,嚣张的北元将领索索木,一箭将朱棣射下了马背。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那索索木根本就是毫不讲理的强盗行径,他就是吃准了朱棣不敢强攻,才如此混不吝地坐地起价!
朱妧急忙抓住说话的那人问:“燕王伤势如何?”
那人见她脸色苍白,冷汗涔涔而下,只是摇摇头:“我哪能知道?只盼望燕王吉人有天象了。”
“多谢。”
大明军营横在青云城与木城之间,从北平过去只有三四日的路程,朱妧自觉这一路还算太平,到厢房收拾了一下行礼,便匆匆出城北去。
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托儿带母地朝南边逃去,朱妧一打听战事,他们便闻之色变,不愿多言,生怕慢了一步就要踏进鬼门关。
形势比朱妧想象中更差一些,若非不抱期望,这些百姓怎可能远离故土?
傍晚,朱妧将马车停在了树林里,周围还有一些落难百姓,他们点起了火堆,围在旁边烤吃食物,小孩的哭泣声和男人不耐的声音杂乱到一起,忐忑恐慌随着夜幕降临而扩散开来。
朱妧给一些人分发了干粮,便坐回了马车里,冷不防有人敲了敲木板,她惊得坐起身来,就见李煊掀起帘子探头进来,直直盯着她的双眼幽黑锐利,仿若等待捕猎的黑豹,极有攻击性。
“探头探脑做什么?”朱妧有些不自在,色厉内荏道:“你那什么眼神?”
“你为何离开北平?”
朱妧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挪开了目光,但仅仅一瞬,她理直气壮回答:“不为什么!不关你事!”
李煊一笑,翻身坐在车前,将手一伸:“饿了,公主赏些吃的吧。”
紧绷的气氛,烟消云散。
说实在,朱妧见到他挺高兴,安心了不少,闻言立刻拿了个馒头塞到他手里,学着他讨价还价道:“一个人情。”
他摇摇头:“这人情也太不值钱了。”
“我可是公主。”
李煊又是一笑,火光半明半昧,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线条,高高的鼻梁,优美的唇形,长而浓密的睫毛上缀着暖黄的光,一双凤眸含笑,灿若晨星。
“你怎么来这里了?找我?”
朱妧恍然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连忙垂下眼睫,“当然不是。”她有些没滋味地咬了一口干粮,将想到的计策说了一番,李煊却没有如她预料中露出认可的表情。
“有什么不对吗?”
“法子是对的,但有一个阻碍。”
“阻碍?”
李煊说:“这个法子燕王会同意,但如今皇太孙是监军,他是仁德之人,不会拿一城百姓的性命冒险。”
“可拖下去,亦是刮骨之痛。况且我这个法子,虽然不能万无一失,也算不得冒险。”朱妧不解道:“你又如何得知,皇太孙不会答应呢?”
少女那琥珀色的瞳仁剔透浅淡,闪动着淡淡光泽,就好似雪山底下最澄澈的湖水,清清冷冷,又通透万分,冲刷着他心底的重重阴霾。
他望着她那诚挚的双眼,动了动唇,又把想说的话给咽了下去。
他想说,皇家无父子,况且是叔侄,两人怎么可能一条心?如今正是朱允炆为日后登基铺路之时,只要他趁此机会稍加阻扰,就能削减朱棣的威望,让他背负骂名。
朱妧见李煊发呆,嘴角往上一翘,“怎么样,反驳不了了吧?所以我此去,便是想要说服皇太孙和四哥。”
李煊低笑一声:“这该不会就是你千里迢迢而来的目的吧?”
朱妧不置可否。
“千万别告诉我,平阳昭公主是你的楷模。”
平阳昭公主是女中豪杰,当年唐高祖建国,她便首当其冲,组建娘子军,统领千军万马为父争夺天下。战功累累,威名赫赫,也因此,她是从古至今以来,唯一一个由军队举殡的女子。
朱妧说:“是又如何?不过我更……”
朱妧本想提解忧公主和冯燎,话还没说完,李煊就斜斜睨了她一眼,慢慢挑剔道:“就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晚上刮个风都吓得你瑟瑟发抖。”
“滚!”
朱妧憋红了一张脸,狠狠甩下车帘,将李煊隔在外面,眼不见为净。
林子里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逃难百姓们都睡了,中间的火堆也渐渐变小。寂静中,唯有虫鸣声,夜风阵阵,火光明明灭灭,交织的光影将整片林子拽拉扯动,阴影犹如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