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7、明珠(上) 我心爱之人 ...
-
那日朝议过后,石宽的事情便有了定论。
永安公主得天子重赏,公主府也随之落定。京中公卿勋贵闻风而动,拜帖、贺礼流水般送入昭华宫。花宴、诗会、茶集,请帖一封接着一封,几乎没有断过。
沈郁离无心赴宴,只让磬儿代她一一依礼婉辞。自己窝在昭华宫中,一连数日未曾踏出宫门半步。
鹿血入药虽有些成效,可虞明远喝得实在太过痛苦。她于心不忍,又去寻了胡太医和程老,商量着是否还有别的法子。
两位老医者闻言,都露出了为难之色。
胡太医沉吟许久,方才缓缓开口,“王爷如今的身体,用药须得万分谨慎。臣等翻遍医书,倒查到了一副古方。若能以鲛珠为药引,或可事半功倍。只是这鲛珠……”他轻轻叹了口气,“千金难寻啊。”
沈郁离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当即请父皇遣人四处寻访,又请镇北军几位将军帮忙,连董妙珠也派了出去。几路人马分头去查,可一连十余日过去,关于鲛珠的消息,却始终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头绪。
其间虞明远身上那要命的旧伤又反复了几回。每一次高热,每一次咳喘,都让她心惊不已。
以他的性子,若是知悉那百日之言,只怕立刻便要把所有未竟之事一一安排妥当。可如今,他的身体已经再经不起这样劳心耗神。于是她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只说伤势拖得太久,新伤旧患一并发作,所以恢复得慢些。
她日日守在昭华宫,陪他说话、哄着他喝药,神色如常。可夜深人静时,却常常望着那一盏将熄未熄的宫灯,一坐便是一整夜。
其中煎熬,唯有她自己知道。
就这样等了半个多月,才终于盼到了鲛珠的消息。
《博物志》《异人》卷中曾载:“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绩织,其眼泣则能出珠。”
然而程老翻遍古籍方知,所谓鲛珠,并非鲛人落泪所化,而是深海巨蚌孕育百年方成的异宝。因其光华璀璨,世所罕见,才被后人误传为鲛人落泪凝结而成。古往今来,有记载可考者,不过九颗。传至本朝,还有迹可循的,已经仅剩两颗了。
其中一颗,相传随前朝孝明顺圣皇后陪葬帝陵。
另一颗,则几经辗转,于十三年前落入马帮首领卢绍手中,如今便镶在他的佩刀之上。
董妙珠低声道:“公主,卢绍号称马帮首领,其实是马匪出身,靠劫道起家。此人手段狠辣,在齐州一带势力极大,与官府斗了几十年,当地官府始终奈何不了他。若论江湖上的声望,只怕还在石娘子之上。想从他手里拿到鲛珠……恐怕不会容易。”
沈郁离抬起头,“卢绍如今人在何处?”
“今早收到消息,他前几日带人押送一批货到临兴,如今应该就在京城。”
沈郁离几乎没有思索,“尽快找到他落脚之处,安排一下,我亲自去见他。”
---
卢绍白日里行踪不定,直到入夜,才会回到京中的暂居之所。
望川楼位于西市,毗邻花街柳巷,乃是京中最鱼龙混杂之处。三教九流,往来皆有。这样的地方,自然不是一位公主该独子出入的场所。
若叫父皇和兄长知道她深夜来此见一个马匪头目,只怕无论如何也不会应允。
可为了那颗鲛珠,沈郁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卢绍的人收了拜帖,只让她一人上楼。
董妙珠与宋磬儿带着护卫换了寻常家丁的装扮,守在楼下,随时准备策应。
只提“河南道马帮总帮主”的名号,任谁也很难将他与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联系起来。
沈郁离见到卢绍时不免微微一怔。碍于身份,她用了“竹君”这个化名。本以为自己贸然前来,对方未必肯见,却没想到卢绍竟如此干脆地答应了。
沈郁离收敛心神,执晚辈礼上前,姿态谦逊,礼数周全。
卢绍坐在案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
“姑娘能查到卢某的行踪,想来也知道卢某是什么人。独自一人前来见我,好本事,好胆识。”
混迹江湖多年,卢绍可称得上阅人无数。眼前的女子虽衣着朴素,未施脂粉,一身风华气度却非常人能有。他一眼便知她的身份绝不简单。
沈郁离没绕弯子,直言道:“深夜叨扰,是想向卢大先生求一件东西。”
“哦?”卢绍挑眉,“什么东西?”
“鲛珠。”
话音落下,卢绍手中摇着的羽扇停了一瞬。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倒是直白,只是,不知姑娘要这鲛珠做什么?”
沈郁离恳切道:“救一个人。”
“什么人?”
“我心爱之人。”
屋内静了一瞬。
卢绍没有料到她会答得如此坦然。没有半分羞怯,也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理所当然的事情。
“拿我镇帮之宝救你情郎?”他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姑娘请回吧。”
他说着起身,伸手取过一旁的佩刀,抬脚欲走。却没想到面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姑娘会拦住他的去路。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晃,已是初夏。
本是京中多雨时节,梦中却仍是北风呼啸,冰寒刺骨。
苍州的雪遮天蔽日,纷纷扬扬。须臾间山河素裹,天地皆白,唯有远处一点灯火长明不灭,隔着风雪,映出一片人间暖色。
虞明远醒来时,眼前依旧是昭华宫中熟悉的景物。
又是梦境,又是那场大雪。
夜色已深,雪白的海东青从窗外飞入,翅膀带起的风扑灭了榻边小几上那盏烛火。周遭刹那间暗了下去。
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小白歪了歪头,又扑腾两下翅膀,落到不远处的案边,借着月色静静望着他。
万鹰之神不该被困于方寸之间。阿离一向放它自由来去。皇宫深院,它也是想来即来,想走即走。
京中贵胄多爱附庸风雅,鲜少有人饲养鹰隼。在许多人眼中,它与他一样,都是与这繁华帝都格格不入的凶禽猛兽。
小白带着几分好奇凑了过来。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窗外月光,明亮而清澈,与当初刚捡到它时一般无二。
虞明远咬牙撑起身体,缓了一缓,抬手去抚摸它的羽毛。
入京封王,从京城到苍州,再从苍州到京城,然后是江南……不知不觉发生许多事情。仔细想来,却也只是不到两年光景。
他低头看着小白,忽然想起许多过往。
该多陪陪阿离的……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他便听见外间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佩兰看到那鹰飞了进来,唯恐惊扰了他,一路小跑着追了过来。见他醒着,她连忙俯身一礼,欲言又止道:“王爷,那鹰……那鹰……”
虞明远轻轻摇头。
“无妨,就让它在这吧。”睡了太久,喉中干涩得厉害,他看向佩兰,轻声问道:“公主呢?”
“公主去了东宫,说是有事要与太子殿下商议。”佩兰不敢靠近小白,小心翼翼绕开它,又重新点燃了榻边那盏烛火。“公主临走前交代过,让王爷多睡一会儿。药一直温着,等醒了喝。”
虞明远应了一声。刚一起身,还是晕眩得厉害。他抬手抵住眉心,闷闷道了声“有劳。”
胡太医在药中添了太多安神止痛的东西。他这些日子总是昏昏沉沉的,一天到晚也难清醒几个时辰。
佩兰脸皮薄,听见这一句“有劳”,微微怔了一下,耳尖都红了。连忙又屈膝一礼,垂首退出去把药端了进来。
虞明远看了一眼黑沉沉的药汁,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接过,一仰头喝了下去。
佩兰见他眉心微蹙,连忙又取出一个碧玉小碗。
“这是公主让人备下的杏脯。”
虞明远心中一暖,眉眼都柔和了下来。
阿离也不知是在这昭华宫里藏了多少蜜饯、话梅、酥糖、甜枣。每次他喝完药,都能变出不一样的。这些日子药方改了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苦。她不想他察觉,他也就不问,不说。只是有些事情,总还是要做。
佩兰收了药碗,正准备退下,忽然听见他开口。
“帮我取笔墨过来。”
“王爷,”她有些为难,“公主交代过,不能让您费神。”
“只是写些东西而已。”虞明远淡然一笑,“去吧,不必让公主知道。”
明明是平和的语气,却仿佛丝毫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想做的事情,千军万马尚且阻挡不了,又哪里是她一个小小宫女能够拦住的。
佩兰应了声“是。”替他取来笔墨,随后默默退了出去。
---
今夜是下弦月。月明星稀,长空如洗。
望川楼高三丈,左邻红袖坊,右接蓬莱乡。秦楼楚馆,风月之所。哪怕是在楼上雅室中,隔着重重帘幕,也能听得丝竹之声缭绕不绝。
沈郁离一袭素衣,映着窗外月色,看似刻意收敛了几分颜色,却又别有一番从容气度。
这样的女子,深夜独自来到这种地方见一个马匪头目,靠的绝不仅仅是一腔孤勇。
江湖中的后辈见了卢绍,多半也只尊称一声“老英雄”或“卢大侠”。她却与马帮中人一样称呼他“卢大先生”,显然是有备而来。
卢绍不由猜测起她的身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