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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霁色 该当如何? ...

  •   朝廷新封的伏波将军,是个年过四旬的匪婆子。

      这消息就如那临兴城的柳絮飘得铺天盖地,不过短短几天,便随着春风钻进了每一条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中,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将海岩城一战翻来覆去讲出了十几个版本——有说石宽单刀斩敌将的,有说她立于船头一声令下,万船齐发,江水倒流的。添油加醋,神乎其神,引得满堂喝彩。

      至于真假,百姓倒是不甚在意。

      毕竟六万水师,五百余艘战船,都真真切切摆在那里。

      ---

      太极殿内,沉香袅袅。朱紫满堂,鸦雀无声。

      天子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公主疏忽大意,行事有失。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出声。

      宦海沉浮多年,殿中哪个不是人精。若天子当真要罚,昨日便可降旨,又何须等到今日拿到朝堂来议。既然说是“疏忽”,那便不是大过。有此一问,不过是想让他们替自己递个台阶罢了。

      可台阶好递,风向却难辨。

      女子为将,又是匪盗出身,朝中仍有不少人心存不满。更有那些与永安公主素有旧怨的,早已等着寻个机会发难。

      “陛下,臣有一言!”年近六旬的承恩侯贾玉衡迈步出列,锦袍玉带,吹胡子瞪眼,满脸不平。

      “那石宽身为女子,又是水匪出身。公主隐瞒不报,反荐其为将。此举看似疏忽,实则有违朝廷法度!”他声如洪钟,“我大晏多少大好男儿,难道无人可用,偏要封一个匪婆子做伏波将军?”

      沈洵微微抬眼,看不出喜怒。

      “依卿所见,该当如何?”

      贾玉衡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陛下!无规矩,不成方圆。此事若不严惩,日后朝廷威仪何在?”

      沈洵注视他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语气如常,又问了一遍,“承恩侯以为,该当如何?”

      天子一连问了两个“该当如何”,殿中骤然静了下来。

      贾玉衡这才后知后觉地嗅出几分不对。

      侍中楚鹏展适时出列,手中笏板一横,不紧不慢道:“陛下,臣以为承恩侯此言不妥。天下男儿虽多,可有谁能为朝廷带来六万水师、五百多艘战船?龙头帮盘踞江南多年,朝廷先前数次出兵围剿,皆无功而返。公主此次江南一行,不仅平定了匪患,更为朝廷收得一支强兵,此乃大功一件。”

      兵部侍郎崔文雍随之进言道:“石宽虽为女子,却有统兵之才。海岩城一战,进退有度,战功赫赫,当得起伏波将军之名。公主虽有过失,却也为大晏寻得良将。臣以为,功过相抵,不宜再罚。”

      此言一出,殿中应和声四起。

      贾玉衡站在原地,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耳中嗡嗡作响。他虽固执己见,却也不是全然不知进退。过了半晌,终于重新上前,声音低了几分,“陛下……臣……臣方才也是忧心朝纲。然……规矩虽不可废,却也当因时制宜。公主虽有疏忽,想来也是无心之过……”

      沈洵闻言抚须颔首,“那依诸位卿家所见,该当如何?”

      尚书左仆射何守礼出列。

      “臣以为,公主此番亲赴江南,不顾自身安危,为大军送去粮草药材,又解决疫病之患,更收服龙头帮,非但无过,反有大功。臣以为,应当褒奖。”

      沈洵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承恩侯。

      贾玉衡喉头一哽,脊背上已然沁出一层薄汗,半晌才从齿缝里憋出三个字,“臣……附议。”

      一声声“臣附议”随之响起,此起彼伏,渐渐填满了整座大殿。

      沈行谨站在御座一侧,忍笑忍得辛苦,只得低头干咳连连,以作遮掩。

      于是乎,那所谓“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出”的惩处,落到永安公主沈郁离身上,便只罚了半日。

      不过转眼之间,天子又下旨嘉奖。

      公主南下一行,平疫患,收龙头帮,荐伏波将军石宽有功,赐食邑,礼同亲王,并将登基前旧邸赐作公主府。

      诏令传出,京中皆叹。天家盛宠,恩深如此。

      内侍监郑通捧着诏书来到昭华宫时,将将过了午膳的时辰。

      宫墙外的老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枝叶细碎的影子落在廊下,映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沈郁离接旨谢恩,面上没什么波澜,只在郑通临走前轻声托了一句,“劳烦郑公公替我带句话给父皇,就说……谢谢爹爹。”

      郑通低头应是。待退出昭华宫时,回首望了一眼廊下的公主,唇角也忍不住浮起几分笑意。

      送往江南的那些药材,是她托司无忧与石灵四处筹备的。当时要得急,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银钱,她便把自己的嫁妆添了进去。

      磬儿知道后难过了许久,红着眼圈说那些都是娘娘留给她的东西。

      她却只笑着捏了捏磬儿的脸,“娘亲心善。若她知道自己留下的东西派上了救命的用场,心里必然欢喜。”

      她从没觉得可惜。只是如今再看这份赏赐,赏邑也好,府邸也好,她心里比谁都明白——父皇分明是在重新为她置办嫁妆。

      ---

      大晏得了一位伏波将军,江南少了一个盘踞水上的龙头帮,却多了一支威震江河的水师。永安公主非但没有受罚,反而又添了封赏。暮春的暖风吹遍临兴城,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议论的都是这一场江南大捷。

      可谓是皆大欢喜。

      可沈郁离却高兴不起来。

      昨夜,昭华宫的灯几乎亮了一整夜。明远伤势突然反复,高热不退,咳喘不止,直到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他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那一句"只怕撑不过百日",终究不是一句吓人的空话。

      胡太医与程老将药方改了又改。他身上经年累月的新伤旧伤叠在一处,早已强撑了太久。那道贯穿肩胛的伤更是伤及筋骨血脉,太烈的药身子承受不住,寻常补药又见效太慢。若想尽快稳住伤势,唯有每日取鹿血入药,以补气血。

      虞明远常年征战沙场,对血腥之气本就极为敏感。若只是苦,他尚还能忍。可是鹿血……还未入口,仅是那股气味飘来,他脸色便已经微微变了。

      阿离就坐在他身旁,双手捧着药碗,静静望着他。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到底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将她递来的那勺药咽了下去。

      血腥味冲入喉间,战场上一幕幕尸山血海的记忆在脑海深处翻涌着,引得胃中猛然痉挛起来。他脸色骤然白了下去,偏过头,喉结轻轻滚动,深喘着缓了几息,才勉强将那股翻腾的恶心压了回去。

      沈郁离看得心口一紧。

      这才一口而已,他的额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药碗里热气袅袅升起,她握着汤匙的手微微顿住,迟疑了片刻,还是将那勺药重新递了过去。

      虞明远侧过头,挣扎了许久,低声开口,“阿离……我咽不下去。”

      沈郁离怔住了。

      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这个人从来如此——受伤时不会说疼,疲惫时不会说累,仿佛世间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忍、不能扛的。

      第一次,他说自己咽不下去。

      她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放下药碗,握住他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带着哀求,“明远……胡太医说,寻常的药效力不够,只有这个才能让你好起来。再忍一忍,好不好?”

      他几乎从未拒绝过她。只有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这次是真的撑不下去了。可末了,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丝丝缕缕,连绵不休。

      一碗药竟喝了近半个时辰,才勉强见底。

      等药碗空了,他身上的墨色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常年服药,又数次为压住伤势而加重药性,脾胃早已受损。此刻药力与血腥之气一同翻涌,他胃中像有钝刀缓缓绞动。忍了又忍,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下意识弯下身,一手紧紧按住上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了白。

      沈郁离吓了一跳,连忙将药碗搁在一旁,拉开他按在腹间的手,一下一下替他揉着。

      “明远,你看看我。”出口的声音微微发抖,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过了良久,虞明远才睁开眼睛。

      阿离苍白的侧脸映入眼帘,他原想说一句“我没事”,出口却只化作压抑不住的咳喘。半晌,才勉强牵了牵唇角,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这……还不如那黄连、苦参、龙胆草……”

      沈郁离眼眶一酸,用帕子轻轻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让人端来清水,等他漱了口,又连忙取来一颗腌好的青梅递到他唇边。

      “含着,会好一些。”

      虞明远低低应了一声,接了过去。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终于压下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靠在她怀里,缓了许久,胸口急促的起伏才渐渐平稳下来。

      这一生征战沙场,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因为一碗药狼狈至此。

      “还难受吗?”她轻声问,“要不要再喝点水?”

      天下谁人不知广宁王英雄盖世,一身傲骨。可这一刻,她只觉得怀中的人轻得像是一捧见风即散的薄雪。

      虞明远摇了摇头,低声笑道:“你这样……我会以为自己废了。”

      她故意板起脸来,“怕什么,我养你。”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虞明远怔了一下,抬眸望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无奈的笑意。

      她看着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

      "骗你的。”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冷汗浸乱的鬓发,声音又轻了下来, “乖乖养伤,乖乖喝药。你答应过我,还有那么多地方要陪我去。”

      虞明远轻轻“嗯”了一声,靠着她,缓缓阖上双眼。鼻息间尽是她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方才那一点狼狈与难堪,不知不觉也淡了几分。一直紧绷着的心,终于慢慢安定下来。

      沈郁离只当他是累了,忙问:“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他摇了摇头,“还不累。”说着,目光又落回了了榻边那卷阵亡将士名册上。这些日子他睡得昏昏沉沉,几乎分不清白昼黑夜,可那一页页名字始终压在心头。

      沈郁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名册上的名字,她大多都不认识。可其中一个,她是熟悉的。

      “北地和谈后,我随哥哥一起迎回了被困失地的旧民。”她轻声开口,“江虎好不容易才和他大姨重逢。我原想着,让他留在北境。他却说什么都不肯。”

      她停了停,像是又看见了那一日苍州城下的景象。

      “临别的时候,他大姨拉着他的手哭,他也哭得稀里哗啦的。我那时还笑他,说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得像个孩子。”

      她垂下眼,声音渐渐轻了。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日,妙珠缓缓摇头时的神情。

      屋内静了下来。窗外细风如丝,枝叶沙沙作响。

      虞明远缓缓闭了闭眼。这些名字,他都记得。离开北地时人人披甲执剑,如今马革裹尸,青山埋骨,只剩下纸上一个个名字。

      还有人,在等他们归家。

      沈郁离轻轻覆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放不下他们。可你得先把身子养好。等明日,我帮你读,好不好?”

      虞明远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见他不再坚持,沈郁离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再提名册,只慢慢和他说起广宁王府的近况。

      昨日送别孙鹤行后,她其实特意绕道去了趟广宁王府。知道他心中惦念,她去看了莹儿和小小,也替他向府中上下报了平安。刘总管知他伤重,眼圈一下便红了,连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转身便催厨房熬了一盅补汤,非要她带进宫来。又说府中一切安好,莹儿和小小都长高了不少,院子里新植的海棠也开了。

      虞明远静静听着,原本微蹙的眉心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沈郁离望着他,忽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才轻声道:“我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

      她起身走到一旁的小几前,小心取过一卷画轴,又重新坐回榻边。

      画轴缓缓展开。宣纸已微微泛黄,边角亦有岁月磨损的痕迹。可墨色依旧浓淡分明。

      画上的女子披甲执枪,立于漫天风雪之间,身后是万里冰原,巍巍边城。

      虞明远怔怔望着画中人的眉眼,呼吸忽然停滞了一瞬。他的手缓缓抬起,停在画卷上方。隔着不过寸许距离,却迟迟没有落下。仿佛只要一碰,那画中人便会随着这二十多年的光阴一并散去。

      这是他的母亲。破虏将军虞红莲仅存于世的唯一一幅画像。

      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轻轻跳动。良久,他才轻声开口,“我像她吗?”

      沈郁离望着画上的女子,又望向眼前的人。

      "很像。”

      尤其那双眼睛。一样沉静坚定,如子夜无垠的夜空。

      先帝被迫禅位后曾欲焚毁这幅画像,是她将画救了下来。

      幼时她在魏王府的藏书中读到过虞红莲的名字。读过她镇守边关、斩将搴旗的事迹。懵懂岁月中她曾无数次想象自己如她一样护国安民,庇佑一方。

      这样的人,不该被世人遗忘。

      “父皇已经命人修缮了虞家宗祠。”她靠着他的肩,轻声道,“等你好些,我们一起回荆州,给虞将军上一炷香。”

      虞明远望着画卷,眼眶微潮。半晌,只点了点头。

      窗外风声渐歇,檐角残留的雨珠一滴一滴缓缓落下,在青砖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天边的云层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一缕迟来的春光穿过窗棂,静静落在那幅尘封多年的画像上。

      雨过天青。

      人间,终于见了霁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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