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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百日 太平,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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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一 百日
更始元年三月清明,京中大火。
火势借风而起,蔓延数十里,商铺民宅焚毁无数,死伤近万。
一场大乱,十里焦土,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遍及京城,数日不绝。
落在史书之上,不过寥寥数笔。
无人知道,那一日有人拼尽性命,力挽天倾。
太平,从来不是轻易得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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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宫的烛火,燃了整整七日。
暖阁里药气浓得化不开,熏香压不住,连窗缝里透进来的风,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苦味。
外头的雨断断续续地下着。
雨水沿着檐角淌落,在长夜里敲出细碎而空寂的声响。
榻上的人沉沉睡着。
贯穿肩胛的剑伤引发高热,继而咳血。偏偏骨伤最忌震动,他每咳一次,都像是将尚未愈合的血肉重新撕开,脉息一度微弱得几乎辨不分明。
沈郁离守在榻边,几乎没有合过眼。
程老和孙太医轮流守着,连石大夫也被请进了宫来。药方换了一次又一次。她却始终没有动,也没有离开。
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曾握过长槊,挽过强弓,也曾执剑立于万军之前。如今却苍白冰冷,无力地蜷在她掌心里。
她不敢松开。
仿佛只要一松开,便再也抓不住了。
宋磬儿低声劝过她两次,让她去歇一歇。
她只轻轻摇头,没有起身。
磬儿便不再劝,只替她将滑落的披风重新拢好,默默陪在一旁。
董妙珠端了吃食进来,放在一旁的小案上。
热气一点点散尽。
却始终无人动上一口。
时间像被无限拉长的水流,缓慢得近乎凝滞。
她眼里仿佛只剩下一个人,一件事。
药喂不进去,她便含在口中,一点一点渡过去。
他苦。
她便陪着他一起苦。
就这样一点一点熬着。
直到第七日夜里,他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沈郁离正伏在榻边,半梦半醒。那一下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她却像被什么猛然击中,瞬间清醒过来。
“明远……”
她声音发颤,轻轻唤他。
烛火轻晃。
虞明远鸦羽般的眼睫微微颤动着。过了很久,那双沉黑的眸子才终于缓缓睁开。
像隔着一场漫长而混沌的梦。
他安静地望着她。
她瘦了很多。
眼下乌青,唇色发白,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衣袍皱巴巴的,像是这些天从未真正好好睡过。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
清凌凌地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虞明远嘴唇轻轻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
不过片刻,他浓密的眼睫便又缓缓垂落下去。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像是方才那一瞬清醒,已经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全部力气。
沈郁离怔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掌心里,他的手指没有松开,仍维持着方才轻轻扣住她的姿势。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手边。
眼泪终于无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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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三日,他又醒过两次。
每一次清醒的时间都很短。
短到只够他看她一眼,短到她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他便又昏沉睡去。
程老说,他这是在熬。
熬过去,或许便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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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洵来时,虞明远仍睡着。
外头雨色昏沉。
内侍监郑通推着轮椅,自长廊缓缓而来。
轮椅碾过地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沈郁离听见动静,回过头去,微微怔了一下。
“爹爹。”
沈洵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起身。
这些年,他的腿疾越来越重,如今已不得不依靠轮椅出行。清明这一场大乱之后,更像是连最后一点气力也被耗尽了。
昏黄灯影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面容愈发疲惫。
郑通停下轮椅,安静退到一旁。
沈洵先看了女儿一眼。
不过短短几日,她竟已瘦得厉害。眼下乌青未散,哪里还有平日半点鲜活模样。
他眼底微微一沉,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过了片刻,才缓缓将目光落到榻上的虞明远身上。
那人安静地躺在那里,肩头缠着厚厚绷带,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沈洵低声问:“还是昏睡着?”
沈郁离轻轻点头。
“醒过几次,都不久。”
沈洵轻叹了口气。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很多年前……你母亲也这样守过为父。”
沈郁离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沈洵望着榻边摇曳的灯火,声音很缓。
“那时候,为父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腿疾严重时,连路都走不了多远。太医没有法子,偏偏你母亲不肯认命,硬拉着我四处求医。”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有一年冬天,我们途经荆州,半路遇上山匪。那伙人人数不少,护卫也被冲散了大半。若不是恰好遇上虞红莲和虞老将军路过……”
他停顿片刻。
“为父和你母亲,大概早就死在那个雪夜里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雨声未停。
“虞家于我,有救命之恩。”
沈洵缓缓道。
“后来翼州大火,为父知道得太晚,没能救下红莲。”
他说到这里,疲惫地闭了闭眼。
“明知那场大火背后的真相,却为了自保,眼睁睁看着她和那些死守翼州的将士平白背了这么多年的骂名。直到如今,才终于还了他们一个清白。”
暖阁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郁离低头看向榻上的人。
虞明远依旧沉沉睡着,呼吸微弱而缓慢。
沈洵再次低低叹了口气。
“当初为父其实并不愿你和明远走得太近。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怕他知道这些以后,心里会有怨。”
他说着,慢慢抬起眼,看向榻上的青年将军。
“可如今……若他醒不过来……”
那句话停了许久,才终于缓缓落下来。
“为父百年之后,怕是都无颜去见虞家先辈。”
暖阁里安静得厉害。
沈郁离握紧了虞明远的手。半晌,轻声开口,“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沈洵看着她。
她眼里的倔强,和她母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认定了,便绝不回头。
他心疼得厉害。
却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她。
最终,他只是轻轻抬起手,拍了拍女儿的肩。
“别把自己熬坏了。”
沈郁离轻轻“嗯”了一声。
郑通这才重新扶住轮椅,缓缓转身。
雨幕深深。
轮椅碾过青石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暖阁里的烛火,依旧静静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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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之后便是谷雨。
京中雨水渐多,这时节总是烟雨不断,昼夜不绝。
谷雨那日,他清醒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一些。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像终于将他从那场漫长的梦里一点点拉了回来。
虞明远缓缓睁开眼睛,偏头看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又缓缓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掌心仍缠着绷带。
那道被剑锋割开的伤口还未完全结痂,淡淡血色透出来,横过整个掌心,看着仍有些触目惊心。
他的指尖轻轻覆了上去,极慢、极轻地摩挲着那道伤痕。
无人出声。
暖阁里只有烛火偶尔轻轻爆响,映得墙上的人影微微晃动。
沈郁离的眼眶一下便红了。
这些天,她都没有真正哭过。
替他换药时没有,见他咳血时没有,太医低声说出“恐怕撑不过百日”时,她也没有。
可此刻,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那样安静地摸着她掌心的伤。
她心里像忽然被什么狠狠压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可最后,她还是笑了。
沈郁离吸了吸鼻子,揉着泛红的眼睛,伸手指了指榻边那盆冰。
“我本来都想好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你冻起来,这样以后还能天天看着你。”
虞明远深黑的眸子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极轻地应了一声“……也行。”
小公主顿时飞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骗你的。”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柔软潮湿的鼻音。“那多冷啊,我才舍不得呢。”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可如今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手臂只抬起寸许。肩胛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猝不及防地闷哼了一声,呼吸瞬间乱了。
沈郁离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下又红了几分。
“是不是很疼?”
虞明远微微摇了摇头,只轻唤了一声“阿离……”
那声音太轻。
轻得几乎散在呼吸里。
“你睡了好久。”沈郁离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我等了你好久……”
原本只是有一点委屈。可话出口的一瞬间,她忽然便难过得厉害。
“对不起……”
虞明远轻轻阖上眼,极轻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只是这样细微的动作,便又牵动了伤处。他忽然低低咳了起来。
肩胛像是裂开一般,胸口也闷痛得厉害,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哪里更难受。
沈郁离连忙扶住他,轻轻替他顺着气。
等那阵咳终于缓过去,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人却仍强撑着没有闭眼。
像是舍不得她,也像是怕自己一睡过去,便又醒不过来。
沈郁离望着他泛白的唇色,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些天压在胸口的恐惧,终于一点一点散了。
她低下头,把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侧,声音很轻。
“累了,就再睡一会儿。我守着你呢。 ”
虞明远安静地望着她。
过了很久,才终于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双沉黑的眼睛仍望着她,像是舍不得移开。
直到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睡吧。等你醒了,我还在。”
他的眼睫才终于缓缓垂落,又一次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