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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孤勇 这世间谁人 ...

  •   濯川城的城墙比虞明远想象中还要低矮许多。墙面斑驳,满是刀剑与硝烟留下的痕迹。镇江大堤不可有失,即便只有三五百人,这座城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下来的。韩宗烈、韩宗耀兄弟俩已先一步得到军情消息,他料定二人必会与自己想到一处,率军转道赶赴濯川。只是山路被洪水冲毁,大军不得不绕行,这一绕,必然要耽搁不少时间。

      濯川城下遍地枯黄,泥泞没过马蹄,积水映着灰沉沉的天色,远远看去,一片衰败景象。齐怀安打马上前,没费什么功夫便叫开了城门。

      守城的是员白发苍苍的老将,鬓发被风吹得凌乱干枯,盔甲多处破损,看上去并不合身。虞明远望向他身后,这城中竟多是年过花甲、须发斑白的老兵。

      “前濯川城守将马毅,参见广宁王。”老人的声音铿锵有力,从行礼的姿态看得出军旅多年,年轻时或许也曾是个魁梧汉子,只是如今老了,岁月早已压弯了他的脊背。

      虞明远听他自称前濯川城守将,不由眉心微蹙,“濯川城现任守将何在?”

      那老将答道:“濯川城守将马敬忠乃老夫独子,已于五个月前力战而亡。城中将士上书求援,却久候无望。我等虽已卸甲归田多年,迫不得已,只得再次披甲守城。”

      五个月前,正是胡伯雄率军南下之时。那时候巨灵教的叛军就曾打过濯川城的主意。守将战死,援军杳无,一连数月孤立无援,这些老兵却未弃城而走,一直坚守到了今日。

      虞明远的目光带着敬重,一一扫过眼前这些满是风霜的面孔,“我部今日得报,敌军两万余人向濯川而来,援军已在赶来的途中。”

      “两万人马?”马毅眼底掠过一丝震骇,下意识攥紧手中卷了刃的钢刀。坚守至今,濯川城中早已兵马困乏,粮草、火器、箭矢皆消耗殆尽,甚至连锅碗瓦罐都拿来倾泼火油了。两万敌军……如何应对?

      “那援军何时能到?”他听兵卒通传说广宁王入城,还以为会有铁骑成阵,鼓声雷动。没想到援军仍是未到,虞明远身边只有几百人。加上守城将士,兵力一共也只有三千左右。

      “援军会尽速赶来。”虞明远抬头看了看天色,“我们行军途中遇到山洪,与大军暂时分开了。大水截断山路,大军需绕道而行,明日天明前后方能抵达。在那之前,还要与老英雄商议一下,一起守住城池。”

      ---

      援军未至,敌军却已经近了。城头的风卷着远山的寒气扑面而来。齐怀安、裴子归随虞明远巡视了一圈城防。濯川城的城墙年久失修,屡遭战火摧残,薄弱之处太多,很难坚守。

      裴子归左右看了看,避开众人,低声说道:“将军,靠这城墙撑不了多久。一旦敌军破了城,城中这些老弱残兵怕是只能顶个把时辰。”

      “镇江大堤一旦溃决,不光是这里,我方大军和下游的百姓都会被大水淹没。这一仗,咱们绝不能退。 ”虞明远的目光在断墙与城楼之间缓缓移过,落在两人身上,眸色如寒星凛冽,“狭路相逢,勇者胜。敌我兵力悬殊。若是不能固守城池,就只有杀入敌阵,乱军之中斩其主将,逼其撤兵。”

      齐怀安心头一震,猛地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臂,“让我去!”

      虞明远轻轻摇了摇头,“你得守住城门,绝不能让敌军破城。”

      齐怀安猜到他是要自己去,胸口一紧,刚想再争辩几句,城门方向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斥候来报,敌军距此不到十里了。

      夜色像被这军报骤然压沉。大战将至,刻不容缓。城中可用之物寥寥,能做的,不过是添几壶箭矢,再紧一紧身上的甲胄。

      齐怀安随虞明远登上城楼。黑压压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又铺了满天,挡住了星光,却显得远处村落中的灯火更亮。入夜后风越加冷了,唯有那遥远晕黄的光亮泛着些暖意。今夜是除夕,隐约能看到那边的农舍中有炊烟袅袅升起,大概是在准备年夜饭。

      虞明远靠在城墙上远远望着那片灯火,指尖暗暗扣在冰冷的砖缝里。胸中沉闷的痛随着呼吸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腰间的新伤也跟着添乱。些微的昏沉中,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阿离的身影。此时她和莹儿、小小也在一起守岁吧。

      “又要下雨了。”齐怀安抬头看向天空厚重的云,“真怀念苍州的大雪啊……除夕夜,往年这个时候,多半是会下雪的。”

      虞明远闻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北地的雪、北地的风,像是早已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越是遥远,越加思念。今夜过后,又会有许多人无法回去。

      “哥,咱们能守住吗?”齐怀安忍不住轻声问道。

      “能。”虞明远说着指向远处的村落让他去看,“咱们守住了这里,就守住了那里,还有更远的地方,更多的人。”

      齐怀安的喉结轻轻滚动,终是重重点头。那一个“能”字,仿佛将他全身的血气都汇成了锋刃。今夜注定要有一场血战。便是拼上性命,也要让血雨腥风止于此地,莫要搅扰了远处的阖家团圆。

      ---

      京都临安,岁暮天寒。

      紫宸殿中华灯如昼,光可鉴人的青玉砖映着满殿珠翠华彩。教坊司新排的《霓裳》正演到“小垂手”一折,水袖翻飞间笙箫声动,丝竹轻转,恍若要将凛冬的寒意隔绝在殿门之外。

      这本是为太子沈行谨相看太子妃所设的夜宴。席间环佩叮咚,花团锦簇。宫里难得如此热闹,沈郁离却觉得殿中的沉水香熏得她头疼。为了研究治疫的法子,她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泡在太医院里,几乎未曾合眼。紫宸殿的暖香令她昏昏欲睡。左右今晚的主角并非自己,她便早早借故离席,带着磬儿与妙珠穿过宫门深巷,往广宁王府而去。

      这一年,是莹儿与小小在广宁王府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一早沈郁离已差人将小姑娘们送了回来。府中上下都想让孩子们高兴高兴,所以即便虞明远不在京中,也一样置办得格外用心。刘总管提前督人洒扫了庭院,连一身冰碴子的冷凝川冷老剑客都帮着挂了几盏灯笼。众人忙里忙外,除旧布新,团圆饭、贴年红,爆竹声中辞旧岁,烟花满天迎新春。除夕该有的,统统准备齐全,一样都没落下。

      陪着莹儿和小小放完爆竹,她离开时已经夜深。不知不觉,雪又下了起来,纷扬在灯火之外,晶莹如盐。子时的更鼓远远传来,京城的夜空被烟花映得如同白昼。接连不断的爆竹声中她莫名想起嘉定元年的除夕,一家人在梅园煮酒,那夜的烟花,也是这样在雪光里明明灭灭。

      宫门早已关闭,她索性回了魏王府的故居。却没想到,在这除夕雪夜,思念故居的并非只她一人。

      梅园依旧,香雪如故。风声穿过梅林,呜呜咽咽,飘飘渺渺。一切仍是旧时模样。沈郁离踏着碎琼乱玉一路行来,却见梅园疏影间早有孤灯一盏。

      “阿离?”

      石亭中传来一声轻唤。她抬头望去,只见父亲披着玄狐大氅坐在亭中,鬓边沾上的新雪与白发交融难辨。

      "父皇怎在此处?"她快步上前,接过宋磬儿手中的鹤纹手炉塞进父亲掌心。

      “许久没回来,放不下这里。”沈洵说着对女儿一笑。风雪加重了他的腿疾,宫宴散后,本该早早歇下,他却突然想要回来看看——这是他与已故的发妻曾并肩煮酒赏花的地方。

      随侍悄声布好酒馔。沈郁离跪坐在父亲身边,净手斟酒。火光跃动间,她发觉父亲不知何时又添了许多白发,鼻端忽而有些酸楚。她也好久不曾与父亲一起独处了。

      “阿离上次陪爹爹喝酒,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梅影斜映在白釉杯中,酒香与梅香交织,混着雪意一同氤氲开来。沈洵抬眼,语气里带着久违的闲适。自他即位以来,朝局纷扰,人心离合,煮酒赏梅,几乎成了奢望。

      沈郁离轻轻点头,又接过随侍手中的绒毯盖在父亲膝头,轻声道:“那时京中,还未发生那么多事情。”

      “是啊……”沈洵沉默片刻,忽而问道:“听你哥哥说,你最近为了《疫诊经》忙得不见人影,几乎连觉都不睡了?”

      沈郁离垂首不言。

      “你母亲当年……”沈洵轻声一叹,没有再说下去。十余年前,他的发妻便是因为一场时疫,病逝在这所宅院之中。那时御医束手无策的模样,至今仍在梦中挥之不去。

      沈郁离对母亲的印象早已模糊,但自幼没有母亲的滋味却始终清楚。她不愿触及父皇旧痛,只道:“女儿只是想,若我尽一分力,将此事做好,天下便能少几人因疫病而失去亲人。”

      “原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如今想来,是为父低估了你。”沈洵凝视着女儿低垂的羽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当年那个在灵前攥着他衣角啜泣的小女孩,眉目间不知何时已有了她母亲济世的神采。“如今天下未靖,为父坐在这皇位上,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幸而你们兄妹俩已经长大,能替我分忧解难了。”

      沈洵初登大宝,天威尚未深植人心,暗流却早已涌动。江南叛乱未平,分封于各地的皇族也在蠢蠢欲动。先有尹氏旧党蛀穿国库,后有云州火器流入巨灵教叛军。风声之下,京都与江南同样不安。

      本该奉旨入京进觐的梁国公沈承训称病不来。他不来,却遣了他的嫡长子沈恪替他来了。朝中众人都在暗暗揣测梁国公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明眼人却也不难看出,梁国公虽远封云州,仍未死去那点觊觎之心。

      沈郁离察觉父亲眉宇间的阴翳,凝眸看向漫天雪色,思绪已飘到了江南的战场。

      “女儿有时会想,人人都想争这天下,甚至不顾一切,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们争的,究竟是什么?”

      “天下……”沈洵晃了晃手中的酒盏,酒水映着灯火,清澈见底。“阿离,何为天下?”

      沈郁离沉吟片刻,唇角轻抿,“江山社稷,芸芸众生。”

      “芸芸众生……”沈洵低声重复,目光深远,若有所思。

      鹅毛般的雪片静静飘落,轻覆在梅枝之上,晶莹剔透。沈郁离伸手去接,目光却透过雪幕,看向无边的苍穹。

      “国也好,家也好,终究要以人为本。江山因万民而富庶,疆域因万民而稳固。大晏的百年基业,终须由人来守护,由人来传承。”

      “当年二王夺嫡,先帝为争天下,不惜点燃翼州大火,殃及无辜;废太子宫变,血洗宫城,多少性命化作尘土。如今尹氏举兵谋逆,仍是一样。天下之大,幅员万里,他们所见,不过太极殿上的一方宝座。”沈洵沉声一叹,“为父原与帝位无缘,如今既承大统,便须为这芸芸众生守住一片安宁才行。”

      远处,几朵烟花破空而起,在雪夜中绽成万缕流光,映亮了半边天色。子时将尽,沈郁离再次斟满佳酿,与父皇相对举杯。

      “敬芸芸众生,愿四海升平。”

      ---

      江南,濯川城。

      雨还是下了起来,起初不过是牛毛般细密,未过多时便呈瓢泼之势。战鼓已然擂响,敌军兵临城下了。

      虞明远翻身跨上马背,只听齐怀安禀报道:“将军!他们有战车和投石机。看阵势,都是精锐!”

      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敌我悬殊本应避其锋芒,今夜却不得不战。冷雨打在身上,虞明远悄悄按了按腰间的伤处。新伤浸了水,只来得及自己草草重新包扎了一下,火烧火燎地疼。他却需要这疼痛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从何飞手中接过长槊,他转身看向眼前的将士们。这些人中有伴他征战多年的弟兄,有随他南下平叛的禁军将士,有年迈体衰仍坚守城池的老兵。冬雨湿寒彻骨,队列里有人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怕还是冷。他的目光郑重地扫过每一个人,像是要记住他们的面孔。

      “将士们!”黑夜中他的声音穿透雨幕,“敌军已兵临城下。我们身后就是镇江大堤。今夜绝不能退。必生者死,必死者生。虽千万人,吾往矣!谁与我共赴沙场?”

      “共赴沙场!共赴沙场!”呼声由近及远,逐渐壮大,带着慷慨赴死的悲壮。

      好男儿一腔热血,以身许国。这世间谁人不死?死国,忠义之大者,不枉此生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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