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山洪 离开北境太 ...
-
齐怀安押后而行，一直守在大军末尾。队伍突然停下，他心知前面必是有事发生，却不能擅离职守过去查看，只得勒马停步，静待传令。不多时，军令从前锋传来，说是原地休整。可一早开拔，行至此时尚未过午，这时候突然停下休整……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将将过了一个多时辰，行军号角再次吹响，大军继续前行。齐怀安自马上远远向前方眺望，离得太远，仍是看不到队首。
裴子归也在队尾，见他频频张望，侧首问道：“齐将军，前头可是出什么事了？”
齐怀安神情凝重，只是摇头，并未作声。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幕低垂，云层翻卷，偶有一线日光破云而出，照在人身上，平添了几分稀薄的暖意。裴子归不知怎地想起了家中亲人，神色微怔，喃喃道：“今天是除夕了吧……”
---
韩宗耀并未亲眼目睹当时的情形，发生了什么都是事后才听说的。他本就藏不住心事，一担心便总是忍不住往虞明远那边看。一次两次也就罢了，看得多了，让人想不察觉都难。
“不是和你说了没事么？”虞明远干脆看了回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你就会说‘没事’。”韩宗耀小声嘟囔着，“我哥都说了，明明凶险得很……”
“嘟囔什么呢？”
“没……”韩宗耀知道抱怨也没用，讪讪转开话题，“将军，今天是除夕了。”原是随口说说，话一出口却透出几分说不清的落寞。疫病在除夕前传入军中，虞明远又伤了，想到那个拦路行刺的孩子所说的，他心头也堵得慌。
“想家了？”虞明远问。
韩宗耀没有否认，“离开北境太久，弟兄们也都有些乏了。”
虞明远静静点头。自南下以来，每一份捷报染了多少鲜血，他心中都有过无数次衡量。如今疫病传入了军中，形势愈发艰难。他垂眸轻呼了口气，“无论如何，让大家好好过个年吧。黄昏前应可抵达云泽，今晚由你安排，给弟兄们犒劳一顿。”
“好，听将军的！”韩宗耀闻言冲兄长扬了扬下巴，又打起了几分精神。
他们正说着，后方传来消息，大军行进速度过快，齐怀安押队护着染病将士，后路有些跟不上了。
虞明远闻言朝韩宗烈一点头，“宗烈，让大军放缓速度，我去后头看看。”
“将军，还是我去吧。”韩宗烈皱眉劝道。
虞明远身上有伤，韩宗烈不想他来回奔走。但他本就放心不下染病的将士们，还是坚持自己去了。他刚走不多时，又有探马疾驰来报，发现敌军约两万人马向西北方向而去。
“西北？”韩宗烈心头一凛，在脑中迅速回想沿线地势，“那一带没什么大城……离得近的，该是濯川城吧。”
“他们去濯川城做什么？”韩宗耀皱起眉头，那地方不过是座不大的城池。
韩宗烈沉吟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命人速去取出舆图，展开一看。果然他记得没错，濯川城再往北三十里就是镇江堤防。
“镇江大堤？！”韩宗耀看着舆图上兄长手指所指的地方猛地回神，“可若大堤失守，下游三镇十二乡岂不是全都要淹到水里？！”
兄弟二人对照地势，越看越是心惊。一旦大堤溃决，云泽将首当其冲。就算大军临时改道避险，四野皆是洼地，一旦大水来袭，周围化为汪洋，兵马就会被困于泥沼之中，到时进退两难，更加棘手。
事不宜迟，韩宗烈命探马速去告知将军。看着身后宛如长龙的队伍，他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只希望一切还为时不晚，大军还有足够的时间转向赶去濯川城。
---
山路崎岖，又下了好几天雨。后方的马车几次陷入泥泞，一来二去离大军越来越远。齐怀安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让人去传话的。
见虞明远从前面打马过来，他倒是有些意外。
“将军，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看看，情况如何？”
“这路不平坦，有几个弟兄病得严重。一路颠簸，虽然都咬牙忍着，但……实在难以支撑。程老已经想办法用药了，可还是没有什么效果。”齐怀安低声说着，眉心越发紧蹙。
虞明远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后方几辆遮着帘子的马车，沉声道：“再坚持一下，前面已经慢了下来，撑到云泽，就能好好安顿休息。”
齐怀安点了点头，刚想问问早些时候为何突然停下来，就见探马从前方疾驰而来。
虞明远得到军情消息，立时也想到了镇江大堤。除此之外，他猛然抬头看向路边的山坡，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上方也有一道堤坝。
远处骤然传来几声爆炸般的巨响。紧接着，脚下的大地震颤起来，发出瘆人的轰鸣。山风夹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沿途的将士纷纷停下脚步，看向声音来处。
齐怀安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声“哥！”
“走！”虞明远只来得及厉喝一声。话音未落，山洪已自高处倾泻而下，携着巨石与泥木，宛如猛兽脱笼，瞬间将前方的道路与附近的将士们全部卷了进去。
---
虞明远是会水的。可寒冬时节，冰冷的江水猛然灌入肺腑，仿佛化作千万根钢针，刺得胸腔寸寸生疼。剧痛之下，呼吸在瞬息间滞住。眼前一片昏黑，他咳呛着，却无法吸进半口气，意识在水声与心跳的交击中逐渐飘散。锥心刺骨般的痛又逼着他无法彻底昏迷过去——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落雁滩，回到了那个雪与血同色的战场。
就在意识即将脱离之际，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
“将军！”吕胜用尽全力把他从水中拽上来，扶到一株老树下。见他意识不清、浑身湿透，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了，直吓得脸色铁青不知所措。
腰间新伤被江水浸透，又被冲扯开了，火辣辣的痛令他微微眯了眯眼，却也清醒了几分。周围人影聚拢，吕胜急声问道：“将军，没事吧？”
虞明远勉强摇了摇头，“……他们呢？”
“都冲散了，周围就只我们几个。”吕胜焦急地看了看周围，聚过来的差不多有三十来人，全是方才紧跟在他身边的将士。大水冲来的时候他刚好就在虞明远身后，仗着反应得快又水性不错，这才勉强将他拉住。
虞明远闻言撑着树干站起身，远远望向他们原本所在的位置。那里已经被水淹没。山洪湍急，顺着山势奔涌向下，将他们抛到了下游。水声、泥石声混作一处，距离太远又有草木与山势遮断，从现在的位置看不到前方大军。方才怀安也在附近，队伍后方还有程老军医带着几名医官照料着那些染疫的弟兄们。事发突然，不知有多少人被卷入洪流。至于下游的村落，肯定也难幸免。
虞明远心急如焚，命几人立即顺水去找，看有没有其他人被水冲到附近。
“将军！”熟悉的呼声从远处传来。虞明远闻声望去，见齐怀安带着几个人正奔这边而来。
山洪来时齐怀安和虞明远隔了段距离，一瞬间就被冲散了。匆匆安顿好其他人后，齐怀安便赶紧来找，见到虞明远才松了口气。
“怀安。”虞明远迎上一步，“其他人呢？”
“山洪冲到了队尾，不少弟兄被水卷走。好在程老他们护着染病的弟兄们离着还有段距离，没怎么受到波及。只是……已经和前军彻底失散。我让他们先在原地等着，就赶快来找你们了。”
“宗烈、宗耀很快就会带人找过去，程老他们应该不会有事。”虞明远听到染病的兄弟们没怎么被波及到，稍稍松了口气。他现在更担心的是被冲散的将士们，还有镇江大堤。
“将军，你看！”何飞刚点燃了用来取暖的篝火，忽然不知发现了什么，抬手指着远处让虞明远去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墨麒麟与几匹战马正在不远处的缓坡吃草。镇北军的战马训练有素，虽然山洪来时受了惊吓，却没跑远。齐怀安让人牵回战马，众人正商议对策时，裴子归带着一批人也找了过来。他与梁彪本来带着禁军坠在队尾，大水冲过来时他首先被卷了进去。幸而下游一株大树横倒在水上拦了一下，这才捡回性命。很快，又有更多的人循着火光找了过来。
聚拢的人已达三五百。齐怀安问：“将军，咱们是绕路去找大军，还是原地等他们来寻？”
虞明远环顾着这一群死里逃生的将士们，轻轻对怀安摇了摇头，“咱们得尽快赶往濯川城。”
---
山洪来袭前韩宗烈正要去找虞明远商议率军驰援濯川城的事情。听到大地发出低鸣，他立刻意识到不好，催马紧赶了几步，还没到近处，山洪已如巨龙般扑卷下来。韩宗耀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山路险狭，水势汹涌，行军中的队伍根本无处可避。转瞬之间，眼睁睁看到无数弟兄被卷入滚流。兄弟二人胸口齐齐一震，仿佛被生生扼住呼吸。
“哥，将军还在后边！”韩宗耀几乎快急疯了。
韩宗烈也是又急又怒，眼眶通红，却强压着弟弟的肩膀，极力让他和自己都冷静下来。
“后边不少人都被冲散了，咱们现在不能乱。得赶紧带人去找！”
韩宗耀顺着水流的方向望向下方，“下游有几个村落，乡亲们毫无防备，怕是也……”话未说完，脑中忽然闪过先前收到的军情消息，若说方才还不敢断定叛军是否要打镇江大堤的主意，此刻已是十成十的确信无误了。“哥，濯川城怎么办？”
“咱们兵分两路！”韩宗烈当机立断，“你带人顺水去找将军和被冲散的弟兄们。再去下游救助百姓。我带上半数人马赶去濯川城。绝不能让他们再毁了镇江大堤！”
怕耽误了时间让敌军抢占先机，韩宗烈只来得及草草交代几句，便拨马领兵向濯川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山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