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风》归陵

71、母亲

　　“来洛川又有什么官司要打啊，林律？”进到房间，秦寻捏着他下颌处的软肉调笑。
　　林大律师俯身由着他捏，将外套脱掉挂在自己手臂上，“你应该有在新闻上看到，#洛川一男子失手杀妻，女方家属怒而起诉#。”
　　秦寻点头：“是有看过，听说才28岁，多少有点可惜。”
　　28岁，风华正茂的年纪，人生还有无限可能，却只能被定格在一块盒子里，令人无限唏嘘。
　　“不过今天不就是开庭的日子吗？怎么换成你了？”
　　“严律突发恶疾，律所其他人也有事要忙，只能我来。”他原本打算腾出时间陪秦寻，不料事发突然，只能临时改道来洛川。
　　“而这起案件有了新的发现，不出意外女方家属要重新起诉。具体等判决后再和你说。”
　　秦寻点了点头：“你今天什么时候有空？”
　　“下午就要出去，可能晚上8点才能回来，那地方有点远。”
　　“那我去找你吧。”秦寻点开地图，“百乐广场怎么样？”
　　林淮心里估算了一番：“7点左右就能过去。”
　　这件事就此拍案。
　　那天晚上，林淮看到了一场盛大的烟花。
　　四处都是人流，他却难得不觉喧哗。
　　多姿多彩的烟花足够震耳欲聋，每一束都是爱人对他声势浩大的表白。
　　耳边再无其他。
　　他只是痴痴的望着天空。
　　知道脖颈滑过冰凉的触感，方才如梦初醒，看向身前人。
　　秦寻的眼睛被那些光辉照的透亮，指尖夹着柔软的领带绕住他。
　　“带上这条领带，就是我的人了，林大律师。”青年温柔的眉眼是止不住的笑意，“从此我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
　　“甘之如饴。”林淮低声道，拉着他的手缓缓系上领带。
　　一辈子总觉得太短了，遇到了这么好的人更是要争分夺秒，又怎么会不愿意呢？
　　余生，就认定这个人了。即便是错的也要死磕下去。
　　又是一声烟花，鬼使神差，秦寻拉着领带吻了下去。
　　“说话算数。”
　　滚烫的鼻息交融，几乎使他整个人都在颤栗。
　　但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吻，不带任何欲望，只关喜欢。
　　浅尝辄止，他却仍烧透了一片面颊。
　　“……你会不会觉得很庸俗，老套？毕竟上次七夕送的也是烟花。”喘息后，他闷在林淮怀里问了这么句，而后不等回应，自问自答，“但是无所谓，我就是想和你在七夕节来看烟花。”
　　“不会，我的荣幸。”从容中夹杂着一丝温情。
　　“以后每一年七夕，都来看烟花吧。”
　　“好。”
　　在七夕这一天，要把烟花送给最最喜欢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亲自出马的缘故，这次谈的格外顺畅。
　　剩下还有些细节需要详谈，他索性派安助理去。这么大一家公司又不是只有这一个项目，加上他还有陆续接手其他公司。以至于林淮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忙。
　　“回来了？”手里啪啪打着键盘，只闻其声，秦寻便说，“鱼汤给你放保温桶里了，快去喝吧。”
　　林淮趴在他肩头道：“后天有空吗？”
　　“有点事，但可以腾出来，怎么了？”
　　“后天开庭，你想去吗？”
　　“林律这是在邀请我？”看着林大律师不自然的抿起嘴角，秦大老板哂笑，“既是如此，这个面子是一定要给的。”
　　“行，具体情况等你忙完再说。”
　　“话说同学聚会是什么时候？”秦寻突然问。
　　林淮：“这周日，赶得上。”
　　“之前的同学聚会你有去吗？”依一班那群人爱热闹的性子来看，这些年想来是没少办，就是不知道林淮有没有去。
　　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住秦寻：“都有去。”相比于大学，林淮反而和高中那群人更加熟络些。
　　“为什么？”这事不符合他的风格，却又说不出哪不对。
　　哦，说起来林淮这人明明看着冷冷淡淡的，班里组织的活动却一次没有落下。
　　“如果是你，会去的吧。”顷刻，他回道，臂间的力道重了不少。
　　他说的不错，如果是自己，会去的。
　　高中时代是一个相当特殊的时代，即便那时候的课业繁重不堪。可回过头来看却像是开了层滤镜，在记忆中美化。
　　单论他个人，不是说初中和大学不好，只是高中那会儿的人和事更加记忆深刻。
　　或许是因为，高中是最轻狂的时代。

　　秦寻来洛川找林淮过七夕是个目的，顺带过来谈项目。如果可以，他还想和这边的一家龙头企业促成合作。
　　这次他去约了对方的总经理，对方欣然应允，并将地点设在洛川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洛川有不少大学，可只有洛川大学是个211，并且位于商业街。
　　他未作多想，带着怨种安助理前去。
　　对方先前也有合作意向，如今秦寻抛出了橄榄枝，加之观念和各个方面都相当契合，两方的合作草草定下。
　　过几天就要回去，秦寻表示之后会专门的人来谈合作。
　　双方又边喝咖啡边“聊”了半天。
　　告别时，秦寻听到了一道声音，有点熟悉。
　　可又说不出是谁，下意识回头看去。
　　那个女人年约四十，一股子独特的气质，与林淮有六七分相像。
　　是温秋眠。
　　秦寻心下一沉，面上不动声色。
　　是了，他曾经林淮讲过，温秋眠是洛川某一大学教授，没想到这么巧。
　　安助理见自家老板脚步停住，不由出声：“秦总？”
　　闻声，温秋眠将视线投了过来，二人不偏不倚的对上目光。
　　这些年，温秋眠愈发敏感，尤其是对“秦”“寻”两个字。
　　温秋眠很轻的眨了下眼，面色不改。
　　半晌，秦寻若无其事的转身离开：“走吧。”
　　“温教授？”身侧女生轻声唤她，“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她只是说：“没什么。”
　　思索再三，秦寻决定还是不打算将今天的事和林淮讲，左右没什么，充其凑巧了些。与这相比，还是明天开庭的事要比较要紧。
　　次日九点，人民法院。
　　旁听席坐满了各界人士，皆是满脸严肃，他们都是来见证恶魔堕入地狱的。
　　秦寻身侧坐着宋昭和赵子谐，林淮面容沉稳的高立于原告律师的席位，他将伸张一场正义，为被害者鸣冤。
　　被告张尽义和被害者邱晚是夫妻关系。
　　与许多女生一样，邱晚恋爱脑发作，不顾父母反对，为爱远嫁。
　　婚后张尽义原形毕露，起初只是酗酒失业在家。彼时的邱晚白天洗衣做饭，晚上挣钱养家，无怨无悔，还在做着丈夫能够改邪归正的臆想。
　　后来不知怎的，竟沾上赌。这玩意不好戒。尝过甜头后，他将更大的筹码投入赌出，不出意料，血本无归。
　　张尽义心里头也清楚，却凭着那点侥幸心理欠上越来越多的赌债。
　　开始邱晚还能还上，苦口婆心的劝说被他置之不理，三天两头往外跑，每次回家必定欠上钱，且数额一次比一次大。
　　很快邱晚就还不上了，她毕竟只是个普通的白领。
　　还不上钱他仍死心不改，借了高利贷，像是石子沉入湖底，这笔钱没掀起一点水花，名为发财的白日梦却还没破灭。
　　高利贷的钱还不上，赌场的钱也还不上，两方的人每天守在家门口讨债。因为张尽义的滥赌，他们只能搬到破旧的出租房，那些人等的不耐烦了，就会踹开门。次数多了，门也坏了。
　　于是张尽义很快带着各色男人回家，老旧的出租房不隔音，邻居半夜三更都能听到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哀嚎，却纷纷因为惧怕没去管。
　　邱晚终于后悔了，她深知丈夫不会同意离婚，就趁着单独在家时收拾行李逃跑。不料被发现，拖回去拿着拇指粗的钢棍打得浑身青紫。
　　反复几次，张尽义愤怒的打折了她的左手，用铁链把她锁在家里。陌生男人来的越来越多，讨债的人也没再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次胎，因为一些人的癖好，她的肚子大到了四五个月，胎儿已经成型，后来却被带到医院流产。
　　她的撕心裂肺换来了他的冷嘲热讽。
　　她甚至染上了妇科病，要花很多钱才能治好。
　　邱晚却为此感到庆幸。
　　至少不用再接客了。
　　时间来到案发的前一天，那时候的邱晚因逃跑未遂被打的遍体鳞伤。
　　张尽义将她带上天台，推了下去，然后报警，谎称妻子意外坠楼。
　　警方不是吃素的，很快就判断出邱晚不是意外坠楼。严查拷问之下，张尽义改口，说是他失手推下去，是意外。那些伤也只是夫妻间的冲突导致的。
　　听闻女儿死讯，老两口千里迢迢赶来，声称就算花光积蓄也要让他进去，浑浊的眼里是止不住的悲痛。
　　警方顺藤摸瓜查了下去，还发现张尽义在案发前一周为妻子贷款买了份巨额保险，受益人是他自己。
　　很明显，杀妻骗保。
　　事已至此，即便张尽义再怎么否决，这些也是不争的事实。
　　法庭之上，林淮据理力争，将他犯的罪犹如条框地列了出来。
　　为张尽义申请的辩护律师也懒得为这种垃圾辩护。一来难打，二来没钱，但总归得走个过场，全程不走肾不走心。
　　这场诉讼是林淮职业生涯中相对轻松的。
　　但法庭内部氛围压抑，都在为那条年轻而鲜明的生命默哀。
　　受害者父母哭的情难自已，话中是止不住的懊悔和怨恨。
　　为什么他们的女儿会喜欢这样的人渣？早知如此，他们当初是无论如何也要留下她，哪怕，哪怕是以死相逼……
　　为什么他们的女儿会遭受如此折磨，那可是他们从小如珠如宝宠到大的！
　　为什么啊……
　　年迈的法官低叹，眼中闪过不忍，随后沉沉敲下法锤。
　　最后，张尽义被判了死刑。
　　押送他下去的时候，趁后面的人一时不查，将二人推搡在地，直直扑向林淮。
　　张尽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灰黄的皮肤爆出青筋，面目狰狞，口中念念有词仍不知悔改。
　　“为了一个人尽可夫的臭婊子就要杀了我？都怪你们……都怪你们！要不是她染上脏病，我会杀她？还不是她自己矫情，得了那么贵的病？贱人……”
　　秦寻的手紧握，糊出一手汗却没有上前。
　　暂且不论来不及，就是说张尽义那模样手脚虚浮，欺负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还可以，想伤到林淮这么个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想屁呢。
　　意料之中，张尽义被林淮一脚踹到地上，动弹不得。
　　旁边的宋昭和赵子谐松了口气。
　　很快，张尽义就被押走了。
　　这件事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一场无伤大雅的小闹剧。
　　林淮遥遥看着出口不曾言语，直到秦寻上前。
　　“我是真打算给你配个保镖了。”秦寻说，“本来以为我这类人就够危险了，没想到干你们律师这行的半斤八两。”
　　“没那么夸张。”林淮道，“隔这么远，打不过也可以跑的。”
　　秦寻不置可否，只是道：“先回去休息吧，你这些天都在忙。”
　　林淮叹气，也没再深究这个话题：“我下午要出去一趟，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秦寻抬眼看他，对他要办的事心知肚明：“早点回来。”
　　“嗯。”

　　夏日阳光灼热，洛川大学的校门分割出阴影，不少人都在下面躲着。
　　林淮换了一身休闲装，手里提着几大袋东西进了宿舍楼。
　　“咚咚”几声，门开了，温秋眠猝不及防与林淮对视上，谁也没先说话。
　　半晌，温秋眠侧开身子，转身进了厨房。
　　林淮进屋将门带上，几大袋的东西都放到桌上，规矩的坐在沙发上。
　　温秋眠将切块的西瓜端在他面前，良久才问：“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你来这是为了什么？”温秋眠坐到另一头沙发上，“是为了秦寻？”
　　进门三分钟，直接切入主题。
　　这几年来母子二人总是针锋相对，无声的表达自己的抗议。
　　每次聚少离多，不欢而散，谁也不肯让着谁。
　　甚至今年春节，她陪俞少华回去过年，林淮都不愿一起。
　　她始终认为，他们的根本矛盾是秦寻。
　　其实不然，秦寻只算得上是导火索。
　　从前他们和谐相处只是因为林淮在忍、在让。
　　而现在矛盾爆发，只是因为林淮不愿意忍，不愿意让。
　　只是因为秦寻，更是因为他自己。
　　他不能被温秋眠攥住，他的事总要他自己说了算。
　　于是成年后没多久，他就把自己的户口迁出来，单开一页成了户主。
　　他要为那个长长久久、有秦寻的未来绸缪。
　　“是。”林淮说，“他回来了，我们还在一起。”
　　温秋眠沉默了，摸不清她是什么情绪。
　　林淮神色平淡，安安静静的等待下文，好似风雨欲来，岿然不动。
　　她盯着这个十月怀胎、与自己生的极为相像的孩子，蓦地感慨，子肖母这句话果真不错。
　　可她又有多少年没有这么看他了？
　　是从秦寻出国后，快有七年了吧。
　　这个孩子真的和自己好像，不只是相貌，还有性子。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两个犟种，遇到自己在乎的，谁也不肯退让。
　　林淮为的是秦寻，那她呢？为了什么？
　　面子？
　　她的呼吸突然一滞。
　　自己口口声声说为了林淮好，要他和秦寻断掉，但不可避免的是，自己认为这会让自己面上无光。她恐慌，她有一个身为gay的儿子，她也会被人指责。
　　与她相比，俞少华起初只是认为同性恋是病。
　　为不为林淮好早就不重要了，再坏能有她和林淮现在的关系坏？
　　而她直到最近才意识到这点。她为了自己的脸面，和林淮决裂了这么多年。
　　温秋眠永远也忘不了，林淮出生的那天，她虚弱极了，可看到皱皱巴巴的小林淮时仍会喜极而泣。
　　那是她的孩子，她是要爱他一辈子的。
　　后来前夫去世，她把林淮托付给了身子骨不好的奶奶。
　　为了自己的工作。
　　即便她不愿意承认，但在那时候，工作排在了林淮前面。
　　那个时候的她习惯了林淮的懂事，忙于工作，忽视了他的不对劲。
　　缺乏沟通相处，这才是导致他们如今愈发生疏的根本原因。
　　“你俞叔叔很久之前就想给你道个歉。”温秋眠声音发涩。秦寻出国之后，林淮就不愿意再见俞少华，开始抗拒他们，“他是真的想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才会管你，他后来又去了解……你们的群体。”
　　“没有缘分就是没有缘分。”他起初也是把俞少华当长辈尊重。
　　空间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我知道秦寻回来了。”
　　此话一出，林淮猛的偏过头直勾勾的看着她，其中一丝不言而喻。
　　温秋眠自讽的扯了扯嘴角，那明明是她的孩子，如今却用如此防备的目光看她。
　　心脏好像被捏住一般难以喘息。
　　“我没对他怎么样，只是刚好路过了。”
　　身形优越的男人似乎在思索她话中的真伪。
　　“我还去看了你今天的开庭。你做的很好，你很优秀。”
　　“我知道。”林淮顿了顿，“所以即便我喜欢男的，我的前途还是一片大亮。”
　　温秋眠恍惚，记忆与现在的画面缓缓融合，却有些模糊。
　　那时候的她几乎崩溃的向林淮发泄自己的情绪，吼着骂着，好像说……和一个男的在一起你还要什么前途？
　　难听的话就像刀子一样往林淮身上扎。
　　原来时间真的无法抚平伤痛与龃龉。
　　林淮当时，该有多难受啊。
　　温秋眠张了张嘴，而后像是自暴自弃的垂下头：“……是。”
　　林淮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来，温秋眠妥协了。
　　她不会再插手自己和秦寻的事。
　　他们为了这件事，冷战了太久太久，早就忘了一对正常母子的相处方式。
　　过去是不可能一笔勾销的。
　　那是根刺，一根永远悬在他们之间的刺。
　　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秦寻是个好孩子。”温秋眠突然说。
　　对秦寻，她的态度是复杂的。
　　事情刚发生的那会儿，她怨恨秦寻，他认为是秦寻引诱了林淮，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成了同性恋，成了自己不堪的“耻辱”。
　　后来她听说同性恋都是天生的。不是秦寻也有可能是别人。而当时的秦寻可能都没成年，连高考都没参加，就被她逼出国了。
　　人总是会为过去的事感到后悔。比如她如今对秦寻生出了迟来的悔意。
　　她当初就不该用那么极端的方式。
　　对此，林淮没有回应。
　　直到林淮要走时，温秋眠问：“今年过年，要我收拾两床被子出来吗？”
　　这句话是在试探，林淮今年是否会带着秦寻一块回来。
　　他应是不愿于秦寻分开的。
　　林淮始终平淡的面庞没有掀起一丝波澜，他只是说：“看情况。”
　　很含糊的一句话。
　　温秋眠失神地想，这应该是拒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