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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个约莫四十年纪的美男子,其眉峰高挺、眼眸深邃,尽是疏朗与威严,唇薄而色淡,更显不好相与。

      尽管眼角眉心已刻上了浅淡的纹路,皮肤也不再如同年轻人那般光洁润泽,可这等经岁月打磨过的温润质感反倒为他添上了些许渊渟岳峙的风华。而从其与蔺如意三分相似的五官便可判断出此人便是其父蔺元墨。

      “老爷,大公子在书房等您。”刚入家门便收到小厮通传的蔺元墨眉头微凝,他颔首道:“我知晓了,沏壶浓茶来。”

      小厮闻言立马下去准备,蔺元墨却是不急,一边慢悠悠往书房踱去一边思索着褚辞寻自己能有什么事。

      在这蔺府诸人眼中,他是褚辞宽厚的长辈,可唯有他知晓自己心中对此人的忌惮。与虎谋皮之人,怎堪行差踏错?

      “姨父。”书房外厅,褚辞放下手中古籍,语气不失敬重却也并无多少亲昵。

      蔺元墨眉目舒展些许,“辞儿近日在编撰地志上进展如何?圣上兴之所至,给你们的时间可说不上充裕。”

      “尚算顺利。”褚辞瞧着对方并无开口询问的意思心中失笑,他这“姨父”是个谨慎的性子,始终不曾对他放下戒心。

      “辞此次前来,乃是听闻了一则消息。”

      “哦?”蔺元墨接过小厮递来的茶盏,以眼神屏退周遭。

      褚辞先是给自己砌了一杯茶,浅浅啜饮一口,这才不慌不忙道:“将煜把如意接回来了。”

      霎地,杯盏被重重搁于桌案,蔺元墨豁然起身抬脚便欲出门。只是行至半路,他才恍然忆起,并无小姐回府的消息通传给他。

      他回身死死盯着褚辞:“你我有过约定,不将如意牵扯进来。”

      褚辞并不为他神色所慑:“并非是我授意,姨父你心里应该最清楚,这才是如意啊。”

      若是她这么轻易便放弃,那也不会被送出金陵了。

      蔺元墨虽知晓他所言应当属实,心中仍窜起一口怒气,他狠狠一甩长袖讥讽道:“你这个兄长可真够称职的。”

      褚辞闻言也淡了神色:“那也得他把我当兄长才是。”

      蔺元墨刺他一句后心中怒火消散了些许,这才正色道:“何时回来的?她人如今在哪?”

      褚辞知晓他就这个狗脾气,并不往心里去。“听说午时就回来了,人此刻还在医馆。”

      一听说在医馆,又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如意受伤的消息,蔺元墨瞬间又焦急起来,怒斥道:“将煜怎么办的事?也不回来报个信!如意还伤着,他怎么带她回来的,莫非是路上伤情加重了!?亏我还想过把如意许配给他,这不着调的性子……”

      他背着手在书房内踱来踱去,一边把将煜骂个狗血淋头一边又急得跳脚。

      这幅场景和前几日何其相似,当时如意受伤的消息传回来,蔺元墨也是这般,在府内一边骂人一边干着急,只是上次骂的是空执罢了。

      结果把自己急的嘴上燎了两个泡也不曾写半个字慰问一番。

      褚辞无奈长叹一口气,只得道:“若是姨父不嫌,那便让我去看看吧。”

      蔺元墨转头打量他一番,这小子虽然心思深沉,但做事好歹靠谱。

      “也罢,那你就走一遭吧。”

      阖了门,褚辞遥遥眺向远方布满云层的天际,他并非不知就医的乃是如意的乳母柳氏,却故意没有说明。或许是,他心底也是希望如意回来的。

      虽说当时蔺元墨铁了心要将如意送走时他是赞成的,可这一年下来,属实太无聊了些。

      就是不知,如今的如意,又能做到何等地步呢?

      ……

      “要变天了,”如意抬首望了望鱼鳞般密布的积云,抚了抚仅仅攥住自己的另一张手,“乳母,不要再为我担心,您瞧,我如今都好好的。”

      柳氏颤抖着手抚上她头上缠绕的白纱,“我可怜的小姐,当时得有多疼啊。”

      如意解开纱布给她看,伤口上已经结了一个血痂,“大夫说,好好养着再日日把膏子涂着,兴许连疤都不会留。”

      可谁知此话一出,柳氏更伤心了,她如花似玉的小姐若是留了疤下来,她、她再怎么也要去将蔺元墨骂个狗血喷头去!

      如意无奈,只得捡自己在寺里发生的些许趣事讲给她听,直到将人逗出了笑容方才舒一口气。

      “小姐,”福儿掀开帘子,不得不打断两人的叙旧,“府里来人了,是大公子。”

      如意一怔,她知晓若是父亲得到消息会派人来接,却没想过来的人会是他。

      “我知晓了。”

      穿过长廊,亭中两道身影便映入眼帘。其中一人眉目桀骜,正说着什么,毫无疑问是将煜。

      另一人则神色淡淡,漫不经心垂眸听着,便是褚辞。

      听到来人的脚步,两人均抬眸望去,将煜神色软和下来迎了上去,“如意,可再莫要忧心了。”

      如意颔首,却见褚辞正浅笑望着他们,眸光却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水,无波无澜。

      这还是她重活一世以来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与上辈子她死时相比,如今的他尚还未剥下那层温润的外壳。

      察觉到她些微的失神,褚辞微微皱眉,原来真的忘却了一些事吗?

      将煜也感知到两人之间气氛的不对,轻轻揽住蔺如意肩膀,低声安抚:“如意,他是褚辞,忘记了也不要紧。”

      虽他已压低了声音,然褚辞又不是聋子,怎么会听不见。他虽仍勾着唇角,眸光却凉上了些许。

      片刻,他低声一笑,声音缱绻而莫名危险:“如意,兄长来接你回家了。”

      此言一出,蔺如意立刻脊背生寒。上一世的宫门外,她便是如此问他,如今同样一句话给她,是试探?亦或是巧合?

      她仔细打量眼前人,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面容,与上一世自己最后见到的那一面一一对比、细细揣摩。许是她目光过于放肆,眼前人疑惑回望。

      那是全然的疑惑,而不掺含任何的审视。

      于是,蔺如意笑了,她轻轻伸手,玉指如珍宝呈递于褚辞面前,“原来是兄长来接如意回家了。”

      回程的路上,褚辞不是没发现一旁将煜那复杂难言中夹着些许诘责的目光,只是他仍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怎么就牵上那只手的呢?

      莫非是在将煜这里没能得到的骨肉亲情在隐隐作祟?思及此他一阵恶寒,决定不再难为自己。好歹他也当了蔺如意十几年的兄长,牵一下自己妹子的手而已,不值当多想。

      前厅已然亮起了灯,神思不属的两人识趣地告退,福儿也先行去收拾房间,独留蔺如意一步步走向那道伫立良久的身影。

      “父亲。”蔺如意恍惚记起了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时父亲虽威严,但也常常流露温情,哪像现在,如同一张时刻绷紧的弦,伤人又伤己。

      蔺元墨回头,率先闯入视野的便是她头上刺眼的白纱。他嘴唇动动,最后却只是冷硬道:“罢了,回去歇着吧。”

      蔺如意便知他这是要粉饰太平,她垂下头,眸光明明暗暗。

      她已经错过一次了,错在还太弱小的时候就暴露了自己的野望,而代价便是在般若寺蹉跎的整整一年。

      所以,她错不起了,她终究只能选择隐忍蛰伏。

      她指尖深深嵌入细嫩的皮肉,“父亲,我这次伤了脑袋,忘了很多事。我倒觉得这也很好,过去的那些就让它过去吧。”

      见她面上不再有愤懑之色,气质相较一年前更是平和了不少,蔺元墨面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我已递了折子为你请最好的太医,你也勿要忧心,好生将养便是。”

      “既如此,如意谢过父亲。”

      回到自己的闺房,处处均透露着陌生,十年的光阴着实可怖,竟让她对自己生长的地方无所适从起来。

      她们回府前房间便已被打扫干净,且洒扫痕迹并不重,这便意味着她不在的这一年,也有下人常常来收拾。

      福儿也早早熏好了安神的香,“小姐,奔波了两天,用完膳奴婢便伺候您早早歇息吧。”

      蔺如意知晓她这是还担心自己的伤情,况且接连遇到故人确实也耗尽了她的心力便也点头允了。

      至于她回城的细节,自有将煜替她圆过去,毕竟她才是被蒙在鼓里那人不是吗?

      可不知是否是心绪起伏过大,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竟是断断续续梦见了被父亲赶出去之前的那次争吵。

      “父亲,三皇子绝非明君!您决意去当三皇子的幕僚,这与助纣为虐有何分别?”

      彼时,她方才发现时常出入蔺府的那人竟是三皇子外祖家的人。是以便寻到蔺元墨书房有此一劝。

      当她说出此话时,蔺元墨面色还如常,只是道:“三皇子确实醉心修道、无甚才干,可太子难道就更好不成?如意,你勿要过于天真。”

      被父亲说天真的她有些不服:“我知太子素来软弱,可与其一母同胞的长公主却颇有智慧。有公主辅佐,太子未必不能成为一位守成之君。”

      蔺元墨摇头,“你只看到如今太子与公主姐弟和睦,可人一旦到那个位置上,便身不由己。不说别的,就看看你外祖与当今陛下便该知晓一二了。”

      “不要再说这些了,你一个闺阁女子,出了这个房门便不许再议论朝事。继承之事自有上面决断,当今陛下可不是个蠢的!”此时他语气已有些许严厉,眼中也全是凝重。

      可当时的蔺如意并未注意到这些,她只听到自己心中跳如擂鼓的撺掇。

      “可若是,”她手心些许濡湿,声音也略带些颤,似乎有一颗种子在她心上发了芽,“若是长公主效仿太后呢?”

      太后有两子,秦王与当今陛下。而秦王大了陛下十余岁,是以两兄弟并不亲密。先帝驾崩之时,太后鼎力支持当今陛下即位,而秦王常年驻守辽北边境,是以得知消息之时已成定局。

      太后此举不可谓不妙,正隆帝即位,秦王若再争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是造反。可正隆帝方才九岁,哪能真的理政?边境又缺不了秦王,那自然只能由太后代劳。因此,正隆帝即位后的十二年皆是由太后摄政。

      除此之外,长久的分离更是让本就不亲的两兄弟关系更为不和,自然也不可能同心共气将她给拉下去,真可谓是一石三鸟之计。

      蔺元墨一时被女儿的惊天之语给镇住了,只听她声音由颤抖转为坚定:“若是长公主掌权,首要便是提拔一众女官以威慑朝臣。”

      “既然如此,”她心中名为野心的嫩芽破土而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难道如意就坐不得吗?”

      她目光炯炯,蔺元墨却只觉得她疯了。他气的舌头都捋不直,“你、你还想涉及党争?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如意偏头,面上是纯然的不解:“可父亲不是也在党争吗?”

      “为何父亲做得,如意便做不得?为何男子能登上那个位置,女子便不可?”

      她是真的想让父亲为她解答这个困扰她许久的疑惑,然而,最终她得到的却是一巴掌,一个真正让她从虚无的梦中清醒过来的巴掌……

      蔺如意从梦中惊醒,窗外天已熹微,她撩开汗湿后贴在脸颊的长发,坐起身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细密的雨珠从房檐滚落在地,悦耳的清脆声入耳方使得她回过神来。真真是,梦醒方知身是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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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年开新文啦!请大家点个收藏,多多评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