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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身探境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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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青山巍巍,犹如一幅水墨长卷,层峦浸在流动的乳白色云雾里,就在那云霭缭绕处,偶尔露出一角金瓦、一段红墙。
倏然间,凝而不散的紫气自山巅上方飞过,似有灵性般留下惊鸿残影。
室外修行的白衣弟子目光被吸引,指着天上惊呼:“大家快看,那是什么?”
“在哪里在哪里?”旁边的几位弟子跟过来凑热闹,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
“看见了,嚯,是一团紫色的光,飞得好快!”
“会不会是哪位仙尊御剑飞行?”
“不可能,我见过道真仙尊御剑飞行,不是这样的,它比道真仙尊还快!”
“这么稀奇,说不定是什么神曲星降世。”
“穿进云雾里了!”
“找不见了!”
弟子们望向紫气隐匿的地方,个个睁大眼睛表情憧憬,要知道在太苍宗能有个仙师的称号都是众多修仙者毕生所求,更别提修为强大到可以飞天,那可是极少数仙友才能做到,迄今为止也越不过千位。
“你们在干什么呢?”
散漫的声音传来,众人转过头,纷纷慌乱欠身行礼。
“齐玉仙君。”
“齐玉仙君。”
贺齐玉佯装板正说道:“不勤加修炼,聚众取乐躲懒,日后如何能在太苍宗立足?”
弟子们立即认错,有胆子大的站出来开口做解释。
“方才修炼的时候,弟子见一团紫气快速从天上飞过,以为是哪位仙君,便心生敬仰,多瞧了几眼。”
几个弟子附和道:“是啊是啊,飞得特别快,我们第一次见。”
果然这样,这么大的动静,不只他一个人察觉了,贺齐玉暗自想,以他目前的修为还不足以探查紫气的底细,说明这东西来处复杂。
兰息神君出关在即,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异象突生,也不知是好兆头还是不详之征。
贺齐玉神色沉思,众弟子不敢打搅,只等他发话。
要问这太苍宗众弟子里谁最厉害,答案当然是赫赫有名的欧阳仙君和齐玉仙君。
一位道真仙尊座下大弟子,一位南缇仙尊座下大弟子,二位实力和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好,以后极有可能成为太苍宗的掌管人,深受大家敬佩与崇拜,简直是后辈追随的强者。
若是有幸被他们选中留在身边历练,那就是上辈子积了大德。
况现下欧阳仙君平定阜凉异乱,正要凯旋归来,届时又会是一番令人赞叹乐道的风采。
正想着,只听贺齐玉忽然叮嘱,“兰息神君临近出关,你们不要生事。”
众弟子脑光灵活,自当乖巧应答道:“是,齐玉仙君。”
***
烨熙阁,宽大清雅的屋子内,案桌上的香炉升起袅袅轻烟,窗棂外绿枝染春意,几只鸟雀啼叫。
方才那团紫气穿过窗棂,惊起鸟雀,径直往美人榻上躺着的人注入。
莹润的光华萦绕四周,一天一夜后渐渐消散,原来是被那具躯壳全部吸收了。
良久,一双清幽的眼眸忽然睁开。
榻上人缓缓坐起,谨慎打量屋内,周围一切都很陌生,日光透过隔扇,光影落在青砖上,雅致宁静。
沈灵未思绪回笼,他的神魂和那些生灵的魂魄一样被卷进了旋涡,而旋涡的尽头是另一个境界。
引魂阵的开启恰是时候,天界遭遇劫难,魔修遍布,江闻岁落到境界里,暂时不会继续作乱。
凌薇剑,他抬手召剑,却发现不仅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神力也只剩以往十分之一,从前神魂受的损伤还未恢复完全,交战时又受了新伤,势必要修养一阵。
顺手调来案桌上的碧玺把镜,镜中人长相和他一模一样,白发紫衣金冠,就连那只特殊的金玲腰佩都不曾有变。
看来并非夺身还魂,那么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这里是一个怎样的境界,躯壳藏了什么秘密,开启引魂阵的境主是谁,和他一同进入的魔尊去了哪里?
屋外脚步声渐近,他眸光微敛。
片刻,负责传话的仙使站在隔扇旁,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恭敬。
“沈公子,欧阳仙君平定异乱凯旋而归,仙尊在平檀设宴庆贺,请了九尊三十六仙君赴宴。”
沈灵未把玩着镜子,慢条斯理偏过头。
久未出声,那少年仙使压下心中疑惑,抬眼复要催促,不想猛然撞上冷冽的视线。
沈灵未修为是废了点,性情是傲慢骄矜了点,可那皮相生得着实不一般,万千红尘里,唯他一人仙姿出尘。瑶镜处高台,皎皎不可攀。
尽管太苍宗的弟子背地里都嘲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每每和他相对,还是忍不住目光遮掩,没办法直视那张判若神佛的脸。
“你称我,沈公子?”
沈灵未语气不急不缓,尾音微挑,生出莫名的压迫,叫人不由自主折了几寸腰。
只有通过试炼的人才有资格获得仙号,无论是谁无不例外,素日这么称呼也没见这位挑刺,怎么今日就偏偏质问起来。
什么意思,故意找茬?
仙使心中暗忖,顶着压力嘴上飞速道:“沈公子莫要说笑了,不到半个时辰欧阳仙君就会抵达山门,还是准备准备去赴宴吧。”
往常宗内有宴都会给沈灵未留个位置,原因无他,也就是投胎的时候会挑选爹了点,谁让他是道真仙尊次子呢。
整个太苍宗有九位仙尊,皆以道真仙尊为首,每位仙尊座下有数位仙圣和仙君,仙君座下又有仙真,仙师,仙灵,仙玄,仙使。
光修为最低的仙使就上千名,更别提加上那些新弟子的总数。
而作为道真仙尊的儿子,沈灵未本该是天之骄子,众望所归,可惜他的修为却连仙使都比不了,你就说废不废!?
不仅如此,常言道勤能补拙嘛,实在不行那就多加修炼,总能弥补一二。
可他非但理所当然躲懒,从不和弟子们一同习剑,悠闲无事,还傲慢不逊,你就说气不气!?
如果没有道真次子的身份撑着,哪有他受邀出席的份儿,受到大家敬仰的道真仙尊有这样不成器的儿子,实在让人憋闷与不值。
以至于时间久了,他越发处于尴尬的处境。
当然,本人对此是毫无波澜的,甚至心态强大到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实在和纨绔没什么分别。
将镜子随意扔在一旁,沈灵未曲起右腿。仙尊,欧阳仙君,沈公子,称呼听起来倒是有趣,就是不知道沈公子是哪位沈公子。
他平静反问:“你觉得我像是在说笑么?”
和润怔愣,本以为可以就此转移话题,但哪里会那么容易办成差事,他神色有些古怪,今日的沈灵未似乎和往常不大相同,具体来说哪里不相同,大概就是........
对了!大概就是一具顶着各种属性的躯壳被赋予了真正的灵魂,那种与生俱来的骄矜太过鲜明。
半晌,和润低头道:“我不懂沈公子的意思。”
不是装傻,而是他的确不懂其中意思,简直就莫名其妙!
静默一瞬,沈灵未换种方式:“你的名字?”
和润眼角抽了抽,虽然习惯沈灵未不记事,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但好歹也多次接触,现在才想起问他的名字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他看着那双仿佛含了山雪的眼眸,正要回答,脑海猛地陷入空无,根本来不及防备。
只是使了个小小的招数,初入境界,人生地不熟,总要了解清楚状况才行。通常而言这招对搜集信息十分有效,修为低微者很难挣脱被催眠的下场。
“我叫和润。”
“仙尊和欧阳仙君是谁。”沈灵未继续。
只见和润目光呆滞,开口将知道的都交代了出来。
“仙尊是道真仙尊,太苍宗的宗主沈道真,修为登峰造极,境界已成尊多年,欧阳仙君是仙尊的大弟子欧阳筠,修为在宗内弟子属前列。”
“太苍宗?”
和润:“梵棂山太苍宗,凡修仙者都向往的地方,弟子来自彧州各处地界,有世家子弟,有普通平民。彧州世道混乱,妖魔鬼怪出没,他们为救乱世拜入太苍宗。”
原来这个境界和现实世界一样混乱,沈灵未又落下最后一个问题:“那么,我又是谁?”
和润思考片刻后言语磕磕绊绊,完全不如之前那样顺溜。
“你是沈灵未,道真仙尊的次子.......”
“修为废柴,性情孤傲.....”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挤出半句话,“虽然修为不高,但在太苍宗几乎没人敢惹你,因为......因为你很凶,还.......还不讲理。”
提到很凶的时候,他似乎有所经历,尾音冤屈极其笃定。
若说诸神里谁最不好惹,沈灵未几乎摘得桂冠。作为天帝也就是天道造养的守护神,自然不消说有多厉害,然而比实力更有名气的其实是他的脾性。
据传天界存在这么久,诸神竟无一人与他交好,每逢佳节设宴之时,只要听到他缺席的消息那便是欢天喜地,载歌载舞,鼓乐齐鸣,在场全都松了口气。
至今都有句口口相传的劝告,关于凌薇帝君啊,你能跑绝对不要躲,能躲绝对不要见,能见绝对不要张嘴,否则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做悔恨交加。
凌薇帝君,天下第一极其不好相处神矣!
很凶么?
沈灵未默念这三个字,不由轻嗤。
心底大概有了太苍宗的境况,他掐指一弹,将和润从空无中唤醒。
恢复意识的和润完全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想起沈灵未问他的名字。他加重声气告知:“沈公子,我是和润仙使。”
嗯了一声,沈灵未漫不经心抬首:“和润仙使,带个路吧。”
以前从来都是直接命令,冷不丁第一次听到全称,和润竟然有种感人肺腑的喜泣,满脑子都是他称呼我和润仙使,他肯称呼我和润仙使,太阳一定是打西边出来了!
***
东山,碧月潭。
一点萤火沿着石壁飞舞,撞上壁面后越飞越矮,不小心触到清凉静谧的潭水,惊起的涟漪模糊了倒影。
从那倒影中隐约辨别出霜色身形,宽而厚的玉台上坐了个人,剑眉星目,乌发如织,锋芒敛在温润的光华里,掩去几分寒意。
八方灵气朝玉台周围汇集,绕着那人运转,悉数浸透过他的衣衫,将水面都照亮,连同照亮了半开的几朵白莲,白莲受到灵气滋养,霎时灿烂绽放。
碧月潭外的生灵似有所感,被震慑地一哄而散,只有天空中翱翔的赤火鸟迎风展翅,长啸几声穿破云层。
“兰息神君要出关啦!”
“兰息神君要出关啦!”
千言堂外的鹦鹉吊着尖细的嗓子叫嚣,爪子勾着横杆扑腾几下,看起来有点兴奋。
“兰息神君........”
“别吵了,再吵拿你下王八炖汤。”两天了,整整两天了!年轻弟子被它烦得脑袋瓜子疼,一番出言恐吓。
“方恒,你别招惹它。”同行的贺齐玉及时劝解,无奈摇摇头。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那只巴掌大小的鹦鹉就跟成了精似的,下一秒耀武扬威道。
“拿方恒去炖汤!”
“拿方恒去炖汤!”
方恒气得脸都绿了,瞪着眼睛:“迟早要让你见识我的厉害。”
鹦鹉高傲得很,扬起头用尾羽对着人类,阴阳怪气咕噜咕噜两声,仿佛在骂脏话。
阿骨是从山下带回来的,也是稀奇,这鸟能感应兰息神君的动向,神君若是要出关,它就会比往常活跃,逢人就报喜,但也仅限于此了,换做平时,它谁都不爱搭理,逗急了还会叫你傻子。
“走吧走吧,正事要紧。”贺齐玉推着方恒。
千言堂是诸位仙尊商议正事的地方,金砖铺地,石柱巍峨,仙鹤绕梁,十二把金丝楠木椅陈列,种种摆设简单大气,略显庄重严肃。
道真坐在上座,南缇坐在下方第一位,案桌放了茶水点心,仙娥静候几米远处。
道真人如其名,长相和举止带着仙风道骨的韵味,尽管年逾期颐,但依旧华发如墨,一顶发冠束起,生出几分儒雅肃穆。
而南缇则更像世家里的王公贵族,湛蓝云纹锦衣,眉目疏淡,面容俊逸,额上那道年龄纹平添沉稳。
“道真仙尊,师尊,弟子修为有限,没能勘破那团紫气的真实面目,等它穿进云雾里后就找不见了。”
贺齐玉洒落作揖,腰间玉环相撞,声音清脆叮铃,颇有少年郎的韵味。
沈道真开口,嗓音极有穿透力:“不只是你,就连我和南缇也无法判别它究竟为何物,这紫气突然飞速降临,经过梵棂山又不知去向,始终是个解不开的结。”
方恒和贺齐玉感到意外:“竟连仙尊也无法判别?”
道真的修为比他们高了不知多少倍,若对方也难以分辨,那就说明紫气深不可测,如果是异端,恐怕彧州又要面临灾劫。
这也是沈道真的担忧。
“嗯,难说是妖魔还是邪鬼,只知实力很强。”
南缇端起茶盏接过话。
“难办虽难办,好在神君坐镇,有他在,想必太苍宗也不会遇上什么麻烦。”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但彧州就不一定了,等欧阳归来,这件事得从长计议,免不了下山巡探。”
“确是如此,”贺齐玉垂眼应和,“若有需要,弟子可随时带领仙使下山巡查。”
方恒表态:“弟子也愿意跟随。”
南缇很是满意,点点头:“齐玉方恒,你们和欧阳为太苍宗尽心尽力,日后太苍宗交给你们,诸位仙尊也能放心。”
贺齐玉遽然一笑:“师尊,我们需要历练的地方还多着呢。”
道真看眼南缇,笑声和善。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以后总归要独当一面的。”
“宗主,弟子们传半口的平回钟已响,欧阳仙君快到山门了。”
这时,有仙使在堂外提醒。
平回钟,顾名思义是平安回归梵棂山的钟声,每次有山中人外出归来,半口的钟都会被撞响,这是告知大家我平安归来了,算是太苍宗约定俗成的礼节。
它的由来还要从太苍宗建立的时候说起,那时宗内力量还未鼎盛,每次下山都会折损许多弟子,甚至还有无一人归还的情形,为了祭奠逝去的弟子,也为了增长宗内气势,老宗主刻意在半口放了一顶钟,告诉大家若凯旋而归,那就撞钟六下,寓意一切顺利。
对于回归的人来讲也算某种慰藉。
“哦?如此之快。”南缇仙尊缓缓起身,拂了拂衣袖,“既然钟声已响,那我们便去山口迎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