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灵》Lolen

70、第 70 章 投军的日子

　　投军的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得很快。
　　这日深夜，她仆仆而归，到上官处交了令符，到营帐中去了干净衣服，自去净室洗浴。
　　破军是后面来与北军并作一处，此时这净室置在凌府别院后头，只允许军中女子使用。
　　因着位置隐蔽，平日里除了神出鬼没的洒扫仆妇和沐浴的来客，可用人迹罕至来形容。
　　今夜无风，虞灵一手拎着盛满脏衣的竹筐，一手用布巾随意擦着半干的长发，从沐浴后蒸腾的水汽里走出。
　　倏尔，眯眼望向西北拐角处。
　　月影下，少男少女亲吻在一处。
　　卫少平搂着王莹坚韧的腰身，她眼角红痣随着面上热意，红得似要滴血。
　　虞灵挑眉，悄无声息走开了。
　　次日清晨，虞灵伸着懒腰出了营帐，双手随意搭在粗石堆就的矮墙上，如往常欣赏着山下大营每日晨练而过赤裸上身精壮兵丁。
　　前军一参将御马而过，目不斜视。
　　挺阔的月白色甲胄似乎可窥见宽肩窄腰，姿容甚美。
　　不过一眼，虞灵瞧其马蹄灰尘，旋即回过视线。
　　卫少平远远过来，抱胸横眉道：“昨夜之事，还请高台保密则个。”语气冷滞不耐，显然是被人强行耳提面命来的。
　　虞灵亦抱胸，眼神从远处训练有素的精赤上收回，好整以暇问道：“您说昨夜什么？”
　　“如此甚好。”卫少平不耐啰嗦，抱拳即走。
　　伙房里，掌厨的火头抬肘推她，神秘兮兮道，“昨夜你和卫少平咋了？”
　　虞灵取了两个白面馒头，回饭桌上就着稀粥咸菜慢慢吃着，抬眼扫视边上竖起的耳朵，冷嗤欲要不答，转念想自己这和默认有啥子区别。
　　慢条斯理用完一碗稀粥，方道，“老兄，和你说不着，回头请大帅和你言明可好？不是男女说句话就有甚首尾。”
　　火头闻言心中一凛，低头噤声。
　　男女同营，为了避免风言风语，凌衣的名号还是很好使的。
　　虞灵取出巾帕擦嘴，抬腿走出饭堂，瞥见角落里一人低头用着早饭，似乎从不曾抬头，桌边放着一月白色甲胄隔绝他人。
　　虞灵目不斜视走了。

　　军营中的生活是充实且繁忙的。
　　虞灵写完这趟的出行报告递上去，伸了伸拦腰，出去打了壶热水，准备自个儿沏茶喝。
　　阿莹掀帐进来，见状呵呵笑道：“正好，赶上第一道茶。”
　　虞灵但笑不语，“今儿什么风把咱们王莹大王吹来了？”
　　阿莹也不着恼，笑嘻嘻取了茶杯，从功德杯里倒了茶，抿一口舒坦道：“还是得你识货懂享受。有人到你面前乱说话，我这不是赶紧来赔罪了。”
　　“这说的什么生分的话，”虞灵哼一声，“男人果真是个祸害。”
　　阿莹叹道：“你也知道我的，从来对真心二字没得抵抗的，那人爱的时候是真够轰轰烈烈的，认识了两年，我也是着了道了。”
　　这话听着真是酸倒牙了。虞灵喊她赶紧打住，“你要是再说这些话，赶紧出去。”
　　阿莹坏笑，起身推她坐边上，两个人亲亲热热挤在一起。“别说，从前去找王侃把脉，总说我肝火虚旺啥子的，自从和卫少平好上，是气色也红润了，面皮也变水滑了，身段也变好看了，简直比什么神丹妙药都好使。欸，你也试试。”
　　虞灵白她一眼，“注意点影响吧你！咱们如今明面上是女护卫，男女同营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莫要惹出事来，堕了大帅的名声，回头倒霉。”
　　王莹点点头，表示听进去了，转而又说起一事，“你可知大帅亲侄也入营了。”
　　虞灵笑笑，脑海里浮现那月白色的身影，摇摇头：“大帅为我等主公，我等当尽人事，安心办差即可，莫要节外生枝。”
　　阿莹不理她装蒜，笑道：“说不得，那位就是少主了。”
　　虞灵摇头，“与其猜什么主公的心思，不如走一步看一步了。”转头说起近期的战事，“转眼又是秋收，后天开始那五日我没班，打算回村收地，你来不来？”北庭那头也忙着秋收，因此上官很是爽快地批了。
　　王莹军户出身，家中并无土地，因而秋收种地这些事对她来说很是新鲜，眼神一亮，“回头我带几个壮丁过去帮你收地怎么样？”从前听虞灵提起过家中还有地半佃出去，即只雇人来种，收成还归本家。
　　虞灵笑道：“正好，我还省得雇人了，人越多越好。到时候整治一桌秋收饭，包你满意。”
　　后日转瞬就到。
　　一大早，虞灵抱胸站在大门口，视线穿过挠头的阿莹，偏头觑见后头几个神色各异的大汉。
　　老钱和卫少平来能理解，只是那凌公子和亲随来，他是能干活？
　　虞灵客套打过招呼，疑问的眼神落回阿莹。
　　“你不是说家里有几十亩地呢，我想着人多不坏菜，索性就请一起了，呵呵，呵呵。”阿莹眨眨眼，挠头，随即亲热扶住虞灵胳膊拽她进去，低声道，“回头跟你说。”
　　几人在堂屋的大圆桌上用过早饭。
　　家中留下不少从前虞老爹和老仆的粗布衣裳，用于干活很是方便。听说阿莹要拉同僚来帮忙，虞灵提前一天翻出来洗晒了，请他们换上。
　　凌伯钊摸着身上泛白的粗布褐色短衫，凤眼微抬，看虞灵包好头巾，从里头抱着个大筐出来，让阿莹背好，从柴房里拿出几把镰刀和锄头给几位大哥发了，锁好家门，招呼隔壁的方媪，一行人往地里去。
　　虞灵家的地还是原来亲爹来此之后置的，“一共二百二十亩整，二百亩佃给人种粮，二十亩我留着种点别的，算是添头。”虞灵叉腰虚指范围，末了瞄一眼不语的凌伯钊，补充道：“每亩三升三合纳粮，我估摸着十亩地的收成应是够了。”此地纳粮官得过县令的招呼，自从虞家亲爹去了，她又是个爽气的，两相倒是客气，仍与虞灵交好。
　　“诸位长工大人辛苦，”她笑着指阿莹从家中背来的大筐，“里头有点心食水，大家可随意取用，小的先回去做饭，晌午带饭来。”
　　方媪下地教这伙年轻人如何割粮，见那眉眼最俊秀的后生学得认真，瞥一眼虞灵远去的背影，笑眯眯道：“这小哥看着一表人才，可有婚配？”

　　干一上午的活，又热又累，不如做点咸的的爽口的。
　　虞灵背着手走在早市里，从街头买到街尾，末了又挑一个大西瓜，打算放井里湃着。
　　面是一大早醒好的，拳头大的杂粮馒头，一大锅红烧肉，爽口的凉拌黄瓜、土豆丝，又熬了一锅沙沙的绿豆汤放凉。
　　虞灵推着板车到边上大榆树下，抽出下头的木板，拿出折叠桌腿一支一搭，摆上板凳，边摆饭边吆喝人来吃饭。
　　方媪从没见过这么讲究的地里人，惊奇地看着虞灵。
　　虞灵不好说这些都是爷不好怠慢，只是笑笑，招呼她一起吃饭。
　　方媪死活不上桌，端了饭菜远远找了个树荫坐下。
　　随凌伯钊来的亲随瞥一眼凌伯钊面无表情，听王莹和虞灵几个熟稔地说说笑笑，心中微微叹气，开口道：“往常家里秋收晌午顶多休息一个时辰，今儿跟着公子，还托您的福，还能多吃上一顿饭。”
　　虞灵面带笑容看专心吃饭的凌伯钊，又点头，不好解释升糖的原理，“承蒙公子来帮忙，白面吃了容易犯困，杂粮还顶些，中午简单点一下，晚上我再做丰盛些。不知小哥如何称呼？”
　　亲随道：“小的凌平，见过大人。哈哈，这还不够丰盛的，我瞧着比咱伙房做的好了，特别是这红烧肉，手艺不输那些大酒楼师傅。”
　　凌伯钊点头：“确实不错，有劳。”再无其他话了。
　　虞灵一句“晚上可得好好犒劳诸位”，转头和王莹几个开始说起军中八卦。
　　老钱叽叽喳喳一起说得热闹，卫少平不时冷笑泼冷水。
　　说到北庭秋收盘剥严重，一百斤粮竟收六十七斤不给人活路，卫少平又是冷笑，他出身青州大户，从前也随里正出去收粮过，个中曲折刻在心中，“我家有良田三百亩，还是民田不是官田，若是挂在官绅名下的田地，三饷加派，粮食、白银双重加征，实际纳粮直接翻倍甚至三倍。这世道，真是乱似末日。”
　　虞灵眼神锐利扫过他，举起饭碗将最后一口绿豆汤干了，余光瞥向凌伯钊，见他无甚反应。
　　在座的无不身在其位，说白了，都是凌衣的家奴，有些话，说到明面上并不会显得自己多聪明。
　　阿莹一双笑眼看着卫少平，虞灵收回视线，暗里摇头。
　　几人再吃得没甚滋味，虞灵收拾了，正要推着板车往回走。
　　凌伯钊背着手，少年的嗓音如翠玉清凌凌：“往后几日，不必如此周张。”
　　虞灵笑得会意，点点头。
　　天色渐黑，华灯初上。
　　凌伯钊背着手，随王莹几人往虞灵家中走去，仍是不太说话的贵公子摸样，却从容恣意，不显拘束。
　　凌平看看凌伯钊，自家公子微不可见点头，小跑两步凑上去搭话，“这廿七大人年纪轻轻领了军中职务，还身有余力操持一大家子，真是能干。”
　　阿莹听了，很自然回道：“她家中父母早亡，本人也早慧，我们认识那会，她很是有主意，聪慧又灵巧。当初还是她提议去参军，道大帅是个好人，进了军中文武兼修，内可领一份俸禄养家，外可安身立命。实不相瞒，我家军户出身，从前阿爹事事指望阿弟给他光耀门楣顶门户，如今很多大事却要传信与我商量。我家比不得廿七家，单单她这年纪轻轻自个儿当自己的家，我是再佩服不过的。”
　　凌平赞同：“确是个兰心蕙质不过。”脑子里浮现一句什么厅堂什么厨房，偏偏他肚子里没货，死活憋不出来。
　　阿莹扑哧一笑：“这话她听了准高兴，可若是你要见过她当差的样子，可就说不出这话了。”说罢神秘一笑，肘击卫少平，“打赌，你说咱们回去她来不来迎我们。”
　　落在最后的颀长身影，令卫少平不可忽视。其实说起这祖宗会跟着来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昨日他去告假，上峰摸着八字胡，笑得深意：“大帅准了，只是让你们带着少爷，好歹近近人情。”
　　凌衣的原话却是：“那小子养得金尊玉贵的，天天鼻子长天上目下无尘的样子，一点不接地气，将来怎么摔打怎么带兵。明天让他跟着去虞家，让跟着那小姑娘顽顽，起码交些朋友同袍，一日多说说话，这都出来了，老子看他一日都说不上一句话，这哪是个正常小伙！”
　　上峰传达得隐晦，卫少平这一根筋通脑子的，便将“近人情”误会成大帅看上廿七姑娘当少爷的房里人了，同他一般和小姑娘多多接触。
　　他来西北从军前老娘早给他置了一房人，通晓人事，还当可怜天下父母心，对着从军的小辈都有个留后的执念，于是心下打定主意，要给这二人多多制造机会。
　　很快便到了镇东边的虞宅。
　　暮色四合，大门口悬了两盏灯笼氤氲，侧门洞开着，饭菜香混着烟火气飘荡在微凉的晚风里。
　　阿莹得意一笑，率先跨过门槛，“你看吧，我就说......”她不会来迎。
　　虞灵从灶房里探出头，一身干活的粗布衫围了块围裙，头发为了方便干活包了头巾，显得格外宜家宜室。“回来啦！要喝茶自己倒，要洗澡自己来打水，一炷香后吃饭。”说完利落回去，赶紧去看灶上的菜。
　　男人们俱是一身臭汗，王莹熟门熟路带着他们去灶房后头的浴间，出来一头扎进灶房，捻起一块醋排，酸甜开胃，大呼好吃。
　　主食竟是大米饭，一大锅黄焖羊肉，糖醋小排，脆嫩的白菜用猪油炒了一大碟，新鲜的豆腐先香煎再放糖和酱油收汁，起锅放上葱段，简单又下饭。
　　新鲜的腰花用花椒和泡椒爆炒，香气冲天。让王莹帮着上菜，虞灵用筷子搅着砂锅里的鸡块，盖上锅盖用粗布垫着端起，“走了，吃饭。”
　　砂锅盖一掀，里头鸡块发出“啫啫”的声响，一阵混着葱蒜圆葱的荤香味。
　　黄瓜切片，和竹荪用煮过羊肉的汤底生滚，撒上白胡椒，解腻又爽口。
　　凌伯钊用了一大碗，才开始吃米饭。
　　见大家先急赤白脸吃完一波，虞灵提一杯自家酿的甜米酒，“靠山吃山，粗茶淡饭请各位大人担待，今日辛苦各位大人了。”
　　就着薄荷香胰子舒服洗个澡，填饱了肚子，此时一杯甜米酒下肚，一日的疲乏真是从里到外散了大半。
　　卫少平看凌伯钊明显松泛的眉眼，道：“廿七大人这手艺好像不全是咱们西北菜，仿佛还有南方蜀地的风味？”
　　虞灵点头，“卫大人真是见多识广，正是蜀菜。我家出身东南，七岁上全家北迁时候从家中带了许多藏书，涉猎甚广。小时候没什么好玩的，会识字了就好看书，父亲允许我随意出入书房，我也只好钻研厨艺投桃报李了。”
　　凌平随公子一起进那浴间，秦岭石挖的浴缶，边上用磨平的秦岭石铺设的地砖，底下瓦烧的地管直接把水排出去，更不提早就备好的薄荷香胰子，大块布巾足以裹住半身，换洗的衣服虽是旧衣，却是浆洗得干净，泛着一股阳光暴晒后的味道。
　　他正要收拾脏衣去洗，方媪上门收衣，告知虞灵已经安排妥当，只需要把脏衣给她，回头浆洗干净了再送上门。
　　凌平闻言谢过，又要回屋伺候公子。
　　他们这几日住着东边厢房，一进门，发现公子坐在厅中擦头发，房中摆设简单，他到东侧间的炕边，被褥枕头整齐地叠在炕柜里，想起他们一路来西北，路上即使投宿最好的客栈，那被褥枕头一比，这简直是白亮地发光，甚至还泛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