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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凌伯钊愣在 ...

  •   凌伯钊愣在原地。
      虞灵推开他,面无表情起身,就这么出了房门,出了殿门,背影没有半分不舍,没有半分留恋。
      方才的缠绵仿佛一场幻境,此刻只剩下她拒人千里的冷漠,又算什么。

      虞灵就这么一路走出北庭皇宫。
      无人知她如今的心境。
      正如如今她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她就这么脑子空空一路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停下脚步。
      阿莹立在太极殿口,抱胸冷眼看着大军陆续涌入皇城,忽然瞥见远处一道素色身影踽踽而来,先是一怔,随即满脸惊愕。
      正要打招呼,虞灵却像一阵疾风般从她身侧掠过,纵身跃过回廊围栏,径直朝着那正肆意凌虐宫人的南军,扬手狠狠一扇。
      耳光清脆响亮,硬生生撕破了大军入城后压抑的沉默。
      那兵丁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肿起,一口血啐在地上,竟混着两颗断牙。周遭静了一瞬。
      “大帅有令,入城不得凌虐平民!”虞灵一指脸上尽是掌掴红痕的撒宁川,“我问你,他是不肯缴械的北军,还是手无寸铁的宫人?”
      撒宁川扯了扯凌乱不堪的下身衣袍,往日清秀温润的脸上没半分神色,目光呆滞望着眼前,只一片死寂。
      那兵丁被一巴掌扇得又痛又怒,当即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日你娘的小娘皮!你他娘的是哪个营的杂种,敢打你爷爷我!看爷爷今天不扒了你的皮!”
      虞灵抽出腰刀,照着那脖颈兜头招呼,竟是要当场砍死他。
      阿莹惊骇,上前就要去拦:“不可!”
      “且慢!”一位身着百户甲胄的男子出现,眯眼打量虞灵,“不知阁下,隶属哪营麾下。”
      虞灵并不答,只道:“哦,此人违反军令,我替你管教管教他!”
      那百户急急挡在兵士前头:“阁下!既然是替我管教,如今鄙人在此,还是不劳烦阁下了!”
      一旁阿莹抱住虞灵,在耳边低声急切道:“勿要冲动,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虞灵手上刀一顿。
      是啊,你在做什么呢。
      凌伯钊袖中握拳,五指攥紧,指节绷得泛白,青筋隐隐凸起。
      他目光冷沉,先淡淡扫过撒宁川,复又落回虞灵身上,迈步上前,径直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低声唤她一道走。
      虞灵与阿莹点头,自去了。
      待两人走远,阿莹当即会意,背手旋过身来,神态闲适散漫,目光直白又饶有兴致,上下从容打量着撒宁川,语气随意又不客气:“听说,你是阿虞好友?”

      这珂西不是死了么?
      虞灵垂下头,眼神惊疑不定。
      珂西众目睽睽之下自刎而死,没得假的。
      “头儿,这小娘皮打南边来的,随她死鬼丈夫走镖来此。小的踩了几天点子,略施小计逮了来。这死鬼丈夫据说颇擅拳脚,这趟镖赚了不少,这小娘皮颜色好,献给头儿享用。”刀疤脸睁眼说瞎话,抱拳邀功,脸上谄媚。
      昏黄的烛光下,上位之人肖似的狭长眼沉沉打量着阶下二人。
      片刻后缓步走近,骨节分明的手狠狠掐住虞灵的下巴,俯身凑近,目光锐利地细细端详她的眉眼神色。
      虞灵被迫仰起下颌,大方任他打量,甚至回敬着,怯懦的眼神里不着痕迹打量肖似的眉眼轮廓。
      那“珂西”冷笑一声,吩咐道:“来人,将她洗干净了,送我房里。镖师找个地儿先关着,别让跑了。”
      虞灵闻言低头颤抖身子,心中思量飞快。
      这头儿果然要吃独食!刀疤脸心中不服,面上大喜,躬身指挥着人将虞灵带下去。
      一旁的凌伯钊像死狗一样躺着,任由人将他拖下。
      虞灵舒舒服服洗得喷香,穿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绵衫,猛地推进屋中。
      这是一件弥漫了男性味道的房间,西北最常见的粗木家具,凌乱的被褥,一双长皮靴随意扔在床位。
      趔趄两步,砰一声屋门紧闭。
      这会已经是近五更天,虞灵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进门找张凳子坐,探手一摸桌上的茶壶尚温,心大地倒了一杯咕咚喝了。
      匪首抬脚迈入屋内,看着一点不装的女子,抱胸好整以暇看她。
      谁都不先开口。
      昏黄油灯摇曳不定,两道人影被揉碎拉长,沉沉覆在窗纸之上,暗影交叠,透着沉沉压迫感。
      虞灵低头浅笑,摇头道:“你不是他。”
      匪首挑眉,冷笑道:“你怎知我不是?”
      虞灵目光沉沉落向他光洁的颈侧,蜜色肌理细腻柔和,肌理纹路自然起伏,鲜活温热的气息漫开,满是蓬勃鲜活的生气。
      她上前仔细端详,上头才隐隐出现浅浅一道红痕:“这疤如何做的?”
      珂西捉住她的手腕,眼中是万千仇恨:“你怎好意思回来!”
      “这话说得,”虞灵甩开他,坐回凳上翘起二郎腿,“我怎么不能回来?”
      “你!”珂西不是没有设想过再见此人的场景,每每想起便咬牙切齿恨不得啖其血肉,如今乍然见了却惊觉百转愁肠。
      “是我通敌叛国?可我本就是敌国探子。”
      “是我翻脸无情?你自刎后,阖宫上下除了负隅顽抗的皆保下一条命。”
      “是我害得你大势已去?彼时朝中内忧外患气数已尽,你自己知道。”
      珂西闭眼。
      “说吧,你豢养纠结马匪四处生事,想干什么?重整河山,光复称帝?这几年这些年来,南北互通互市,边境安稳,两地百姓皆得生计实惠。你心心念念的海晏河清、黎民温饱,本就已日渐起色。可你偏要再起事端,扯起乱世大旗,重燃战火。难道非要让天下百姓再遭流离之苦,家国再度生灵涂炭,你我刀兵相向、厮杀不休,落得尸山血海、四海凋敝的地步,你才肯甘心吗?”
      珂西闭着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倦意裹着彻骨的悲凉,字字沉缓,带着经年累月的积怨。
      “海晏河清?百姓温饱?”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凝着寒雾,薄唇微抿,语气冷得像边关腊月的寒霜。
      “南北互市看似安稳,不过是上层权贵各取私利,粉饰太平罢了。边境之地苛税层层盘剥,流民依旧遍地,寒门无生路,将士埋骨无人问津。我北朝百姓,在你们这平白矮了一截,一只羊的整皮割下来只能换一斤盐,不卖就要饿死,呵呵,我们的百姓配活着吗?长此以往,我们还能活得下去吗?这般虚浮的安稳,你说,算什么太平?”
      他目光沉沉锁住虞灵,字句铿锵,藏着一身孤执与无奈。
      “这几年我收拢边地残部、明面上养马匪,从不是为了割据称帝、祸乱苍生。旧朝崩塌,山河割裂,对你们南朝皇帝俯首称臣,异族环伺,呵呵,所谓的南北制衡,不过是苟且偷安。”
      “你知道!我要的从不是战火厮杀、尸山血海。只是不愿看着故土日渐沦陷,世人困在割裂的疆域里,一辈子活在夹缝之中。若安稳要以寸寸退让为代价,这样的平和,不要也罢。”
      虞灵大步上前,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裂响在狭小屋内骤然炸开,烛火猛地一晃,将满室气氛逼至冰点.
      珂西猝不及防,半边脸颊被打得偏折过去,黑发凌乱垂落,颈间那道浅红伤痕愈发刺眼。他并未抬手阻拦,也未有半分愠怒,只垂着眼,听她怒斥“偏执”,心中爽然,大笑。
      他肩背微微绷紧,任由那阵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虞灵双手捧住他的脸,珂西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紧绷笃定的面庞,“互市是好事,只是此事刚起步几年,有不足之处也需时间整改,谁人能保证万无一失?南北百姓才得喘息多久?这天下,不会再打仗,听明白了没有?”
      珂西嘴角微扬,挑衅道:“这天下,难道你说了算?”说罢就要拉开她。
      “我说了不算,但我舍了一身剐,敢再把皇帝,拉下马。”虞灵指尖骤然收紧,眼底翻涌着凌厉的侵略感,邪气眸光缓缓扫过他的眉眼,落至淡色唇瓣。
      她不是没拉下过他这个皇帝。
      珂西一震,申斥她:“放肆!”
      真是一点长进没有,虞灵嗤笑,放开他坐回凳上喝茶。
      “殿下怕是忘了,自己当初连朝局都辖制不住。我今儿话就说一遍,也是早就想说的,你的道行,到南边汉人扎堆阴沟里也能翻出三层浪的地界儿,不够看的!别再做东山再起反攻南朝的白日梦!我也不再摆道理告诉你为什么不行了,王朝气数,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就看看你如今占了几个?”
      珂西眼中愤然,显然听不进去。
      虞灵叹气,他并非那等闭塞刚愎之人,只是一时意气钻进了死胡同罢了。转而说起了另一桩旧事,“殿下可还记得撒宁川?”
      原来的内务府总管他自然是知道,冷笑一声:“怎会不记得?当初你们关系甚密,鞍前马后替你这个挚友谋算,谁曾想你是个白眼狼!”
      “决战前夜,我奉命递信给城外大军,遇到了撒宁川。彼时他在那良娣处,劝娘娘从宫中密道逃命。”
      “贱人,竟敢!”珂西勃然大怒,当时他已吩咐东宫上下殉国,竟有阳奉阴违之人。
      虞灵斜睨他一眼:“你自己不是也没死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何况,当时良娣快要临盆,算一算皇长子殿下如今也该六岁了。”
      珂西收起面上怒色,终于不再装了。他敛眉淡淡道:“那孩子没生下来。”
      虞灵扬起笑容,狡猾如逮住猎物的狸奴,“我可没说那孩子生没生下来啊殿下。”
      见珂西不说话,虞灵继续道:“撒宁川送了查姑姑和良娣撤离,自己出了东宫意图引开大军,不巧,遇上了我。”
      查姑姑扶着那良娣进了密道,回头看撒宁川,眼神复杂:“多谢你。”多年互相扶持,多少谢意已不可以那点同乡之谊而语。
      撒宁川低头隐去眼眶热意,抬头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去吧。”
      查姑姑平日冷然终于瓦解,捂着胸口起伏的苦涩。
      此一去,二人前途未卜,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他从来不说的爱意,不曾越界的隐忍,这么些年,饶是顽石也该捂热了。
      “你......”查姑姑正要开口,撒宁川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她定睛一看,正是当年为了诱他故意落下的,故事正是从这丝帕开始。丝帕经年小心保存,上头一方青竹依旧栩栩,傲骨凛然。
      撒宁川将丝帕塞进她的手中,笑得缱绻:“去吧。”
      查姑姑眼泪夺眶而出。
      他二人都知此时不是叙话的时刻,外头喧闹渐近,事不宜迟,撒宁川正要走,查姑姑心中一动,揪住他的衣袖。
      撒宁川狠心就要拨开,外头一道身影一闪,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身劲装的虞灵,眼疾手快按住自己的脑袋塞入密道,转身出去。
      他听得虞灵在殿门口,语气焦急让东宫诸人速速到前殿听候殿下吩咐。
      查姑姑提议:“不若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撒宁川目光不定,听得外头没了动静,让良娣几人速速离去,咬咬牙,还是返回大殿。
      每每想及,虞灵都想扶额。
      赵氏孤儿什么的,绝无可能。她的意图是放走那良娣,那良娣腹中的孩子是张好牌,若是能顺藤摸瓜引出些什么更好。是以,她提前传信布置,此时密道出口已经埋伏好眼线。
      只是这撒宁川这有情有义起来,倒显得她十分小人了。
      撒宁川眼睁睁看着虞灵只身打开东宫大门,一腔情义无疾而终,只余滔天恨意。
      珂西冷笑:“你真没有良心。”
      虞灵笑得像个大反派,紧盯他的双眼,丝毫良心没有地问他:“殿下,猜猜您的孩子还活着么?若是活着,您还想造反吗?”
      珂西回视她,眼中深深:“笑话。在与否,重要吗?”
      虞灵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不再说话。
      外头适时传来刀疤脸响亮的声音,语气试探:“头儿,那死鬼镖师醒了,我原说他老婆正和头儿忙着呢,他非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谈,您看看?”
      “我这就去。”珂西语气平缓,一点没有被打断好事的恼怒。
      刀疤脸纳闷,却也不再多说,应了声又走远了。
      珂西问:“你们什么时候成婚的?”
      “成婚几年了。”
      “真没想到。”
      “这有什么没想到的,我二人相识多年,心意相通,仗打完了,水到渠成。”
      珂西曾断言她这般冷心冷肺之人绝无良缘,为了收拢她只为所用也替她拒了许多朝中大臣贵女求亲,后来宫破之时知晓她女子身份,愈发笃定此女若不为所用断不可留。
      “这凌大人竟然能驾驭得住你?”珂西言罢又摇头,“天下除了他,也没什么人能拴住你。”
      虞灵赶他:“赶紧去吧,别让我夫君久等。”
      听及“夫君”二字,珂西悚然,一言不发去了。
      虞灵插了里头的插栓将门反锁,嫌弃地将珂西的被褥掀到一边,又自己摸了一床被子出来,合衣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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