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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这年年后, ...

  •   这年年后,北庭总算落了一场难得的春雨。
      干冷漫长的冬日终于过去,迟来的春意漫过街巷,连皇城宫人们都换下厚重冬衣,换上了轻薄柔软的春衫。
      正如那句经典台词所说,春天到了,万物复苏 ,又到了嗯的季节。
      虞灵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往宫外走。
      下班的脚步,总是格外轻快。
      值房的夕食难以下咽,虞灵昨儿得了一块好肉,打算晚上烤肉吃,再喝一杯独酌,别提多美了。
      她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
      今日皇城值守的守卫阿斯叶远远望见,便笑着迎上前来:“下值了,于大人。”
      虞灵微微颔首示意,正要抬步出宫,袖口却忽然被人轻轻一扯。
      阿斯叶顺势凑近,挤眉弄眼地低声道:“今日可得劳烦于大人,抽空替我算一卦?”
      他生着一头蓬松卷曲的发丝,五官俊朗又带几分邪魅,目光落过来时,竟让人无端有些心神恍惚。
      虞灵面上一派正经,轻轻拂开他的手,语气冷淡疏离:“听不懂阿斯大人在说什么。”
      阿斯叶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留意,才抱着刀低下头,低声絮絮道:“实在是我唐突了。前日与撒总管吃酒,听他提起大人,说大人精通六爻,术数极灵,便厚着脸皮前来相求。”
      这个撒宁川。虞灵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既是撒总管引荐,给你占上一卦也无妨。只是我每日只断一卦,今日的卦数已满,明日亦早有预约,既应了人,便不能失信。将你排在三日后,你看可行?”
      阿斯叶一听有指望,当即松了口气,抱刀躬身一礼,声线压得更低:
      “三日后便三日后,有劳于大人。此事…… 事关重大,还望大人务必上心。”
      虞灵只淡淡颔首,目光掠过他紧绷的肩背,语气听不出喜怒:“卦象只照事,不照人。到时候你准时来便是。”
      待阿斯叶躬身退去,虞灵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磨得光滑的旧卦钱。
      北庭边境纷乱,胡汉杂处,人心浮动,一个胡将深夜寻卦,所求之事绝不会小。
      虞灵背着手,慢悠悠下值往家去,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干净,半点看不出白日里在官署中那副端肃模样。
      巷口菜摊的黄娘子早瞅见了人,扬声笑着招呼:“小于大人,下值啦!今儿还有白菜,可要拿些?”唔,这白菜外头的掰掉里头还算鲜灵,拿一只。
      边上肉摊的屠户娘子瞅见,招呼道:“小于大人,您昨儿交代的猪心咱给您留了,还有块前腿,可要配这白菜包饺子好吃?黄娘子,你怎么光卖白菜,倒是搭把葱给小于大人!”
      黄娘子横她一眼,眉眼弯弯地望着眼前这清俊白净的小官,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热络:“别说一把葱了,只要小于大人开口,有什么搭不得的。”
      虞灵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双手微抱一礼:“多谢二位娘子关照。”付了钱,拎着菜转身缓步离去,身姿颀长,步履轻稳,明明是寻常市井烟火,偏生出几分清逸出尘的气质。
      黄娘子抱着胳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啧啧两声:“这小于大人,模样周正,性子又稳,真是越看越招人喜欢。”
      虞灵取钥匙开门。
      傍晚的夕阳斜斜洒进来,把这一方租赁的小院子染得暖融融的。
      她进屋,先将猪心和切片的高丽参收拾隔水炖了,又开始和面包猪肉白菜饺子。
      水汽渐渐氤氲上来,参香混着肉香一点点漫出,清润不腻,最是养人。
      虞灵坐在灶边添着柴火,白日里官署的紧绷、与阿斯叶周旋的谨慎,都在这暖香里慢慢松了下来。
      饺子一个个码在篦子上,虞灵净了手,也不急着下锅,只拎过茶壶煮上一壶淡茶。
      水汽慢慢腾起,茶香清浅。他端着茶盏走到廊下,夕阳已经沉了半边,余晖把檐角染得暖红。
      四下安静,只有风吹过院角草木的轻响。
      虞灵从怀中摸出一封暗信开始看。
      这送信的同事是越来越不讲究了,这么重要的暗信直接大剌剌放在灶台上。
      信上指示,要她想法子,保住户部尚书的命,里应外合搅混北庭朝堂。
      她这暗桩在北庭皇城安插已久,如今终于到了行动的时候。
      虞灵叹气,锤锤坐了一日酸软的腰肢,把暗信扔灶眼里,开始烧水下饺子。
      慢慢用完晚饭,虞灵收拾妥当,又就着灯火看了会书,上床歇下不提。
      三日后,虞灵准时下值,顺路买菜回家。
      酉时三刻,阿斯叶与撒宁川准时应邀。
      撒宁川饶有兴致里外参观一圈,看这巴掌大的小院一应俱全,起居分明,打理得干净,叹道:“小于大人这屋子打扫得真干净。”他那宅子久不住人,只喊了个仆妇十天去打扫一次,饶是如此每次回家桌上都是一层灰。
      阿斯叶府上没分家,家里七房人挤在一块。自从长房的大堂哥阿斯纳被暗杀后,国主为抚恤,赏了他们北府大王的宅子,住倒是住得开了,只是各有计较为了多占一亩三分地打得不可开交,镇日家中都是鸡飞狗跳闹哄哄的。他早就想搬出来自己住,今日看了虞灵这小院,搬出来住的念头更强了。
      虞灵说是请他二位吃饭,这会找了块板凳坐在灶房门口,竟是开始自己做起饭来。
      撒宁川也不见外,听虞灵唤里头柜子有瓜子,到灶房里找了个碟子装了,招呼阿斯叶两个坐在虞灵常坐的廊下边唠嗑边看她忙活。
      虞灵显然是做惯了厨中活计,先将汤煨上、米入甑蒸着,转身便利落收拾妥了食材。
      烧火热锅,铁勺一掂便起了烟火气,掌勺翻炒间行云流水。
      北庭寻常人家日常饮食,本以奶制品、炙肉为主,谷物虽渐传入,终究不及前者盛行。
      撒宁川嚯一声:“你这架势,看着比得上御厨了。”
      “都是些家常菜,”虞灵把锅烧热,挖了一勺猪油滑锅,“今儿时候还早,我做几个菜,下回咱在院子里炙肉吃。”
      阿斯叶头回见灶上这么利落热闹的,忙道:“我觉着这就挺好。”
      一大盘孜然羊肉底下铺满酸菜白菜胡瓜,架在泥炉煮着,蒸笼屉布底下铺着豆腐版本的粉蒸肉,韭菜鸡蛋炒了,牛肋条整个和萝卜清炖,肋条拿出来晾凉切片蘸酱,汤底又留着生滚新鲜牛吊龙。一桌子肉菜,虞灵又快手摆上外头买的凉拌胡瓜和凉拌鸡丝。
      两位吃面食长大的,第一回吃上了六菜一汤。
      “好歹凑了一桌,别客气。”虞灵举起酒杯敬二位。
      西北常见的烧刀子,从喉头一路辣到胃袋。
      撒宁川喝口汤压压,边吃边道:“上回你说让我来家里吃饭,没说是这么好的手艺。”
      “正是。”阿斯叶点头。
      虞灵持着铁铲不停铲动铁盘底,免得肉糜粘锅,羊肉在火上烤得油花滋滋作响,慢慢渗入底下的蔬菜,香气浓郁,入味三分。
      再配上一口烈辣醇厚的烧刀子,这般滋味,便是神仙日子也不换。
      酒过三巡,暖意上头。虞灵挪到一旁,靠着窗边吹风透气。
      阿斯叶沉默着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一言不发,只望着夜色。
      “这会算一卦?”虞灵随口问。
      阿斯叶坐直:“可以吗?”
      二人进屋,虞灵掏出三枚铜钱,让他默念心中所事,指尖轻捻,将铜钱掷于干净木案上,一连六次,目光沉静,逐爻记下。
      北庭风烈,窗外雪粒打在窗棂,屋内灶火暖融,反倒衬得这卜筮之姿格外稳当。撒宁川也停了说笑,静静看着。
      虞灵看着案上卦象,眉峰微凝,片刻才抬眼,声线压得低缓,字字清晰:
      “此为动静相缠之卦。官爻受制,又有兄弟爻暗动,主有人从中作梗、多方拉扯,并非一人说了算。”
      她指尖轻点案面,续道:“世爻偏弱,应爻被克,眼下是进退两难之局。想让他轻易松口放过那人,难。”
      阿斯叶脸色一白,急道:“那,那还有转机吗?”
      虞灵将铜钱收起,抬眼望向院外风雪,语气淡却笃定:“转机不在人,而在外力介入、另有牵制。此卦主拖而不决、险中求变,硬逼无用,需等时局一动,才有转圜余地。”顿了顿,她补了一句,“卦象已明,暂且难成,需静待变局。”
      阿斯叶面色不定,想追问变局何时到,却见虞灵清秀白皙的面庞在灯影下明暗交错:“说过了,一事一问,只算一卦。”
      阿斯叶许久不说话。
      撒宁川拍拍他的背,招呼他喝酒。
      阿斯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隐忧更重,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虞灵赁的小院还有一间西屋空着,烧了炕,赶着两个醉鬼歇息。
      自个儿又出来慢慢收拾完,睡下不提。
      如此又过了一月。
      这日,太子珂西将兵部尚书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什么军饷不足?年前还给你拨了一百万两,这过个年,吃完了?你让本宫去哪给你捞钱?本宫这会找人挖矿现给你造银子都赶不及你那张嘴。混账!你出去外头瞅瞅黎民百姓,日日桌上吃什么,你尚书大人行俭公每天吃的什么!天天打仗穷兵黩武也就算了,不见你替本宫分忧分毫!本宫就问你,你们天天乔装马匪打草骚扰南边的边民解决了多少人的口粮?好,你兴兵,不多不少给你按八十万大军,能不能用你的项上人头担保能取了他凌衣的人头?他才是你入主中原第一关!”珂西越说越气,冲到帘后,“本宫刚说的不许记!”
      虞灵本支着腮听得津津有味,冷不防太子骤然冲进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她连忙起身伏地,垂首恭声道:“回殿下,微臣并未记录。”
      脚步声远去,虞灵慢慢起身,回了工位。
      到了散值的点,太子自去东宫陪太子妃用饭,虞灵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一个小黄门进来,满脸堆笑,问虞灵好。
      此人是东宫当差,虞灵常在銮驾里见到他。
      这小黄门行完礼,恭敬道:“传太子殿下的话,今夜一更天殿下召见都察院右都御史并刑部尚书。届时请侍书在值。”
      你的领导向你发出了加班邀请。
      该来的终于来了。
      虞灵躺在值房薄薄的床板上摩拳擦掌。
      就是这什么破床板,梆硬不说,一翻身就滋哇乱叫的。

      按说虞灵一个伺候笔墨的侍书,说白了就是文秘,又不是什么有话语权的心腹权臣,如何能帮忙救这户部尚书的命,完了再当个称职的搅屎棍把北庭这摊浑水搅浑。
      不知道他人如何,凌衣总是爱对她下这种似是而非不甚明确的指令,仿佛显示她非常重要。
      虞灵这部明棋确实非常之重要。
      珂西按着发痛的额角,看着满嘴不离弄死人好脱罪众人的刑部尚书,看着仔细听话挑着记录的虞灵,突然冒出一句:“于爱卿,你说,这户部尚书该当何罪啊?”
      奋笔疾书的细长手指一顿。
      虞灵慢慢放下笔,不紧不慢起身,躬身回话:“回殿下的话,微臣斗胆,认为户部尚书罪不至死。”
      此话一出,刑部尚书荣宝忠的眼神如淬了毒。
      太子端起茶盏,靠在椅背上,眼神锐利:“此话怎讲?”
      “微臣近日当值,听得片段,大概拼凑是知道了户部尚书这事儿来龙去脉。户部尚书大人年前递交的账册,属实是不像话,怎会有如此天方夜谭之事。“虞灵上来先定调。
      “户部算的是天下的账,我朝江山社稷民生国防,哪哪不都得花钱,我们乡下有句土话,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便是微臣家中在村里尚可,饶是如此,微臣入仕前,母亲也是常常烦心家中银钱。这钱花在哪,怎么花,一笔一笔都是有数的,本也没甚可说的,若是年前还有没收到的账都是计入总账的,左右都是定好的,赖账可不行。”虞灵这身份是边陲小镇青年,中农出身,家有良田几亩又干的行镖的活计,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番话下来也符合她的身份做派。
      话音刚落,边上的刑部尚书面色稍缓。
      “这么说倒是赊账人的不是了。”太子珂西放下茶盏,示意虞灵继续说下去。
      虞灵挠头,嘿嘿道:“都是主顾,给钱的主,哪有说主顾不是的道理。”见在场气氛不错,便继续说下去,“有爽快利落的主顾,自然也有那挑三拣四左右言他的。家中长辈使尽浑身解数,头两年对那些赖账的自有办法,后头联合周边的镖局,商量好定金七成。照微臣说,见着情况紧急的,讲讲情义还成,不成的,倒是要先说好立字据,莫要只看成了如何,还得是不成如何。”
      珂西似笑非笑,问:“不成如何?”
      虞灵挺胸抬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成,自然是按双倍赔钱。左右我们就要本金,实在不行多的钱拿出来雇几个催账的,他们法子可多了去了。”
      太子珂西脸上的笑意淡了去,指尖轻轻叩着案几,那细微的声响,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虞灵身上,没有半分玩笑意味:“雇人催账?虞大人倒说说,若是这‘主顾’,是手握重权的世家勋贵,或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你那催账的法子,还管用吗?”
      虞灵也不慌,躬身垂首,语气却依旧坦诚:“微臣愚钝,却也知道,朝堂之上无寻常主顾,可规矩便是规矩。世家勋贵也好,封疆大吏也罢,食君之禄,便该担君之忧,欠了国库的银钱,与寻常赖账之人,欠债就得还钱。”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镖局对付赖账的主顾,从不是蛮干。若是往后还想做生意的,确实是一时拿不出,成啊,给我干股分红或是家当什么值钱抵押给我,你敢给我就敢收。若是纯赖账的,家中长辈便会将账目公之于众,让邻里乡亲评评理,断了那赖账之人的体面。”
      这话一出,刑部尚书荣宝忠猛地抬眼,看向虞灵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却又飞快地扫了太子一眼,终究没敢多言。
      珂西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带着几分深不可测:“公之于众?于爱卿倒是敢说。你可知,那些欠账的人,背后牵扯着多少势力?动他们,便是动整个朝堂的根基。”
      “微臣知道。”虞灵抬首,目光澄澈,没有半分退缩,“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是大堤不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羊,自然是要养大了再杀。
      她话音刚落,珂西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微微晃动。他走到虞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既有审视,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你倒真是个愣头青,就不怕这话传出去,那些勋贵大臣找你麻烦?”
      虞灵直视太子双眼:“微臣小小侍书,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过与殿下说说自家的小事,又扯着勋贵大臣什么事?”
      珂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暖意:“你这性子,倒是合本宫的胃口。”
      他转身走回重新坐下,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说的对,规矩不能破,银钱不能欠。户部账册之事只是一个开口,”说着,他看向荣宝忠,“你也听见了,即刻带人彻查户部年前账册,逐一核对赊账明细,将那些赖账的赊账的有问题的列出名单呈上来。还有,孙逊若是死了,那就是你荣宝忠杀的。”户部尚书名讳孙逊。
      “臣遵旨!”刑部尚书荣宝忠连忙躬身领命,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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