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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次日,凌伯 ...

  •   次日,凌伯钊拎着妻子做好的沙葱馅馄饨准时上值。
      李杨一夜奔波,先是去城门审查安防,和下属几个巡营一遍,最后听人来回话昨夜凌伯钊宅子遇袭,通宵未眠的眼圈青黑,瞪着凌伯钊:“你倒好,还吃得好睡得香的。”听说夫妻二人锁好门窗,继续回屋睡觉。
      凌伯钊接过杂役送上的汤碗,将馄饨从瓦罐里盛出来。
      热气腾腾的馄饨缀着葱油葱花,汤水下肚周身舒适,李杨配着灶房一早现做的素包子,回头从书桌上拿了一份书信递给凌伯钊:“瞧瞧,昨日刚送到的。”
      凌伯钊眯眼,盯着那信中“马匪渗入城中百姓疑有奸细”,想起妻子说的孙娘子弟弟“做事麻利,脚步并不虚浮,似乎擅些拳脚”。
      李杨问他:“昨夜你家遭贼了?可有眉目?”
      凌伯钊挑眉,冷哼一声,“这就得问守卫了。城中安防可真够差的,军属的院子都能让人踹了门了。若不是夫人警醒,我睡到半夜才发现自家被人点了。”昨夜刮东风,风声呼呼。
      “我让守卫加强你家那片的,”李杨啧一声,“昨夜你家刚起动静,换防之际又是听到动静传令探看的,一扭头城门就差点让人开了。三样鸡飞狗跳凑一起,若说巧合我是真不信。”
      “照你所说,事有蹊跷。我今儿回家问问夫人。”凌伯钊放下茶盏,看桌上一道水渍慢慢流下,滴入砖缝里,再也不见。
      李杨点头:“还是从熟悉那片的人里入手。”
      他们在城中的宅子是李杨帮忙物色的,边上一圈都是卫所亲眷,故以昨夜守卫听得动静很快便到。这贼人怪熟门熟路的。
      事态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
      李杨皱眉:“要不,你这几天回家盯着?难保马匪再来。”马匪打的游击战路数,此番骚乱仅限于卫所小范围人知晓,尚未传开。线人来报马匪袭击的频率从半月一次变成十天一次。昨夜骚乱后,马匪未能得手,溃逃离城,途经洗劫卫城二十五里外的黄村,主打一个贼不走空。
      虞灵到底是个女辈,两圈难敌四手,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的。
      四下有耳,凌伯钊决定还是静观其变,道:“我家中护卫算算日子,这几天应该就到了。到时候严加提防罢了,哪有千日防贼的。”正要回自己的公房,外头来传话县令黄光明到访。
      熬了一夜的李杨到后头去洗把脸,随手让凌伯钊留下来一起听听。
      凌伯钊心中叹气,到底坐了回去。
      许是因为久居西北风沙之地,黄光明面色黝黑粗糙,两鬓霜白,额角与眼角皱纹深如沟壑。腰背微躬,双手布满厚茧,官袍上满是尘沙,一身风尘仆仆。
      他双目虽带疲惫,却依旧沉毅有神,是个常年操劳民事、守土尽责的老吏形象。
      凌伯钊见礼后便坐在角落里,听李杨和黄光明寒暄,不着痕迹打量这位朴实的黄县令。
      黄光明开门见山:“昨夜黄村遭了马匪,全村男丁一百七十三口遭了毒手,另有女眷七人下落不明,家中上下皆是洗劫一空。县衙的刑房去看了,同样的路数同样的手法,短短两日抢了两村,这马匪目无法纪实在猖獗!如此这般下去,黄村的春耕又要耽搁,秋后税收怕是也有影响。此番,实在是求告上门,还请大人主持剿匪。”
      “岂有此理!” 李杨狠狠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跳,“匪患明明绝迹七八年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还是徐耿将军领着咱们去剿的,招安的招安,教化的教化,实在冥顽不灵的也尽数处置了,来来回回厮杀无数,怎么今日又冒出这等事来?”
      黄光明祖籍江浙,是庆历六年中的两榜进士,到任凉州两年,今年是最最关键的一年。
      马匪袭扰,他倒不觉得是件坏事,时也命也,风险中常常蕴含机遇。
      特别是这位偏偏此时到了凉州。
      凉州县令黄光明同样不着痕迹地观察这位卓尔不群的凌氏麒麟子。
      京中弹劾凌伯钊结党营私数条大罪,凌衣乞骸骨回乡,凌伯钊不过是落个降职发配西北戍边个不冷不热的下场。
      满天下都道凌氏下桌了。
      黄光明冷嗤,他在这苦寒边境待了两年,焉能不知凌军势力?
      这凌氏上一代起,到凌衣这到达顶峰,在西北也不过短短几十年,听说凌军中还有各色江湖神医奇人异士。
      黄光明目带赞同地看着挥斥方遒的李杨,这位不就是当年破军中数得上号的?如今呆在这好几年不挪窝,真是让人唏嘘。
      黄光明笑着同凌伯钊点头示意,这位麒麟子的夫人听说江南普通人户家的闺秀,说不得也不简单。
      李杨抱拳:“黄大人,您说的,我都明白。兹事体大,我等本职是戍守防务,此事还得禀告上级定夺。前几日我已修书上去了,估摸着今天能有回信。我在这里答应你,剿匪一事,必给个说法。”
      凌伯钊起身也抱拳,微笑着并不说话。

      “什么?城外的黄村被马匪洗劫了?”虞灵闻言,叉腰站在院子里,一脸惊讶。
      今天主要任务是育苗,前几日种下去的蔬菜出苗了,虞灵打算规整在院子的自留地里。
      孙娘子靠在门边嗑着瓜子,噗呲吐掉瓜子皮:“是啊,我那兄弟昨儿正要去黄村做工,正巧有事耽搁了,幸好没去。”
      “是啊,幸好没去。马匪真吓人。”虞灵捂着胸口害怕。
      孙娘子左右一看,凑近小声问:“昨晚你家遭小偷了?”
      虞灵点点头,明显后怕道:“昨儿幸好我家官人在,让我锁紧门窗呆在屋里。后面他将小偷赶走了,吓得我抓着他一晚上不敢睡,早上起来还起晚了。”她挠挠头,说到后面耳根通红。
      孙娘子调笑:“你们这新婚燕尔的,真是蜜里调油。不过你这就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还是买几个人来伺候,也帮着看前看后。”最近确实不太平。
      虞灵仔细浇完水,洗了手脚,坐在椅子上擦脚。“家里人估摸着这两天就到了。家中长辈照拂,遣了可靠的人,我很是感恩。”
      孙娘子点头赞同:“是这个理。”转头又说起虞灵交代的事,“上回你交代的鱼,我兄弟说是交代了庄浪那头的朋友。这会正是吃鱼的时候,就是闹马匪,轻易不敢来。”
      “真的呀!”一说到吃鱼,凌千户娘子很是兴奋,“昨儿官人还在说着吃鱼,无妨,您只管告知我,我会骑马,快马跑一趟,不妨事。”
      这千户娘子真是,为了讨好丈夫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孙娘子心中有些不屑,脸上为难:“使不得,还是缓些日子,或者等我兄弟带过来。”
      “哎呀不妨事!”虞灵上前拉着孙娘子袖子,求她答应,面上娇憨:“孙娘子,不瞒你说,家中长辈安排了新人来伺候,我得趁着人还没来多多,最好赶紧有了。你知道的。”说罢,叹了口气。
      听说这凌千户家中颇有家资,大家夫人真是辛苦,要拴住丈夫的心,还得赶紧生孩子稳固地位。孙娘子感触良多,状似为难,勉为其难答应了。
      说着出门去看看她兄弟在不在,递话看看什么时候去买鱼。
      虞灵冷眼看着孙娘子轻快地离去,伸了个懒腰,回屋想着我得让阿莹给我带些春茶来。
      阿莹来信,和老钱完婚后日子无聊,京中传闻她也知晓了,打算去趟江南宅子看看,来找她开个清河药铺凉州分号。
      虞灵快手进了灶房,凌伯钊说准备这几天在家,一早去买了菜,照样是从街头买到街尾。
      新鲜豆腐和瘦肉做羹,这几日吃得油腻,排骨葱烧,荠菜清炒,香煎豆腐。米饭加了油蒸出来,又亮又香甜。
      谁知,凌伯钊遣了名唤层英的杂役来传话,说中午有事不能回来吃饭了。
      虞灵惊讶,只道知晓了,给他拿了水喝,让他等等。
      层英松了口气,若是问他为何不回家吃饭,他可就不好说了。
      虞灵掀开纱布,将原本打算晚上做的腌肉排拿出来。这肉排用的梅花肉切片,刀背剁松,放酱油胡椒调料腌上,豆粉抓匀,点上清油锁住水分,葱末蒜末盐糖熟芝麻香油调制酱料,待肉排小火煎好,铺匀调制的盐葱酱焖几分钟,起锅。
      想了想,又取了蒲公英切碎和蛋快炒出来,取了个大钵子将米饭都盛了。
      不多时,这瘦弱的凌夫人轻巧拎着个大食盒出来:“妾给大人做了饭,劳烦小哥给大人带去。”又给他塞了个小纸包。
      层英掂摸着里头有个一两,心中感叹真是大户人家出身,也不推脱,道谢后接过食盒回程。
      层英家里穷没有门路,在卫所已经干了一年多杂役。听说这凌千户出身凌氏,探听这凌千户乃是一人前来赴任,身边并没有带人,他感觉机会来了,便想着看看能否跟着这位。
      当然了,若是可以混个小旗更好了。
      这凌夫人做的食盒也忒重了,他骑马来的,一路策马小跑,生怕里头的汤菜撒了。
      公房里头,李杨热情挽留县令黄光明吃了午饭再走,黄光明笑着正推辞。
      卫所伙头老王站在院门边,一脸为难。
      层英过去打招呼,老王嘴里祈祷县令大人千万别留下来吃饭:“采买还没送菜,今儿我刚把最后的面和肉菜用了,一时半会可整不出一桌子饭菜来。”
      层英歪嘴笑他:“瞧你,多大点事!小的这就给您解围!”
      伙头老王狐疑:“解围?你怎么解围?”
      层英瘪嘴,笑着越过他。老王听见层英在里头大声禀告:“大人,小的有事禀告。”
      李杨唤他进去。
      层英低头进去,将手上食盒放在地上:“启禀大人,小的来给凌大人回话。”抬头看看他。
      凌伯钊扬扬下巴,让他直说无妨。
      层英躬身道:“凌夫人道大人辛苦,特做了饭食让小的带过来。”
      李杨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伯钊,你看?”
      凌伯钊面无表情点头:“大人不如留下用个便饭,拙荆的手艺还可以。”
      也不好再拒绝了,黄光明笑着拱手:“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哈哈!”
      待层英将饭菜摆好,又出去取了三副碗筷汤勺进来。
      黄光明看着饭食精致叹道:“夫人这饭菜,很是江南风味。托凌大人的福,又吃上家乡菜了。”准确地说,是江北风味,只是他有意拉近和凌伯钊的距离,故意夸赞。看着桌上精心搭配,自从到任,他很久未曾用过这么精致的饭食了。
      层英将虞灵干湿分离打包的汤羹重新组合,端到桌中间。
      这食盒用暖布包着,卫所也不算远,此时尚有热气。
      菜量很足,米饭蒸得也好,到后面饭不太够,李杨又命人去伙房拿些主食馍馍过来。
      饭菜一扫而空,宾主尽欢。
      饭后,层英奉上沏好的清茶,快手将碗碟收拾下去洗。
      凌伯钊交代,这碗碟食盒洗完还得带回去。
      李杨开他玩笑,从前不见他这么接地气。凌伯钊一本正经回复居家不易,他也得体谅夫人当家辛苦,否则晚上回去没碟子装菜了。
      黄光明又留下聊了一会,告辞走了。
      凌伯钊看着远去的黄光明,冷哼一声。
      李杨回去坐着喝茶,问他:“你怎么觉得黄光明和马匪有勾连?”
      凌伯钊面无表情,回身继续坐在椅子上:“猜测而已,是骡子是马,马上就能溜溜。卑职家中昨夜遭窃,怀疑与城门一事有关,还请大人准许这几日外勤,查清原委。”
      午后,孙娘子又来递话,道她家兄弟已经和友人说好,明日到黄村拿鱼就行。
      虞灵疑惑:“黄村不是刚遭了马匪吗?”
      “买鱼和马匪有什么关系,那马匪早走了。何况这会刚去过黄村,搜刮干净了,反倒一时半会不会再去。”孙娘子循循善诱“我和我兄弟说,既然都能到黄村,怎么不能再到卫城?他道这货郎是黄村人,如今心急如焚回家,确是不肯来凉州。我兄弟这几天要在黄村帮忙修家具做工不会回凉州,妹子,若是你不放心,我去回了我兄弟也行。”
      “别别别,我去!”直肠子凌夫人一听到手的鱼要飞赶紧回转,咬牙想了想,还是同意了,“明儿一早我就过去黄村,告知我去哪里拿鱼就行。”
      孙娘子点头:“我家兄弟说了,你到黄村里正家拿就行,他家就在村东头第三家,到了一问便知。”
      凌伯钊晚上回家,听虞灵说明天要去拿鱼,点头道明天一起去。
      次日清晨,两人起床吃过早饭,上马出发。
      离黄村不到十里,凌伯钊放后缀着,看虞灵进村,下马问一个小童,里正家在哪里。
      那小童指东边说着话,虞灵点头,给了他块糖,牵马跟着往东边走去。
      黄村刚遭了马匪,村民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门,路上寂静诡异,一个人都没有。
      凌伯钊皱眉看着,想到李杨说的,昨日已经派人来探查,黄光明也已经来过,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虞灵镇定自若,跟着那里正家的小童往东边去,很快来到一座青瓦房前。周遭俱是黄泥土房,乍一座齐整的宅子,很是鹤立鸡群。
      小童笑嘻嘻去推门,小小身子努力跨过门槛,往屋子里走去。
      虞灵跟着进门,堂屋黑漆漆的门洞大开,周遭了无声息。
      那小童突然回头朝虞灵诡异一笑,迅速消失墙角后。
      “有人吗?”虞灵背着手左右好奇打量,嘴上不停,“里正在吗?我来拿鱼!”
      堂屋里的传来咳嗽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道:“来拿鱼的夫人?鱼在里头,老朽腿脚不便,劳烦夫人进屋来看看鱼。”
      虞灵从墙角抽了根柴火用火折子点燃,把火吹大,大声道:“老人家,你这屋子太黑,能看得见鱼吗?”信手一挥,将火把往那门洞一扔。
      堂屋里头瞬间响起数个脚步声。
      “这青天白日的,怎么还做偷鸡摸狗欺负女流之事!”虞灵听到外头有人在牵她的马,也不去看,定定望着堂屋,继续扔柴火点屋子。
      这小娘皮真机警!
      里头的人慢慢出来,高大的身影显现。
      “不是来拿鱼吗,这是何意啊?”虞灵眯眼看着来人,“孙家兄弟。”
      孙娘子兄弟吃吃笑道:“夫人既然都猜到了,何必再问?”说罢,又朝外头抱拳一礼,“见过凌大人。”
      凌伯钊大刀阔斧进门走到虞灵身边,皱眉看着:“你见过我,我记得不曾见过你?”
      “一别经年,凌将军忘了本宫长什么样,也是自然。”孙家兄弟笑得开朗,“我倒是记得凌将军,化成灰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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