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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刘令文落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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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令文落座,见桌上形色各异,一时拿不准是否该先敬上水酒。
凌伯钊大手一挥:“吃饭,不喝酒。”大家开始动筷。
刘令文见着他们是真的纯吃饭,桌上的菜又是色香味俱全,肚中确实饥饿,遂也开始敞开肚子吃。
半个时辰后,刘令文喝着茶清口,赞道:“大人府上厨房手艺真好。”在江南如此擅做海味的厨子可少见,口味咸鲜类似闽地一带的做法。他在京城时有位泉州的同僚曾邀请他上门做客,口味很是相像。
这都能吃出来,虞灵心中暗诽,我这还没上芥菜饭丝瓜花蛤汤四物鸭汤呢。
凌伯钊道:“刘大人可知,何为为官之道?”
刘令文答:“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凌伯钊又问:“刘大人,百姓求的什么日子?”
刘令文一顿,似乎在思忖凌伯钊此话用意,又答:“太平,温饱。”
“太平,温饱,谁在前?”凌伯钊问。
刘令文心中一哂,以为他要审判自己做的错事:“自是太平在前。太平盛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您身份高贵,不知我等陷身世道泥潭,不过生存之道尔。另,您可曾见这江北百姓有一个饿殍?”
阿莹双手抱臂靠着椅背,插话道:“我从闾宁府一路下来,因着粮价卖儿鬻女的,也快了。”
刘令文低头一笑,道:“我家中殷实,十四岁中举,十六岁受太子殿下提携,到江南这一带这么久,在这里娶妻落户,最后只明白一个道理。为官十数载,你我皆凡人。殿下不似那些锦衣玉食出身的不知民间疾苦不错,可天下如此之大,屋子再大总有日头照不到的地方,您能说这些地方就都是脏污么?我做这县令,出了门,有些吆五喝六的本事不算本事,有钱才能让鬼推磨!手中无钱,就买不到办事的人,就像您没有军饷,能打得动仗么?我做这些,不是贪污,正是为了殿下!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灰!今日到殿下面前我也敢拍着胸脯说,过我我刘某手里的钱,我一分没用在自个儿身上。殿下这新政举步维艰,唯有先把这潭水做大了才好抓鱼,多的我也不说,咱们文武有别,打仗我不如您,治理您不如我。”
“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和敛财的本事一样好。”虞灵淡淡道,“为了殿下好,你可知给殿下惹了多大的麻烦!如今殿下因你在朝中遭弹劾,新政当前,多少人盯着,怎可捅他一刀?如今才仗才打完没几年,国力待兴,朝中绞尽脑汁经营,只为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
刘令文语意坚决:“我忠于朝廷,忠于陛下殿下,我没有叛变,以我项上人头担保。这回是我栽了没做好,我认了。你们是没抓到我叛变的证据,我才能坐在这与你们说话。”
“是啊,真让我等抓住了,我会就地格杀了你。”凌伯钊语气随和得好像说着今日的天气。
刘令文不语。
阿莹打破沉默:“甭废话了,现在这局怎么解。”
刘令文掀袍跪在地上:“我上缴所有账目及所得,只求进京与殿下负荆请罪。求大人。”叩头不起。
凌伯钊挥手让他起身:“不必来这套了,进得我府邸,还能到这里来,我们便已经答应你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太子殿下爱惜你,只是愿不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只看殿下了。”凌衣临走前耳提面命,此人干系重大,手中怕是有东西,线人来报已经有好几路人马来探,一滩浑水只怕有人摸鱼,定要确保他万无一失到殿下面前。“东西你自己放好,明日就进京去。”凌伯钊宣布散会。
老钱背着手,独自去前头药店了。
阿莹望着他的背影,叹气。
虞灵问她:“你俩这是怎么了?”
“一言难尽。”阿莹欲言又止,又说:“这洪县的事情还没完,还得先进京忙活。与你说的退休生活真是一点不一样。”
虞灵拍拍她的肩道:“退役不褪色,咱们责无旁贷,也算是发挥余热吧。生命在于折腾,算是找些乐子。”嫁给凌伯钊,更是没办法的事。
阿莹点头,摸摸肚子,道:“阿灵,最近我的胃又开始犯疼。”
“怎么回事?”虞灵有些紧张。从前行军饥一顿饱一顿,阿莹留下胃疼的老毛病,有次竟是疼到在床上打滚。“是不是晚上吃猛了吃多了?”她又问。
阿莹摇摇头:“前些日子在外面吃得随意,估计是老毛病又犯了。”
“这会疼不疼?”虞灵扶着她的胳膊,看她精神还好,“咱们去前面让老钱看看,明天我去买副猪肚来炖。”
阿莹摇摇头,两人往前面药铺去。
老钱刚排上门板,听到阿莹胃不舒服,挑亮灯火,细细把脉。
“老毛病,这段日子又是没有按时吃饭。你最近喝酒了,还喝不少。”他语气十分笃定。
阿莹一反常态,定定看他,也不说话,只点点头。
老钱起身取针,替阿莹积食放血。明日估计就要出发,打算一齐配些药丸子带上,让她们先回屋休息。
虞灵斜眼瞧着他二人的怪状,终是没问。
回屋同凌伯钊一说,他正靠在床头就着灯火看书,闻言挑眉看她:“他们两个?”
虞灵抖抖肩,谁知道呢?
凌伯钊眯眼,脑补了一番,最后道:“这两个人,也该捅破窗户纸了。当年我就看那个卫少平不咋地。”
虞灵打开衣柜收拾衣服,随口道:“人都回家成亲多久了,早八百年前的事情。”
“谁说他成亲了?”凌伯钊诧异。
“啊?他不是回家奉母之命成亲了么?”虞灵瞪大眼睛。
“他母亲骗他病重时日无多,卫少平回家狠狠发作,鸡飞狗跳迟迟未归队。伯父修书一封让他攘外必先安内,他应是想明白了,先锋营那个宋林峰,就与他同乡的那个,探亲回来说他是没成亲,接了调令出门去了。后来我也没再听说过他了,许是出什么大任务去了。”
这误会可就大了。虞灵摸摸下巴:“他俩应该是有事。”
“你才知道呀?”凌伯钊翻了个白眼,扯出棉被盖上,“他俩不是一直有事么?”
虞灵坐在床边,隔着被子打他大腿,“哎呀,我说的不是和卫少平。”
凌伯钊狐疑道:“你说和王侃?他俩不是本家么,本家不能成亲吧?”
“王侃又不是生来就姓王,人也是后来他师傅才取的。”老钱幼时身世也是挺坎坷。想到铁三角的以后,虞灵赶紧旗帜鲜明发表立场,“我站老钱!”
凌伯钊失笑:“我也支持,只是你看王莹,现在更喜欢谁一些?”
“阿莹是个死心眼,不是那是以前。现在么,”想到今天两人反常的情态,“嘻嘻。”
凌伯钊爱怜地捏捏她的脸蛋,嗔道:“你呀!”
“睡觉睡觉!”虞灵催他躺好。
第二日大清早,虞灵上早市买了新鲜猪肚,洗净后打了个鸭蛋进肚,整副开炖。
许氏今日精神好些,出了房门,和虞灵打招呼。
虞灵请她在正堂喝茶。正堂东面有一张新的红木大板桌,虞灵让木匠上了好几遍漆,配的六块圈椅和坐垫。桌上是用蒲草丝上色编的茶席,成套羊脂玉瓷的茶具,虞灵行云流水沏的功夫茶,许氏细细闻香后啜一口,赞叹道“这铁观音应是新茶,不错。”
虞灵品茶,清香回甘,透着一股兰花香气:“开春有一位闽地的客商那买的,刘夫人识货。”
许氏放下茶杯,道:“我与官人是罪人,承蒙大人夫人不弃照拂,原应结草衔环多谢深恩,只是如今我二人落魄,这遭若能侥幸生还,来日定当报这大恩。”这番话说得自然又漂亮,与之前那狠辣的许娘子判若两人,甚至丝毫不计较之前被虞灵捅刀,能屈能伸,是个人物哦。
“我等受的都是皇恩,我夫妇二人也只是秉公办事,谈不上对你有恩。”虞灵给她的茶杯里添茶,热气蒸腾,空气中混着氤氲的茶香,很是惬意。“我有一问,还请夫人解答。”
“还请夫人赐教。”
“是何人告知你,要到这洪县来?”虞灵直直看着许氏的眼睛。
许氏直视回看,丝毫不避:“不是您让我跟来的么?”她从袖袋里掏出一物,放在桌上。
赫然是一枚雕纹玉牌。
虞灵摩挲着玉牌,顺着细纹临摹出一只隐隐振翅的鸾鸟:“我也没想到,竟然是你。”
许氏笑笑:“夫人又救了我一命。”
虞灵眼里不明,淡淡道:“救命谈不上,都是秉公办事而已。”
“您总是这么说。”
“你怎么跑江南来了。”
救风尘怕是刻在每个华国人基因里。虞灵第一年出任务路过平宁府,恰逢许氏跪在街边卖身葬母。许氏母亲是青楼女子,临死前用毕生积蓄替女儿赎身。鸨母不肯出棺材钱,许氏拖着母亲的遗体跪在街边自卖自身,只求给母亲一副薄棺下葬。玉环也是楼中龟奴的女儿,同许氏年纪相似,平日脚不离孟孟不离。阿莹那会还调侃她,没想到她还有这救风尘的雅趣。
许氏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怅然:“那年您救了我,回家后母亲不久便走了,后来玉环也得急病走了,我一个人辗转回了许家。主母对我还算不错,将我记在名下,长姐不愿嫁给大人,我便替了她。大人很好,我也算苦尽甘来。”许氏看着那鸾鸟玉牌,笑道:“我也是一看这玉牌,便认出您。”鸾鸟多作镜纹,年幼的许氏记得那位戴着帷帽的姐姐腰间坠着一块别致的鸾鸟玉牌,走动间素色流苏随风摆动,好看极了。
虞灵去江北前收到阿莹传信,介绍了一下刘令文的大致信息,还提及了这桩当年的缘分。那日在制服许氏时虞灵悄悄将这枚许久不用的玉牌塞入她怀中,果不其然她跟来了。
虞灵那会见她与玉环,都是总角之年,如今也是物是人非。她不再多言:“你受的主要是外伤,今日开始就不必喝药了。我们随时要走,回去收拾好行装。”
许氏告退。
阿莹晃晃悠悠进来,看她端正的背影妥妥的大家闺秀出身,谁能想到这是青楼出身的闺女。“这就是当年那个小丫头?真是女大十八变。”
虞灵给她倒茶,笑得和煦:“咱都老了呀。这小丫头,是个人物。”会武艺,擅交际,做事果决,说话滴水不漏,将刘令文拿捏得死死,绝不像她说的这些年养在深闺这么简单。
阿莹啜了一口茶,冷眼道:“瞧着,她进京还得折腾一番。这刘令文,估计死不了。”有这么一位妙人辅佐,刘令文还有转圜余地。
想他死的人呢?怕是不知凡几。
不怕他死,就怕他不死。
破局的办法,就是让他活着到京城,让太子带他面圣再徐徐图之。谁急着动他,谁才是破坏新政的始作俑者。账目证据,哼,不过明牌,刘令文本人活着才是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王炸。这一路的热闹显而易见。
思及此,阿莹扶额:“哎呦,头疼嘞。也好,我也好久没去京城了,咱要不在京城也像这里一样买个宅子?”看来咱们阿莹最近是挣钱了,说起买房跟今日买什么菜一样容易。
虞灵忍笑正要调侃她,凌伯钊进来了:“京城的帅府空着也是空着,怎么,不能住?”拉开圈椅坐下。
阿莹见礼后,解释说:“那不是你家么?我这个二姨,也不好日日住在妹妹妹夫家。”
“这有什么?从前我总爱带街上的小猫小狗回家养,伯父也从不说我来着。”凌伯钊理所当然。
虞灵失笑,嗔他一眼,阿莹无语。
虞灵转头说起今日安排:“中午吃猪肚汤,下午睡觉。晚上简单对付一口咱们就走。”
眼瞅着时辰差不多,又到灶房整治午饭。
陈姨妯娌已经把米饭蒸上,菜也备得差不多。
调料不全,鲈鱼切片,化了冻的虾去虾线,和着鱿鱼做了个平替版水煮三鲜。炒了两个素菜,阿莹就着菜配饭,又喝了半锅汤。
阿莹解释道:“吃饱点,好睡觉。”
晚上就不敢吃饱了,虞灵整理好行装,拎着东西放上马车。
凌伯钊站在门口送他们,也不说话。
“好啦,别蹙眉,容易长皱纹。”虞灵按按他额头,“走啦!”
凌伯钊还是没有笑,只点点头。
刘令文掀开车帘,看着坐在外头的虞灵,拱手一礼:“刘某不知,还需要您亲自护送。”
“刘大人这命太过贵重,大人极为重视,便由我亲自送您了。”虞灵这嘴巴不饶人。想起凌伯钊一开始的反对,她也是故作轻松地安慰这日子太无聊了,干系重大,还是由她亲自去。
从前凌伯钊心中并无牵挂,潇洒来去,如今有了挂住的人,恨不得将她安置家中,什么危险的事也不要做。
凌伯钊见劝不住虞灵,心中也明白,此事干系重大,还是由妻子亲自去最为妥当,只生自己的气。
虞灵有些担忧他,临行前叮嘱小清务必盯着大人按时吃饭。凌伯钊这人属倔驴,生气能气好久。
“估摸着天亮,能到七里铺。那地儿是宁国府界内,咱们到那再换水路。”老钱打马在侧,淡淡道。老钱出门前看了星象,算出未来七日都是南风,干脆直接走旱路避开洪县再从宁国府往北到京师。
老钱瞥一眼坐在另一侧的阿莹,此时她正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老钱收回目光,打马在前面开路。
刘令文搂着靠在肩头熟睡的许氏,盯着摇晃的车顶,神色忧郁。
如此,到了码头。此时日光熹微,码头上逐渐有小贩出摊,来往多是上工的船夫和小工,竟也热闹。
虞灵让老钱去租船,阿莹看着刘令文夫妇,自己抽空抓紧买了早点,又买了些菜。
老钱很快谈好了一条的中上等民船,因着是京师来的回头船,按照人头价格倒是便宜,就是不得即可开船,还要捡客。老钱包下一条,付了定金。
一行人扮作回京省亲的夫妇,老钱是长随,虞灵和阿莹是丫鬟。
这船桌椅床榻家具俱全,甚至还隔出了个正堂。阿莹靠在榻上翘着脚悠闲吃着苹果,果子又脆又甜,吃得吧唧吧唧。许氏端坐在一旁喝茶,耳环只微微晃动,优雅非常。刘令文瞥一眼,垂眼没说话。
船舫很快离岸,众人轮班休息,如此到了午后。虞灵亲自出门料理饭食,回屋依旧轮流值守,如此很快到了下半夜。
月色如水,老钱盘坐在船头,看满船清梦压星河。船夫出来挂好帆,道:“今夜风大,天亮估计能到应天府。”见老钱点头,遂告辞进去歇息了。
万籁俱静。
虞灵轻声出来,站在老钱身后。“你俩这是怎么了?”
老钱笑道:“有长进,忍到这会才问我。”
我也忍了许久好不好。虞灵翻了个白眼,抱臂倚靠着船壁,道:“你这是,捅破窗户纸了?”
何止是捅破窗户纸这么简单。老钱叹气:“我只恨她是个木头。”
这话说的,虞灵扑哧一笑,“我还以为你就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说了。”
老钱扫视岸边的芦苇丛,面无表情道:“若是真能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那日她突然哭着回来,教我唬了一跳。这世上能让她哭的男人,我怕是只有前部那个姓卫的。他没成亲吧?”
虞灵挑眉:“这你都能猜到。”
“这不难猜。”若是使君自有妇,不可能回来找她。老钱也很是矛盾,不知该是争取,还是就看着她幸福。因为一旦捅破二人的关系,很难再有如今自在的日子。两厢尴尬,何必呢。老钱一开始只觉得无处可去,听到阿莹提议一起南下觉得可行,漂泊久了惊觉岁月静好的日子珍贵,他觉得很好,不想变动。
“你知道我是站你的。”虞灵赶紧表明立场,“况且那卫少平也不是专程来找阿莹,躲躲藏藏的,还掺杂进漕帮的事情,不定有什么坏呢。”
“多谢你哦。”老钱嗔她一眼,扭头逡巡着平静得异常的河道,“这一路上平静得,不正常。”
“大人派了些暗卫沿途帮忙清理,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只能扫除明处的,那些暗处的还得靠我们自己。”虞灵目光锐利,看着月光下随风东倒西歪的芦苇丛,仿佛随时会跳出一个黑影杀来。
“此处是太平府辖区,不怕来阴的,就怕他们来招大张旗鼓。我今日做饭的时候听船娘说,应天府府尹可是个不输开封府尹的大青天,最擅缉盗刑法,治下无有黑恶,是任何魑魅魍魉绿林大盗都绕着走的人物,应天府如今人人夜不闭户,长治久安呢。”何止口耳相传,这应天府府尹还有专门的探案集,在京城书坊界销量仅次于狄仁杰、开封府尹。
想到刘令文二人贴得大街小巷俱是的通缉令,虞灵按按额角,这正得发邪的也是让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