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官》回澜暮曲

2、第 2 章 佣兵会

　　佣兵会所在的那条街很早便热闹了起来。日出之前寒风瑟瑟，吹得慕芷容一个哆嗦。
　　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数人都还打着灯笼。很多佣兵都早早过来蹲守任务，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也不知是不是他们平日过于无聊，但凡有个过路人他们便满脸"我想找茬"的表情死盯着那人看。
　　慕芷容并不是很想理会他们，但她真的很不喜欢被那么多双贱兮兮的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她的手不自觉地再一次扶上剑柄。
　　前面几十步左右有个姑娘，身着一袭紫色衣裙，看上去与慕芷容年纪相仿。她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倒是抱了一沓纸卷，估计是来张贴征聘告示的。那姑娘怒气冲冲地瞪着眼，紧盯身前一个笑得贱兮兮的佣兵。
　　那佣兵手上提着把弯刀，步步朝姑娘紧逼过去。慕芷容皱了皱眉，快步上前走去。
　　不过那个姑娘似乎也不慌乱，侧身躲过砍来的弯刀。她也不顾手中的纸卷散落一地，转身飞起一脚……踢在了佣兵的裆部。
　　"咣当"一声，佣兵手中的弯刀掉到了地上。他的表情痛苦地扭曲成一团，顿时就捂着裆部跪在了地上，可见这一脚的力道真的很足。后面的佣兵们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嘲笑。
　　"屡试不爽啊！"那姑娘理了理衣裙，连地上的纸卷也顾不上捡，转身跑走了。
　　慕芷容叹了口气。这姑娘可真是刚烈啊。不过刚才那姑娘转身时，她看到了姑娘的脸，长得挺俊俏。
　　有一张纸卷被风吹到了慕芷容脚边，好像是刚才那个姑娘掉的。她捡起来看了看，果然是聘书。
　　"右丞相唐忠府上需聘一名随身近卫，要求精通诸武，擅常近战，品行优良……"
　　慕芷容才看到一半，忽然有人伸手把聘书从她手中抽走了，她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扮相穿着优雅却薄脸戾气的男子挡到了她面前，身后还有三四个一看便不是好茬的佣兵。
　　慕芷容有些无语。佣兵会这条街到底是什么水土啊，这么盛产脑残无赖。她强压心中的烦躁，语气平静地对那男子道："这聘书是我先捡到的，劳烦你把它还给我。这位公子若是想要，那边的地上还有很多。"
　　"哟，口气挺大，"那男子身后的一个歪嘴的佣兵先开了口，"敢让我们主子弯腰捡东西，小姑娘你胆子不小啊。"
　　慕芷容皱起眉头。她知道这些无赖并不是想要那张聘书，而是想找茬。
　　果不其然，那人模狗样的男子与歪嘴递了个眼神，那几个佣兵一起上前，围住了慕芷容。
　　男子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姑娘可知道，这可是唐丞相发的聘书，对武艺要求甚高，你一个女流之辈，怕是担不起这份重任。我看你腰间的佩剑倒有些分量，不如你先与我这几位兄弟切磋切磋，看看你有没有资格拿这份聘书。"
　　慕芷容彻底被他惹火了。瞧不起女流之辈？不知好歹！她沉着脸盯着这群人，眼眸中汹涌着凌厉，下一秒，长剑破风而出。
　　银色剑刃瞬间逼至眉前，歪嘴急忙偏头避开。他气急败坏地举起铁斧向前方抡去，"轰"地一声，铁斧砸破青砖，入地半尺。慕芷容立即跳跃闪躲，曲肘的同时另一只手握剑鞘用力向后刺去，正中身后瘦高佣兵的太阳穴。瘦高佣兵被击退二三步，踉跄两下便双手撑地，眩晕不起。歪嘴见慕芷容的重心在后，挥斧砍向她的脚踝，不想慕芷容再次借力跃起，一脚踩在斧上，手中的长剑舞出一圈漂亮的剑花，剑刃银光耀眼。她落地时安然无恙，而那歪嘴的手臂上却多了三道深深的血口。
　　那几个佣兵愣了愣，估计是没想到慕芷容的武功如此高强。不过他们还是放不下面子，于是继续向她发难。
　　慕庄容深吸一口气，俯身躲过脑后挥来的狼牙棒。起身时她抬起脚踹上了那个佣兵的肚子，顺势挥出一剑，正中那佣兵的大腿。佣兵吃痛丢掉狼牙棒，慕芷容立刻把那棒子丢朝远处。
　　男子和剩下的佣兵见她身手了得，一时有些惧怕不赶上前。慕芷容见势决厉地出剑向那男子颈部。
　　剑刃在男子颈部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鲜血汩汩。那男子吓得快尿裤子了，伤痕但凡再深一毫便刺破动脉，他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如此近。
　　再看慕芷容，她一脸淡漠，依旧停留着出剑的动作。名剑饮血，闪射着猎猎寒光，正如慕芷容的双眸。
　　那一行无赖霎时连踱带爬地跑没影了，连地上趴着的那个瘦高佣兵都没去扶。慕芷容走过去轻轻踢了他两脚，忽然看到落在他身边的那张聘书。丞相发出的聘书，虽说要求有些高，但报酬的额度自然可观。
　　慕芷容捡起聘书揣到怀里。她忽然想起之前的那个踢裆姑娘……聘书是从她手里掉落的，莫非她是相府里的人？
　　慕芷容在路边找了块破布揩净剑刃上的血迹，把剑收回剑鞘。在右槛花坛上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她便带着聘书往相府的方向赶去。
　　却不想，刚才那个"踢裆姑娘"正躲在墙后，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
　　唐孟天十分无语，佣兵会那片是不是伙食有问题啊，吃进去的东西一点也不长脑子，盛产傻缺流氓。她倒也不心疼那几张聘书，反正相府上有印刷房，一会儿再去印几张便是。
　　只是今日在街上的"踢裆事件"要是被父亲唐忠知道了，又要在家禁足好几日。有时唐孟天简直烦死府上的那几个探子，每次一出门就一步不离地跟着，躲树上的，藏房檐下的，潜在水塘里的，姿式各异，惨不忍睹。一开始他们藏地还算高明，但日子久了，唐孟天也学得聪明，一眼便知道那些人躲在哪里。
　　此时她几步并作一步赶到一处房檐下，从梁上找出一根棉线，扯了两下。屋顶上传来几声细微的铃响。
　　那屋顶上的探子以为是同伴发来的信号，翻身跳下屋顶。一看竟是自家小姐，大吃一惊，立马转身想跑。
　　"诶阿良，你跑什么跑？"唐孟天一把拽住那个名叫阿良的探子的衣领。
　　"小……小姐，我来房顶上捉麻鹊呢。"阿良支支吾吾到。阿良是个老实人，没有肖叶他们几个会扯谎。唐孟天狡黠地笑了笑："你不用给我扯那些有的没的。说，今天佣兵会上那点破事你们是不是看见了？"
　　阿良心虚地咧了咧嘴，没吭声。
　　唐孟天忽然压低了声音："要不，我们来做个交易？"说着她拿出一瓶酒，阿良眼睛一亮。这是渝舟坊出品的桃花酿，肖叶她早就想尝尝，阿良去渝舟坊排了一天队，愣是没买着。唐孟天看见他的反应，急忙把话接下去："这样，这瓶桃花酿你拿去给肖叶，至于今天佣兵会上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好，万万不要让我爹知道，如何？"
　　阿良点点头，刚要去接，可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委屈地缩回了手。
　　唐孟天以为他要反悔，皱了皱眉；"喂，你到底还想不想把肖叶追到手的？这笔交易你可是血赚啊，要不是不想回家听爹爹唠叨，这桃花酿我还舍不得给你呢。"
　　阿良："小姐……肖叶她已经去给老爷报信去了。"
　　唐孟天顿时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她马上收起酒，转头往相府的方向走去，同时在心里把那个叫肖叶的探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阿良："小姐，那桃花酿……"
　　"想都别想，自个儿排队买去吧。"唐孟天头也不回，"还有，追姑娘要多用点心，别成天浪费时间在跟踪我上。"
　　相府在城南那边，离佣兵会有些远。慕正容刚才收拾佣兵费了不少体力，走得有些慢，直到正午才赶到相府。
　　相府接近城郊，附近少有人家。府门口种了两棵高大的金合欢木，慕芷容曾听家里人讲过，这两棵树是唐丞相花了大价钱派人从西域运来的，国内仅此两棵。
　　六月正值初夏，树绿荫浓，朵朵金色的绒花点缀其中，像是散落在玉盘中的阳光，甚是好看。然而最好看的，还是坐在相府台阶上晃腿的那个……"踢裆"姑娘。
　　慕芷容愣了愣。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毕竟那姑娘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深刻，深到这辈子估计都不会轻易忘掉的那种。慕芷容忽然想起姑娘可能是相府的人，正想过去打听打听。没想到，那姑娘才看到慕芷容就立刻蹦下楼梯走过来，在慕芷容面前站定，仔细打量起慕芷容来。
　　慕芷容再一次因为被盯着看而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她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开口道："这位姑娘，请问你……"
　　"我见过你。"
　　慕芷容的话被"踢裆姑娘"打断了。她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只是转头时的一眼，这姑娘便记下了她的模样？
　　"踢裆姑娘"看慕芷容震惊的样子，勾了勾嘴角，向她伸出一只手："今天早上我的确是多看了你几眼，啊，就是在佣兵会那条街上嘛……你长得挺好看，比肖叶那个小丫头还好看。对了，我叫唐孟天，你呢？"
　　慕芷容看唐孟天一脸真挚，只好尴尬地握住她的手："唐姑娘你好，小女无姓，名芷容……今早看到唐姑娘受欺负，本想上前相助，但看姑娘你……似乎制服住了那个无赖，我便没有过去招乎，若有失敬，还请唐姑娘宽容。"
　　唐孟天又笑道："芷容姑娘不必如此生分，唤我孟天便好，我爹就是这么唤我的。倒是芷容姑娘好身手啊，今天可算是让我叹为观止了。芷容你去佣兵会，是想谋个差事吗？"
　　"……对。"慕芷容从怀中掏出聘书，想也不想便随口扯了个谎："小女是从乡下来的，从小随家父学了些鸡毛蒜皮的本事。今年家乡闹了旱灾，地里长不出庄稼，小女便想来锦官城谋个差事，赚些银子补贴家用。今日正好遇上孟天姑娘掉的聘书，所以来相府碰碰运气，不知唐姑娘……"
　　说到这，慕芷容忽然顿了顿。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眼前这个姑娘姓唐，丞相唐忠也姓唐，并且这姑娘明显是相府的人……
　　难不成说，唐孟天其实是丞相唐忠的……！
　　"想让我给你引荐引荐？"唐孟天见慕芷容忽然闭口不语，便笑着又凑上前些蹦出这么一句。慕芷容又仔细地看了看唐孟天这张快凑到自己鼻尖上的脸，还是如同初见的感觉，好看，非常好看。唐孟天的眼角微微上飞，睫毛挺长，一双眼便把五官调整地十分灵动，像个小巫女一般，活泼狡黠又有几分神秘，笑起来总感觉有些焉坏焉坏地。
　　唐孟天见慕芷容没有回应，眯起眼歪了歪头，又自顾自地说起来："唉，罢了，我看芷容姑娘也不大擅长言辞，就算打便天下无敌手也斗不过我父亲的嘴仗。这样吧，小姐我很少有看得顺眼的人，但今天一看到你就觉得顺眼，特别顺眼。就今日你我的缘份，一会儿我在爹爹面前多说辞说辞，替你美言几句，反正本小姐的这个近身侍卫肯定让你当了，你以后可要好好干啊。"
　　慕芷容猜对了，这唐孟天果然是唐丞相的女儿，而且唐丞相聘书上要聘的那个近身侍卫，就是要给他这个女儿找的！
　　慕芷容暗自揣摩，以唐孟天的这个气性，怕是不需要什么侍卫了吧，而且她"踢裆"的那一脚力道那么足……
　　最重要的是，唐孟天似乎一眼相中了自己……啊不，是一眼相中了自己的本事，表示这个侍卫非自己当不可了。
　　也罢，慕芷容看着一脸满意往相府门口走去的唐孟天，无奈地笑了笑。她自己也很少看别人顺眼，但眼前这个唐孟天，因为长得好看，还是可以归在看得顺眼的那一圈的。
　　而且当了这个近身侍卫，她就有了固定的资金收入，还可以旁敲侧击地打听下将军府那边的动静，也好为日后做打算，一举双得。
　　于是慕芷容也紧走几步，追上了唐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