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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顽梦 爱与死的时 ...

  •   三个勾肩搭背的身影并排走到白林朝面前,形容十分熟悉,白林朝仔细一看,这不是他阔别已久的室友x3吗?
      他们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言语之中颇为关切:
      “小白,你最近去哪儿了?”
      “小白,你怎么不回来?”
      “——你是不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才找不到我们?”

      白林朝鼻头一酸,光是听着这感人至深的殷殷关怀,他就要绷不住了。
      他一向是宿舍食物链底端,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心黑,虽然确实是关心他,但哪有过这么温情的时候呢?
      突然搞这么温柔,他还怪不习惯的。

      室友们温暖而有力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仿佛要给他一些力量与支撑;他们殷切的目光如火炬般闪耀,仿佛要以眼为灯,为他照亮回家的路。
      白林朝越想越感动,抓住一只手,用力握了握——虽然他们的面貌模糊不清,手指也十分冰冷,但能来到他的梦中,怎么不算一种鼓励呢?

      wait, stop.
      这冰凉的手指,是不是有点太硬了啊?

      没事的,只是做梦而已,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也很正常。
      白林朝宽慰自己,心情平和地低头一看,自己手中正握着一只毛茸茸的深褐色触须。
      再那么抬头一看,一双锃亮的黑色复眼就怼到了面前。依然温情脉脉,依然如火炬般闪耀。

      白林朝握着一米九大甲虫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个梦要是再不醒,他就举身赴清池,自挂东南枝。
      还得立个牌子,“蟑子螂及一切形似生物不得靠近”。

      天杀的,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发配到如此恐怖之地?
      是因为他辣手摧蟑螂,快刀斩百蚊,造的杀孽太多了吗?

      白林朝一睁眼,感觉身体轻盈地像片纸,迅速从床上一路飞了下去,在医疗站内暴走三圈,一身寒毛才渐渐平复。

      原来他看虫族小说,都是一些网上的片段,更像是借用了虫族这个设定谈恋爱,很少有这种本体贴脸的桥段。
      看来他是不得不适应了。
      好在这里的虫们平白无故不会把自己的本体放出来,不然三步一甲虫,五步一天牛,生沐浴在节肢动物的海洋里,也太可怕了。

      当然,像小柳那种漂漂亮亮的翅膀是可以的。
      他接受良好。

      原地转悠了几圈,白林朝蓦然想起今晚还有约——虽然约定是晚上,但也没说几点,他早点猫过去打探一番情况总可以吧?
      魏白不在。
      OK,他不需要找谁报备了。

      在角落待了一晚上的自动机器人哧溜溜靠近,举起测温枪在他脑门上“叮”了一下:
      “阁下,您的体温是37.1度,正处于二次分化的末期,请您注意休息,切勿思虑过多。”
      白林朝拍了拍机器人方方正正的头:“谢谢你罗伯特(robot),你知道C区训练场怎么走吗?”
      机器人的显示屏上现出一条极其清晰易懂的路线:“这样走哦阁下。”

      好智能的机器人,要是能给家里整一个就好了。

      ***

      虫盗的基地分为ABCD四个区,白林朝看得懂路线图,但图旁边的字就实在不明白——虫族说的都是汉语,用的却是鸟文。
      好在一路上没有什么弯弯绕绕,一扇银灰色的门前挂着一个牌子,一连串叽哩哇啦的鸟语里面,一个“C”十分醒目。
      抵达!

      白林朝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就直接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通体银色的大厅,四周开了无数扇门,时不时有雌虫进进出出,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更有甚者,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能出现一只雄虫。

      白林朝被看得头皮发麻,几乎想原路返回。
      但好在他现在的身份还是未成年,这些雌虫虽然惊讶,却也没有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举动。
      虫族社会还算很有良心的一点就是,“保护未成年虫的身心健康,爱护社会珍稀且脆弱的花骨朵”已经刻进了DNA里。
      科学一点来说,也可能是因为未成年雄虫没有信息素,无法对雌虫产生生理性吸引。

      一个看起来比较年长的雌虫犹豫再三,还是过来询问道:“你……是来训练场找药剂师的吗?”
      他还在纠结对雄虫的称呼。如果是在联邦,肯定要尊称一声“阁下”,再不济也得说“您”。
      但在他们自己的地盘,没有这种规矩。
      只不过眼前的雄虫看起来还是个小崽子,他心中还是难免产生了一点好感与怜爱。
      对这样看起来乖巧清纯的雄虫,他不介意语气态度好一点。

      白林朝不知道这只雌虫说的药剂师是谁,但训练场没错,于是点了头:“是啊,我是去训练场!你能告诉我在哪儿吗?”
      雌虫指了指一扇小门:“进去之后直走。”
      那扇门一直没有雌虫进出,紧紧关闭着,和其他门一对比,稍显破旧。

      “谢谢你。”白林朝正准备过去,这大厅里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实在让他有点浑身不适应。
      那雌虫却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是雄虫?”
      白林朝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只能嗯了一声。

      那雌虫怔怔地看着这张年轻温和的脸,倏然笑了笑:“如果我家孩子的雄主脾气有你一半好,那就好了。”
      白林朝疑惑道:“那个雄虫脾气很差劲吗?”
      “‘那个’?”雌虫摆了摆手,笑容已然沉了下来,“所有雄虫的脾气都很差。他们玩物丧志,暴戾荒淫,是社会最大的毒瘤。你很不错,希望你在这里活得长久一点。”
      路过的几只雌虫闻言也应声附和,雄虫这种生物在他们嘴里被贬斥成了社会的毒瘤、种族的灾难、痛苦的根源。

      这只雌虫说完这一番有些发泄意味的话,颔首示意后径直走了。
      白林朝没想过外面的世界竟然是这样的。
      雌虫虽然有时候过于紧绷、警惕,但大部分时候,给他的感觉还比较接近人。
      魏白之前还说,能来做虫盗的雌虫,一般都会在这里展现出相对真实的性格,不会有太多压抑。

      至于雄虫,他来了之后就没见过能张嘴说话的,也无从知晓别的雄虫是什么个德行。
      他还以为,应该和雌虫没什么区别。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社会,让雄虫变成那种模样啊?

      白林朝打开通往训练场的门之后顺着路一直走,想了一通,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正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个训练场是半露天的,林木葱郁,有个不大不小的湖,湖面平滑如镜。

      一个毛绒绒的身影静默地坐在湖边。
      有了梦中会蟑螂的前科,白林朝小心翼翼地靠近“它”,确认了不是某种昆虫之后才放下心来。
      还没等他自来熟地打个招呼,那团毛绒绒忽然转过身来:“站着干什么?来坐下。”
      原来是一只……不知道什么性别的虫披着一件毛皮衣服。

      湖面微澜。
      白林朝坐在他旁边,才看清这只虫的外貌。
      胡须修长发白,有如风尘仆仆的道士,脸上沟壑纵横,带着风沙洗礼的痕迹。眼睛深陷入松弛垂坠的眼皮之中,一双颜色奇异的绿眼睛淡得像一盘死灰。
      他敲着古老但擦得发亮的烟斗,一下一下地敲着,却不吸上一口。
      “我是药剂师,他们这么叫我。你是来找我拿药的?”
      白林朝突然想到柳深采手臂上蜿蜒的血管,眼睛一亮:“你这里有解药吗?”
      “什么的解药?”药剂师斜乜他一眼。
      这他还真不知道。白林朝摸了摸下巴,回忆道:“应该是很多颜色不一样的药水?打了之后手臂上都是青色蓝色的纹路,还……”
      “好了,我知道。”药剂师粗硬地打断道,“这个不需要解药。”
      “为什么?”白林朝心说大爷你可不能因为我年轻就骗我啊。

      药剂师眯了眯眼,变戏法般从衣服里掏出一排颜色各异的药水,瓶子细细的。他递给白林朝一支。
      白林朝满脸问号地接过,就见药剂师捏碎剩下几只瓶子的瓶口,一股脑倒进口中!
      药剂师抿了抿嘴,淡然自若:“看吧。尝尝,你那支是甜的。”

      白林朝看着手中的暗红色药水,陷入了深深的荒谬之中。

      “这是我年轻时的作品。”药剂师在皮毛上擦了擦手上的玻璃渣子,谈起这个话题时不无得意,“你想怎样改造自己的身体,它就会助你一臂之力。很多身体素质不够强劲的军雌靠着这个变强很多,曾经它可是千金难求。如今给了副统领一套,今天又白给你一支。”
      那按理说,这种彩虹药水应该是个好东西啊?
      如果小柳被注射的也是这种,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那如果……”白林朝想到了一个很合理但细思极恐的说法,“被注射的雌虫不知道这个功效呢?”
      药剂师嗓子中发出干哑的笑声:“除非他潜意识里想去死,否则不会有什么效果。不过,很少有雌虫不想去死。”

      这可能吗?
      从他认识小柳以来,他一直是寡言少语但坚定的,仿佛怀着一种刀枪不入的决心。
      这样的雌虫,他的潜意识里会是想伤害自己、甚至结束生命吗?

      白林朝心乱如麻,不知不觉握紧了手中的药水瓶。
      他不知道。

      药剂师吸了一口烟,不太惬意地吐出,仿佛吸烟只是一种机械性的动作:“年轻的崽子,你知不知道这个叫什么?”
      他敲了敲手中的烟斗。

      白林朝瞥了一眼:“烟斗或者烟枪?”
      “哦,烟枪?这个名字真不错,我还以为它叫大棕疙瘩呢——知道旧时代的器物叫什么的,你是第一个。”
      “在我的家乡,这是常识。”白林朝转动手中的药水瓶,一时间心事重重。

      “嘿,别再为你那个要寻死的雌虫担心了。”药剂师倏然笑了,“你听我这个老头子讲讲话,你就会知道什么是解药。”
      “真的?”白林朝不太相信这个看起来就不靠谱的药剂师,但还是提振起精神洗耳恭听。

      药剂师吞云吐雾,悠悠地开了口:
      “我当时年轻——爱上了一位雌虫。”
      白林朝下意识举手:“你是雄虫吗?”
      “我是。”药剂师扯了扯干瘪皲裂的嘴角,“别看我现在——一百年前,我还有铂金色的头发,翡翠一样的眼睛,很多雌虫都爱我,但我不愿意他们只爱我的容颜。”

      白林朝:“那你爱的那位雌虫,是因为什么看中你的?”
      药剂师幽幽道:“也是因为脸。”
      “不好意思。你继续。”

      “爱上脸也没什么,我本以为,他怎么也不会注意到我这个纨绔子弟。”药剂师笑着,仿佛陷入了某种甜蜜但久远的回忆,“幸好啊,他那样优秀的军雌,也有肤浅这种弱点。”
      对。不止是虫,人也很肤浅。白林朝在心底默默补充。

      “但是——”药剂师话音陡转,“对于大部分雄虫来说,军雌是最好的:有钱,财产上交,经常不回家。但我要告诉你一句话:不要轻易地爱上军雌,他们的命运悲惨,而且都铁石心肠。
      “他在军部很忙很忙,我数次劝他辞职,我身为贵族雄虫,资产足以养活两只虫。
      “但他不接受这样的做法,他热爱战场,他总想着保护所有虫族子民,让虫族真正地摆脱异种的侵害。我是个自私的雄虫,我只希望他能永远陪在我身边。
      “他是军部最耀眼的新星,后来也就像真正的流星一样……坠毁在西涅瓦的战场上。”
      “军医院宣布抢救无效的时候,我跪在他的床前,握着他的手,求他给予我索命的魔鬼,好过我零零碎碎地度过漫长的余生。
      “于是他给了我烟枪,和一大包毒药——他说我只要每天吸食,就会像古书中所记载的那样,衰竭而死,那些惨状我们都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会在地狱迎接我。
      “我照他说的做。过去一百年了,我却已经老得像三百岁的虫——他没有骗我,他很快就要来接我了。”

      药剂师又吸了一口烟,不小心呛到了,咳了几声,仿佛要把嗓子整个咳出来。但他的面容却是心满意足的:“看吧。我预计着,一百二十岁之前,我就会获得新生活。”

      “你抽了多久烟了?”白林朝冷不丁问道。
      “几十年。”
      “我在你旁边坐了这么久,你也抽了这么久,但我没有闻到烟味。”
      白林朝轻轻地呼吸着,那些烟气中没有任何刺鼻的味道。
      他一时有些不忍心:“他给你的,真的是所谓的毒药吗?”

      药剂师怔住了,嗬嗬笑道:“如你所见,我的外表比实际年龄要衰老得多。如果不是因为每天吸食毒药,正常雄虫绝不会衰老得这么快。”

      “你喝过这个吗?”白林朝举起那管彩虹色药水,“更早的时候?”
      “……”药剂师死死地盯着他,良久,嘶哑道,“我喝过。”
      让他衰竭的不是爱人赐予的毒药,而是他自己那一颗想要奔赴地狱的心。

      他蓦然咧开嘴角,眼皮抽动着,干涩的眼眶却已经不能够流下泪水:“小雄崽子,你年轻,你和他是同龄的一辈,你说,为什么?”
      白林朝轻声道:“可能因为,他也很爱你,所以不忍心看你去死。”

      药剂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眺望着远方密密麻麻的树尖,飞鸟掠过,风声簌簌。
      时间不能回转。他已经不能亲口去问了。

      “这是解药。”
      一个雪白的小瓶子扔到了白林朝手心。

      药剂师缓缓地往湖边的林木深处走去,背影萧索,声音絮絮:
      “战争害死了那么多优秀的、年轻的雄虫和雌虫,他们全都消失了,都不见了……
      “哦,曾经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雄虫,和我一样的,很多比我更好。他们一批一批地死在西涅瓦,现在的雄虫都是流氓和罪犯的后代。雄虫太少了,太少了,叫那些精神暴乱的军雌怎么办呢?
      “小雄崽子,我们现在的时代太无趣了!早已经没有谁为谁去死的爱情故事,也不需要谁为谁去死了!”

      白林朝仰头目送着他的背影,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他把那管暗红色的药水沉入湖中。
      另一瓶雪白的,紧紧握在手心中。
      那么久远的事情,他暂时了解不到了。
      现在的才是最要紧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落叶被踩踏的咯吱咯吱声。
      柳深采穿回了军部那套制服,黑色的小腿靴紧紧地绑着,腰上本该别着武器的地方空空如也。
      “中午好啊。”白林朝笑了笑,伸手想拉他来一起坐下。
      柳深采躲过他的手臂轻巧地坐下,却捏了下他的食指指尖。

      白林朝收回了手,就听柳深采问道:“你怎么不在医疗站休息?”
      “我提前出来摸排一下,你不也跑出来了?”
      “我猜你要提前来。”柳深采看着湖面,笑意一闪而逝,“有谁为难你吗?”

      “哪有,不是躲我躲得远远的,就是热情似火。”白林朝摇了摇头,淡淡的幽怨浮上心头,“对我最客气的就是你了。”
      虫盗不待见他很正常,他也没打算待见对方。
      但小柳都和他算朋友了吧,虽然没有像魏白一样叫什么“阁下”,但距离感依然强得不行。

      还有一点他没好意思说——柳深采谈起某白月光柔情蜜意,和魏白聊天坦然活泼还有一点强势,和他在一起就特别有礼貌。
      虽然白林朝不奢求太多,但他这么喜欢小柳,如果小柳对他一点都不特别 ,那他会悄摸心碎。

      “但我们才认识几天,还是说你需要刚认识就对你很热情?”柳深采有些不解,“在这里虫多眼杂,如果我和你走得太近,他们会认为我在调戏未成年……”

      哎怎么就不懂呢!调戏一下怎么了?又没人看着!都是哥们有什么不能调戏的!
      但多的话白林朝也不好意思说,他还要点脸。

      白林朝愤愤地把那瓶解药塞到柳深采手里:“喝了,你那个彩虹药水儿的解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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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很抱歉这一本会暂时停更,因为最初发文时写的文字实在是不尽人意。我目前正在重修与存稿,专栏另一本写完后会恢复这一本的更新,希望届时能给大家端出更成熟、更有趣的作品。 谢谢你们的关注与评论,我还会回来的(鞠躬)(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