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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蔓草 第一次回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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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凝闭了嘴。
言郢之当真是一点儿也不顾及他的名声,确切地说,完全不理会她如今的处境。她捏断了一根簪子,正要去算账,一紫衣婢女劈头盖脸进来,领了一群啰啰,将云凝桌上架子上的东西一通扫落在地。
“怎回事……别砸了别砸了!”
翠翠着急去拦,还挨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痛。这伙人嚣张跋扈,以多欺少,她被打懵了,捂了脸,再不作声了。
却见云凝静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看到似的,微垂着头,像一只仃伶的鹤。
她急了满头汗:“娘子!”
云凝被她喊得身形一颤,骤然回神。
她先是闻到了洒落一屋的香粉味,与窗牗外照入的日光相和,聚在鼻尖,令人浓烈而不安,恍然抬眼,屋子中横满了嘴脸不一的人,紫衣的蓝衣的粉衣的……掀桌砸椅,噼里啪啦吵得她头痛欲裂。
最后,定睛在翠翠被掌掴的半边脸上。
那支断簪不知何时将她的手心戳出了几个血洞,云凝扯了扯唇角,随意绑了一角丝巾,扔了簪子,站起身来端详众人。
领头的丫鬟她识得,是林善德院子里的,最得她欢喜,平日里仗着五娘子的宠爱狐假虎威,不知作了多少恶,她又看向翠翠,“你打的?”
紫鸢还在指挥人砸烂云凝屋头那盆栽,突然听到这话,收了挥斥方遒的手臂,这才正眼看向这位来林府“打秋风”的云娘子。
瞧着身量不高,也无甚气血,眉目是柔弱清丽的,此刻蹙着眉,胜似梨花沾雨,让人忍不住想保护她。
什么狐媚子!
紫鸢今早陪林善德去寻林素心,一踏入门,便听了断断续续的哭声,问三娘子,她却不语,只一味用帕子遮住脸。
后来打听,才知言郢之竟为了云凝做出这种折人脸面的事来,更可恨的是,旁人送的那些书啊纸啊,是烧得一干二净了,偏生她们三娘子斥千金送的笔,跟个铜豌豆一般,蒸不软煮不熟咬不烂,可怜地躺在一锅灰烬中,简直教人羞愧得想一头撞死!
又忆起先前在这吃过的苦果,她骂出声:“小贱人!”
“哎你这人——”翠翠脸也不痛了,冲向前叉腰,“你说谁小贱人呢?站在我们屋子里骂主人,要不要脸!”
紫鸢狠狠剜了她一眼,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捧腹大笑起来,“主人?哈哈哈哈哈……在整个林府,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就是你们。”
她面容扭曲如蛇,“一个破落户,真把自个儿当人看了!”
“你!”
翠翠在一旁要气得晕厥,云凝浑然不觉紫鸢这话骂得有多难听,只盯着她的眼重复:“你打的?”
“是,怎样?”
她看这丫鬟十分地不顺眼,某日她起夜时,还瞧见翠翠一个人在东墙边上照着月光看书,这种类似大家闺秀的行为更让她厌恶——
她和林家姊妹从小一起长大,竭尽全力地讨好,才让林善德对她看重几分,可林善德脾气不好,平日里哪处忍了她不痛快,便对她这个贴身丫鬟非打即骂……
这翠翠,明明云凝凑合着搭伙过日子的,可过得舒坦,又是读书又是簪花的,莫不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想着昂起头,雄赳赳像一只聒噪的鸡,“这丫头冒犯了我,我还打不得了?”
云凝轻轻一笑:“那好。”
见云凝柔柔弱弱立着,百般忍让,紫鸢讥讽,“我就说——”
“啪——!”
话还刚出口,一股凌厉的掌风划开一切的遮羞布迎面而来,云凝的手硬的跟铁似的,打得她眼冒金星,耳鸣不止。
许久,紫鸢“呜哇”跌在地上,吐出一颗血牙,她看不清,只觉周遭所有人都在打量着她,一个两个窃窃私语,无边的羞耻与难堪将她吞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邪火,“你、你怎么敢!”
“我可是善德娘子的人!你打了我,就不怕她怪罪?”
“哈哈哈哈,”云凝听罢,缓缓拊掌,“你也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你记好了,日后到了你主子面前,教她别惹我,不然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紫鸢又气又羞,含了血水,说不出话来,指着云凝,“你、你……”
支吾半天,竟一下子气急攻心,晕倒了。
云凝当场便给她扔了出去。
再转身看向众人,眸中尽是寒光。
见紫鸢大势已去,她们又岂敢造次,灰溜溜捂着脸,生怕云凝打人,一个赛一个跑得快,同林善德告状去了。
待人全走了,空余屋中一片狼藉,什么绣花呀屏风呀,通通撕得粉碎,蒙了灰尘,架子椅子都砸烂,连同那檀木盒子一块儿躺在地上。
翠翠心疼地拾起来,又望向云凝,终于忍不住呜咽道:“娘子……”
太过分……真是太过分了……这屋子中哪个物件不是她们娘子亲手置办的?便说林府给的那点少得可怜的月钱,云凝都未曾吭声,还掏出自己的钱贴补了,如今只林善德一个不悦,便毁了大半。
屋中简直没有容身之处了,云凝拉着翠翠来庭前湖边坐下,端起她的脸,见右边脸颊上五个指痕清晰可见,已经肿得老高了,寻了冰来,轻轻敷在她脸上,“一定很疼吧。”
“我不疼!”翠翠扑闪着大眼睛,想起紫鸢那嚣张劲头,身子止不住颤抖,“倒是娘子,你为我出头打了紫鸢,她们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要怕。”
云凝哄她:“你原本就是好人家的姑娘,因战事才流离失所,与我算不上什么主仆,而是同妹妹一般的。她们打你,你不还手,换我来也是一样的。”
翠翠并未入奴籍,根本不受这林府管束,挨了这一巴掌实在是被她连累了,可她受了痛流了泪,非但不埋怨,还忧心起她的处境来。
云凝想着又是一阵心疼,替她理了理鬓发,此时微风拂过,送来了荷花荷叶的涟漪,将两人的痛意消散了些。翠翠抓住云凝的手,后怕道:“林家真是龙潭虎穴,娘子势单力薄,如何斗得过他们?”
殿下是打定了主意隐姓埋名了,同长安写信时,也全然不提在这边所受的百般刁难,如此忍让,只怕教他们得意忘形,愈演愈烈。
可今日云凝为她打了林善德的婢女,翠翠心中并不痛快,反而忧愁。
“不如我们告知——”
“翠翠,”云凝截断她欲说出口的话,“姊姊已经帮我够多了,不要惊动她。”
当年母亲自焚烧了冷宫,是皇姊寻来一具看不清面容的焦尸替了她,偷梁换柱,送她出了长安。
她在山北三年,有卢家的先生长辈倾囊相授,教她习字习武,可谓是无微不至。她不甚机敏,对读书写字一窍不通,只在武学医药上学到些许皮毛,后来燕国与离国开战,她在皇姊的安排下领着队伍奇袭,打得离国军队落花流水,有了声名,这才名正言顺回了长安。
皇城中尊荣无双的公主,连伴读都是长安城里极富盛名的娘子,像她这般卑小的檐下草,能得如此照拂,云凝已经感激涕零。
虽然后来知晓这当中藏了波诡云谲的利用,但远比皇姊给她的,那点利用当真算不了什么。
云凝心中想定了,唤来一个丫鬟,“小荷?”
小荷是林府拨给她的丫鬟之一。
她入府时,李夫人依照惯例遣与她一进小院和贴身伺候的丫鬟几名,只不过其余人惯会审时度势,平日里便散漫敷衍,全然没把她这个表姑娘放在眼里,这会子均跑没了影,只有小荷躲在墙角候着。
她听到云凝唤她,缩着脑袋小步过来:“娘子。”
云凝上下打量着她,看得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小荷性子软,素来由旁人揉捏的,此时额间沁满了汗,“娘、娘子,我什么也没看见!”
云凝歪头:“嗯?”
小荷“扑通”一声跪下来,“我不会出卖娘子的,若是有人问,我就说紫鸢姊姊的伤是她自己撞在地上摔的……绝不会给娘子惹上麻烦。”
“哦?”
一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打便打了,云凝自己还不觉得如何。可不过小小一个巴掌,竟教她们一个两个这般惶恐,她转了转手腕,露出染血的方巾,“你也觉得我可怜,活该受她们的欺负?”
小荷哪里敢这么想,她嘴笨,话在唇边转了几个轮毂,不知如何表忠心,手心抓得裙角湿了一块。
“我……我没有。”
眼见人吓唬得差不多了,云凝拉着她起来,“好了,平日里你怎样我暂且不管,眼下便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若是做得好,日后你便跟着我,拿回了身契,再不必再听那些人的使唤。你可愿意?”
小荷闪着眸光,“娘子说的可当真?”
她入林府已有十年,因性子木讷,不讨主子欢喜,连丫鬟小厮们也爱作弄她,什么脏活累活都推给她去干,林家几位娘子更是不好相与的,这段时日见云凝温和宽宥,从不打骂下人,若是拿回了身契……
又听云凝道:“我素来一言九鼎。”
“我愿意。”
“好,”云凝要的便是这一句话,“你去东边黄雀巷寻言郎君,就说我被打了。记住,一定要大张旗鼓,不用避着什么人的眼线,说得越严重越好,便是闹得满城皆知也无妨。”
小荷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是,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