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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匪石 他的恶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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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内,整个济阳城都知晓林家的表姑娘有了一位文质彬彬的情人。
据说那郎君是金陵人,姓言,作得一手好文章。
甚至惊动了李夫人,大半夜领着丫鬟上门,见云凝好生躺在床榻上,也不问她这两天去了何处,吃了些什么,只眉宇间愁云惨淡,“凝儿心有所属,怎的不告诉舅母?那厢已与赵夫人定下,这可如何是好?”
她一顿,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探究般发问:“你那郎君,真是金陵言家的公子?”
云凝从榻上坐起,乌黑的发垂在肩上,素衣素面,俨然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她小声说:“凝儿不敢隐瞒——舅母,我与言郎君只是碰巧同乘一船,他来济阳采集风物,不会待太久。”
赵夫人便是那县令家痴傻二郎君的生母,同李宛儿乃是手帕交,两家的婚事本就是十余年前说定的,李宛儿心软,不愿将自家女儿推入火坑,这不痛快地找了她顶上……
云凝甚至疑心,她入林家,便是有人早有预谋,不过打着她母亲的幌子,好教她诚诚恳恳、感恩戴德。
如今她攀上言家这颗大树,言家势大,可与一郡太守相比拟,自然要令他们忌惮几分了。
“同乘一船?”李夫人显然舒了一口气,“便是还没有什么关系……可街坊怎会传的如此夸张。”
“嗯。”
云凝乖巧应道,不知忆起什么,脸颊浮现两片红晕,仿佛喝醉了酒,“不过一日下来,言郎确实同我投缘,他喜爱我的脸,我也爱他的性子和才华。”
她讲的羞赧又草率,李宛儿听了心中直摇头,终究还是年纪小,不明白青春易逝,容颜易老的道理,言公子现下喜欢她的容貌,可明日遇着个更美的,不就一片冰心另许了么?
她懒得管这便宜侄女的事,却还是忍不住劝道:“你可想好了,儿女之情,岂是玩笑?他若没有此意,便早些断了,勿要再招惹他。”
天下乌鸦一般黑,尤其是世家大族的郎君,看着温和谦逊,实则更为薄情。
林善德可不这样想。
她知云凝一夜未归,可一点也没当回事,只当这乡下人终于受不了磋磨,自己卷铺盖走人了,这下见人回来了,还勾搭上了金陵言家的人,恨得牙痒痒——
“凭什么?娘,她云凝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出个门都能撞见真命郎君,我和姊姊哪处比她差,怎就得不了老天这般好的眷顾?!”
她气性大得很,“噼里啪啦”摔了一把椅子,李夫人见了头疼,抬手就要打发她走,“善德,你这性子该好好改了,瞧你姊姊文静温婉,我怎就生出你这么个炮仗!”
林善德充耳不闻,攀着她的手臂不放,“娘!”
“行了,”李夫人唤来丫鬟轻手揉着头上穴位,阖了眼皮,“我问清楚了,云凝同言家那郎君暂时还没有什么,便是有,依言家在金陵郡的家世地位,也不会允许一个商户女嫁进去当家的。”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贾居其末。新帝即位后,虽纠正了这一说法,开阔视听,可几百年根深蒂固的传统,没这般简单磨灭的。
林善德听了这一番话,果真静下来,心里却另有成算:既然她处处不比云凝差,甚至她母亲可是出身士族,为何她不可去争上一争呢?
她将此话告诉了林素心。
思来想去,自己年纪尚小,倒不着急嫁人,可姊姊已到了适婚的年纪,原本正同秦太守家的郎君相看着,可那秦朗是个武人,粗鲁得很,哪里配得上她美如天仙的姊姊?
倒是言家郎君,风神尤美,又善诗书,当真与素心天生一对!
林素心听罢,只微微笑了笑,不说好与不好,又嘱咐林善德:“今夜这些话,妹妹可别当着旁人的面说,不然教有心之人听见了,对你我声誉有损。”
林善德自然听她的,重重点了点头。
若说昨夜还是嘴上说说,今晨几位娘子见了言郢之,如见了天边的洛神似的,霎时间红了脸颊,捏着帕子作小女儿情态。
云凝原本没打算将这人这般早引到林府面前。
可言郢之猝然说要买衣衫,一来二去,反倒教他扬了名声,金陵离济阳甚远,单凭他这相貌气度,任谁也怀疑不到他的身世。
林家众娘子只当他是真正的金陵郎君,纷纷以书信邀约,请言郢之去品鸿鹄楼的赤豆元宵。
言郢之压根不吃元宵。
他盯着面前堆积成山的纸笺,均精巧别致,有的用蜡油与草木封住,有的发着异香,那娘子们的字迹更是千娇百媚,均写的好一手簪花小楷。
老叟,不,如今该唤福伯。
他那日突然发作,对云凝说要去做林家的先生,乃是奉了这位大爷的旨意——云娘子欲借人挡下与县令之子的婚约,而言郢之,显然也有自己的盘算。
虽觉对不住云凝,可为了保命,不得如此。
福伯在一旁随侍,见面前人忽而紧锁眉心,作出痛苦的神色,又激的他浑身发颤,不知这祖宗要作何反应,声音发虚:“拒了拒了,通通拒了,什么卿卿什么哥哥,看得人心烦!”
说着便拔腿朝外走。
言郢之阴沉半晌,叫住他,“就说我爱云凝如命,旁的人,我都不在意。饭,我也不想吃。”
福伯连连称是。
他一拍脑袋,方才怎的心疼云娘子,还是心疼心疼他自己吧!云凝也不是什么善茬,摄政王要买衣裳,悄声买便是了,偏偏在那人来人往的锦衣阁那般张扬,给摄政王找了麻烦,最后倒霉的还是他!
言郢之可不顾这些,他瞧了眼那书笺同折子似的,看着就头疼,疯病发作了,又想砍几个人,忍了一刻钟,待福伯出了门,两道身影倏地从梁上落下,撑地跪下——
“殿下!我等来迟,还望恕罪!”
三年前大离内乱,他平息混乱后,朝中虽表面平静,暗地里依然有人在干些不干净的勾当。上巳日那天,户部尚书在家中被杀,凶手逃出大离,还带走了一本旧账。
直到上月,影卫在济阳追查到了那人的踪迹。
因此事牵扯良多,他亲自来抓人,却不知是谁人走漏了风声,夜阑水涌,若非没有云凝他们,怕是命丧于此。
言郢之抬手:“可跟丢了?”
左边的影卫长阳生得瘦小,善于隐匿,多亏于此,他扮作女子,避开了诸多耳目,“属下在三日前曾见他入了青楼,此后便不知踪迹。”
“青楼?”
“是,”长阳咬牙,“那厮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我扮作舞姬,瞧见他的左胸处有一颗痣。”
若是有心隐瞒,连那颗痣恐怕也是假的,不过聊胜于无,言郢之点头:“还需你们帮我看着一人。”
卫虎马上会意,主子莫非动了春心,被那云小娘子迷住了,要派人专程去保护。闺阁里的事,无非是小姊妹们玩玩耍耍又互相争风吃醋,虽然无聊,可胜在闲适,于是拍着胸脯保证:“属下领命,定好好看顾云娘子!”
言郢之瞪他一眼,“不是她。”
卫虎挠头:“这……”
“方才出去那人,乃是先太子曾经的老师,三年前乞骸骨还乡,不好好在家等死,竟来了燕国,盯紧他,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
云凝昨夜应付走了李夫人,便关门封窗,命人不许打扰,踏踏实实睡觉到天亮。
东方欲晓,鸟雀同花草摇摆着腰肢,抖落了一地的朝露。云凝醒的极早,此时暑气未盈,她披着发立在窗前,任由寒气侵袭了她的眉间发梢。
推开门,藕花湖还睡着,一切静谧地宛如一场甜梦,她摸了摸手肘,那处在船舱中同言郢之搏斗时不小心撞青了,原先还未发觉,现下开始隐隐作痛。
她素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短短两日的时间,竟教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挤进了她的生活,默许两人之间除却恩人与报恩者的关系之外,还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风情。
言郢之究竟是她的灾星还是福星?现下为何如此心神不宁?
她绕着湖走了几圈,望着天边日头愈烈,又回到屋中,目光投在从前只放了碗清莲的案头,如今端端正正摆了个檀木盒子。
盒子上刻了朵水仙,是言郢之在城西的木匠铺打的,里面重重叠叠铺着一身女子的衣裳,粉衣绿裙,乍一看,宛若湖中莲花姿态。
云凝阖上盖子,长叹一口气:逢场作戏,可真够乱的。
到了卯时,苑里苑外如流水般活络起来,她一番梳洗,吃早饭时,又听闻府中几位娘子纷至沓来,一个个打扮地同花蝴蝶似的,向言郢之邀约。
翠翠抬起筷子夹了个松叶蛋,就着粥塞了满嘴,“娘子,不看不知道,连那自诩最高风亮节的林三娘子,也悄悄遣人给言郎君送了东西。”
“东西?”云凝敏锐地挑出这个字眼,“什么东西?”
金陵言家盛名在外,其中儿女更是出了名的看不上俗物,旁的娘子都是送信,以情相邀,来打动言郎君的心弦,偏偏这林素心反其道而行之?
翠翠撇嘴:“还不止。”
“这书信都是明着送的,上面落了名字,有了字迹,是谁写的一看便知……可三娘子给言郎君送的,是一只笔。”
“笔?”
云凝想了半天不明白:“他言郢之是没有笔么?还用得着旁人去送?”
若她有属意的男子,追人之初,绝不会送他一支笔。
翠翠叹了一口气,拾走了碗筷。她早就看出云凝对男女之情的见解与经历堪称为零,或许是自小在冷宫无人教导,亦或是曾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的缘故,在她眼中,男人女人好像无甚分别。
单说那船上救人的举动,就颇为大胆。
若那言郎君心思再歪些,误以为殿下喜欢他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那姓言的……显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她道:“殿下,这其中门道可大了。你想,这姓言的是金陵人,送的笔是紫砂玉笔,单说那笔杆子上的纹路,祥云白鹤,可是金陵人喜爱的雅物,笔尖用的是难得猎到的狐狸毛,还不足以见得她心意诚挚?”
云凝嫌少用笔,也不爱写字,不懂这些,诧然抬头:“你怎知道?翠翠,你同我说实话,你莫不是我皇姊派来看着我的?”
翠翠跟随她多年,是她在北疆风雪里救下的丫头,伶牙俐齿,率真可爱。可今日,她却是头一回知晓翠翠竟通这么多学问。
后者一怔,又似以往一般捏了捏云凝的肩,嬉笑道:“娘子,没有的事。”
“先说这林三娘子给言郎君送了只笔,还有那么多的信,娘子你猜,言郎君是如何处理的?”
这话问的妙。
云凝支起下颌,思忖道:“若是我,初来济阳,周遭都不熟悉,又要搏美名,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对众娘子的示好,既不能当作看不见,也不能接受……”
她思来想去,“我该寻个理由婉拒——可是以什么理由呢?”
翠翠面无表情:“言郎君大清早在门前支了台子,将那堆书笺连同三娘子的笔烧了个干净,信誓旦旦说与娘子你有海誓山盟,除非他死,绝不更改。”
云凝一下子愣在梳妆台前,连手中的耳坠掉了也不知晓,她怔神地看着镜中人的面庞,红云浮动,美则美矣,全然是气的!
“他这不是给我找事儿么?心肠这般坏,我当真是看错人了!”
翠翠原本还在给她梳着发,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也停了,斜眼看她,“娘子竟然真是看上了他的品性,我还以为,娘子救他,只因为他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