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港》何弥初

3、哥哥

　　陆知遇盯到眼睛发酸，眼睑边缘泛起薄薄的红。
　　仿佛昨夜那只闪着红灯的船，航行一夜仍未靠近身边，周身只有凄绝的冷意。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找到陆宴书的微信，发了个问号过去。

　　上次的聊天记录还是四月，扶贫展开始策划，他们因为合作缘故重新加回好友，只打了一句简单的招呼，其他的任何交流都是在项目群里。

　　这也是陆知遇疑惑的点。

　　他们的关系，并没有缓和不是吗？
　　陆宴书为什么会故意选这一帧画面来代表扶贫展？

　　之后再出现的画面，他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了。

　　启幕展映完毕，会场亮起明亮柔和的大灯，全场掌声如瀑。

　　陆知遇坐在第三排，眼睛下意识扫过前两排，主办、贵宾与特邀，会坐在前排，可他并没看到熟悉的后脑勺。

　　“欢迎各位来到2023年全国策展人年会，今年是……”
　　女主持人温润的播音腔缓缓流淌，听来听去也都是常用的庆典套话。

　　陆知遇无心入耳，只出神望着台上，像是配合完成庆典的一尊雕塑。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本次年会主办方，国际独立策展人协会会员、中国美协策展委员会委员、书昀文化执行总裁，陆宴书上台致辞。”

　　陆知遇回神，不由自主地调整了坐姿，跟着众人扭头张望。
　　只有在这样随大流的时刻，他才有合理的动机，明目张胆地左右转头寻找他的身影。

　　他却发现——所有人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了。

　　陆知遇：？？

　　很快，他身后那个位置有了动静，昨晚小店偶遇的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在身后出现。

　　会场各种顶灯壁灯，几乎无死角照明，陆宴书投射到自己身上的影子稀薄，聊胜于无。

　　他转过身，仰头盯着他，跟着鼓掌。

　　陆宴书站起身，嘴角带笑冲大家颔首，他掖着西装，躬身垂头从他那排走出时，目光与陆知遇短暂相接，一触及分。

　　他的座位留下宽厚的大衣，黑色的一团，枕在暗红色座椅上，像拥有无限引力的黑洞。

　　陆知遇放任自己的目光贴在他身上，看着他挺直身板，扣好西装的纽扣，精壮腰身立刻凸显，背肌也被绷出若隐若现的轮廓。

　　他大步走上台，接过话筒，声音微哑醇厚：“全中国最优秀的策展人们，你们好。很荣幸，书昀文化今年能在来轮海为大家呈现一场双年展，也很幸运，成为年会的主办方，有机会将我们十足的诚意，融入到微小的细节中……”

　　桃子和陆知遇并肩坐在一起，露出崇拜的神情，眼神发亮：“不愧是顶级策展人，言谈举止都好优雅自如，背稿也太流畅了……”

　　陆知遇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勾起嘴角。
　　——这个讲稿，不见得有“十足的诚意”啊。

　　他微微倾斜靠近桃子，手背竖起掩盖唇语，小声道：“还记得扶贫展竞标的时候吗？”

　　桃子：“什么？”

　　“他也是这套词儿。”

　　“啊？这谁还能记得住。”桃子惊讶道，“老大，你记性也太好了吧！这就是竞争对手之间的较量吗？”

　　陆知遇淡笑摇头：“我可不想和他较量。”

　　“为什么？”桃子下意识认为是他露了怯，“老大你也很厉害啊，长江后浪推前浪对吧，我就觉得你不比谁差……”

　　陆知遇不答，反而问：“我那个含片你带了吗？”
　　“哦带了，我拿给你。”

　　……
　　“来轮海近年来人文艺术行业发展得很好，尤其是柄港那个地方，几乎变成了艺术创作者的聚集地，数以千计的艺术品在那里孵化，大家也可以去走走逛逛。。艺术诞生在生活的基因里，也预祝大家，在来轮海拥有一个美好的新年。”

　　陆宴书讲完，在掌声中鞠躬、走下台。
　　回到座位时，发现大衣上放了一个小小的绿色铁盒，定睛一看，是一盒青橄榄利咽含片。
　　旁边还放着一盒巧克力，金色四格包装的GODIVA。

　　陆宴书打开金色包装，里面四颗巧克力，还少了一颗。

　　这种“礼物”，只会出自一人之手。

　　陆宴书失笑，伸手拍了下陆知遇的肩膀，同时倾身凑近：“谢谢。”

　　陆知遇只侧过半个头，轻点了下，算是回应了他的道谢。

　　还挺个性。
　　陆宴书腹诽。

　　年会流程继续，很快到了陆知遇要上台演讲的环节。

　　陆知遇暗自深呼吸一口。

　　这并非他第一次露脸，但因为媒体更偏向报道展览或作品本身，他们的存在大多只是展览海报不起眼处落下的一个名字。

　　而今天，则是完全针对策展人的一次亮相。

　　今天之后，他这颗“新星”，就会被整个行业知晓。

　　而就在陆知遇跨上台的那一刻，兜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了两下。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迅速看了眼。

　　果然是陆宴书的回复——【回忆下我们的过去。】

　　刚才在台下那么久，不回复，偏挑他要上台的时候发这个消息。
　　可不是憋着坏么？

　　陆知遇面色如常，接了话筒，走到台中央，冲大家鞠躬。
　　台下一浪浪掌声，像是拍在他的心上。

　　他再度抬头，射灯灼烧着他的视线，他却凭本能捕捉到陆宴书那张脸。

　　此刻他撑着脸，半倦慵懒，好整以暇地看着台上的自己。
　　仿佛在“报复”他刚才过于赤|裸的注视。

　　他们之间的较量，其实从未停下。

　　回忆过去……吗？

　　陆知遇勾起嘴角，突然将提前放在立台上的讲稿撤掉。

　　“大家好，我是陆知遇，是茅镇公益展的总策划。”

　　“可能在这之前，不少前辈都对我感到好奇，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套用一句刚才陆总策划的话，来轮海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它的美丽，我在十年前就体会过了。”陆知遇缓缓道，“我的青春时期，都是在来轮海畔度过的，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吸收知识，也在这里……遇到挚爱。”

　　观众席传来众人吃瓜般的起哄声，也夹杂着几句觉得浪漫的感叹。
　　陆知遇看到陆宴书的表情严肃了下去。

　　他就想要这样的反应。

　　陆知遇笑得更开：“关于扶贫展，之前也有些传言，说我和陆策没有任何沟通，没有开过合作会议，也没有碰过面……这些，都是真的。”

　　观众席倒吸一口凉气。
　　大家私底下八卦也就罢了，这种行业内幕……是可以当众说的吗？？

　　很多人都在向陆宴书坐的地方张望。

　　“但是……这并不是因为我们不合。”

　　陆知遇眨眨眼：“反而是因为我们太熟悉彼此了，甚至连沟通不需要，就可以知道彼此想要做什么选择。”

　　陆知遇直勾勾地与他对视，笑得挑衅，“你说对吗？哥哥。”

　　底下已是一片哗然。
　　众人：？？！！
　　一年到头了，怎么还能有这么迭起的瓜？

　　他们到这个时候，似乎才反应过来——
　　这两个都姓陆的“本家”，好像是真正意义上的本家啊！

　　虽然主办方都是陆宴书的自己人，但他们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只当这是两人今晚的串词设计——
　　所以射灯立马打开一盏，射向观众席上的陆宴书。
　　话筒以最快的速度递到他手中。

　　陆宴书表情有些许被突然cue到的无奈。

　　他再度在众人的目光中站起，沉默半分，开了口：“嗯，欢迎回家。”

　　陆知遇在台上的发难很唐突。
　　但陆宴书的回应却足以隔着五年光阴，再度伤人。

　　从陆知遇选择离开的那个时刻起，“回家”两个字就失去了它的本义，变得无法提及。

　　永远不要质疑一个顶尖的猎手。
　　陆宴书就是这样一个，永远一击必中的人。

　　……

　　这个插曲过后，他们的关系成为今年年会最大的谈资。

　　短短半小时，没来参会的策展人们也通过各种群聊知道了消息。

　　而陆知遇早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结束演讲，如何结束会后晚宴的……

　　他状态非常不在线，以致于后半程宋昀都看不下去，亲自带着他去社交。
　　他只需要拿出手机、伸出二维码，和人加上好友，礼貌打上备注。

　　宋昀这番明晃晃带人的态度，也进一步坐实了陆知遇这个“关系户”的身份。

　　而陆宴书早已神秘地不知所踪。

　　晚宴开在豪华阔气的海景宴会厅中，一条栈道延伸至浅海，360度透明玻璃全包，不用吹寒风就能欣赏绝佳海景。

　　夜晚温差加剧，玻璃也结上细密的水汽，像宾客高举酒杯一饮而尽后，杯壁蜿蜒而下的酒渍。

　　这群搞艺术的人聚在一起，难免疯狂得没边，又是喝酒又是蹦迪，这与世隔绝的纸醉金靡，一直持续到晚上23点半，还没有半分结束的意思。

　　陆知遇已加了百来号人，身体和手机一样，即将耗尽电量。

　　他找了个借口离场。

　　宋昀没喝酒，但依然是人来疯，这会儿正和大家在震天响的音乐里蹦着迪：“回去休息吧，有事给哥打电话啊！”

　　陆知遇点点头，走到门边，实在没忍住，又快速折返，凑在宋昀耳边大声问：“陆宴书在哪？”

　　宋昀跟哄小孩一样，顺手将他的围巾拢了一下，遗憾道：“这会儿我是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给他打个电话？”

　　陆知遇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室外非常冷，披了羽绒服也挡不住寒潮。
　　海岸线上一个人也没看见，黑压压一片，全世界似乎只有这个半球体的宴会厅还亮着灯。

　　陆知遇心不在焉地走回酒店。
　　却忘了自己今天因为上台，身上除了手机，房卡这些全在桃子的手里，而他竟然忘记了桃子还在宴会厅里……

　　他走到前台：“你好，608房补张房卡，明日两张一起退卡。”
　　他报出自己名字和身份证号。

　　前台很快把新卡写入，递给了他。
　　“您是608对吧？稍等一下。”

　　陆知遇捏着卡，不明就里：“什么事？”

　　前台很快提了一个黑色的手提保险箱出来，交给了他：“这是陆先生嘱咐一定要交给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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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桃子：汗流浃背了家人们，不仅“挑拨”了关系，还被丢在了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