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朋友》微雨含烟

30、互藏 早自习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来时，教室里骤然松快了几分。有人起身打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笑。一切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课间模样，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没有人发现两人之间紧紧缠绕的命运红线。
　　温妤合上单词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桌肚里那双手套还安安静静躺在原处。
　　她织了很久，针脚算不上平整，却每一针饱含心意。
　　她想给他，又不敢给。
　　给了，害怕他误会什么；不给，又压在心底沉甸甸的。
　　她怕他看出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怕他觉得越界。
　　怕连朋友都难做。
　　斜后方传来轻轻的拉动椅子的声响。
　　温妤的心跳莫名顿了半拍，却依旧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连肩膀都不敢松懈。
　　是顾安尘起身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才缓缓松了口气，指尖微微发凉。
　　程悦从旁边侧过头，声音轻淡：“想什么呢？感觉你一早上都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温妤淡淡一笑，语气自然得挑不出破绽，“就是有点冷。”
　　“也是，这天气确实冻人。”程悦没有多想，搓了搓手，“我去接杯水，你要不要？”
　　“不用啦，我等会儿自己去。”
　　程悦点点头，起身离开。
　　教室里安静了不少，大多数同学都倒头趴着补觉。
　　温妤这才敢悄悄回头，往顾安尘空着的座位看了一眼。
　　桌面干净，书本整齐，椅背上搭着他的校服外套。
　　他好像不怎么，却总爱穿得比别人薄一点。
　　她心头轻颤，迅速移开目光。
　　不能多表现太多。
　　会被人发现。
　　她重新转回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知识的海洋。
　　没过几分钟，门口传来脚步声。
　　散漫随意的步伐，就连节奏她都很熟悉。
　　温妤的脊背又一次不自觉绷直。
　　顾安尘走了回来，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似乎没有看她，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仿佛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趟往返。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出去那几分钟，他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低头写字时安静的侧脸，是她背单词时轻轻蹙起的眉尖，是她笑起来时，那一点浅浅的梨涡。
　　他不敢靠近。
　　不敢对视太久。
　　不敢在人前流露出半分偏爱。
　　他只是趁无人留意，将口袋里藏着的一小包暖宝宝，极其自然地、仿佛随手放置一般，推到了她桌子边缘。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温妤的笔尖微微一顿，没有立刻抬头。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她附近。
　　不是特意给她，却又恰好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假装在桌上寻找课本，缓缓抬起头。
　　一片卡通包装的暖宝宝，安静躺在那里。
　　似乎不是巧合。更不是多余。
　　是他给的。

　　他记得她怕冷。
　　记得她冬天手脚冰凉。
　　记得她随意提起，暖宝宝昨天用完了，快被冻死了。
　　温妤的心脏猛烈跳动，仿佛快要离开身体。
　　细微的的暖意从心口漫开，快得抓不住，甚至不敢确认。
　　这算关心吗。她不知道。
　　沉默半秒，她飞快地将暖宝宝收进桌肚，动作自然得像收起自己的东西。
　　正打算回头道谢，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温妤握着笔，目光落在黑板上，耳朵却莫名清晰地捕捉到后方极其轻微的、翻动书本的声响。
　　是顾安尘。
　　她强迫自己专注听讲。
　　有道藏在心底的目光，像一缕极轻的风，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身上。
　　不灼热，不张扬，不打扰。
　　只是安安静静地、稳稳地跟着她。
　　她不知道。
　　是顾安尘。
　　课程过半，老师让同学们进行习题练习。
　　题目有点难，温妤蹙着眉，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步骤写了半页，依旧理不清思路。
　　她有些烦躁地轻轻吁了口气。
　　这时，老师却念到她名字，让她回答问题。
　　她有些紧张，颤颤巍巍的说了解题过程，不知道对不对，因为没算出答案。
　　教室很安静，只听得见粉笔擦过黑板的声音，老师按照她的思路，正在写板书。突然的卡壳，尤其清晰明显。
　　她顿了顿，沉默了。汗水从额角冒出来。
　　后方，顾安尘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早就算完了，和她的方法不一样。但答案应该没错。
　　见她卡壳，就连背影都有些局促。
　　“二分之一”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却足够清晰，足够她听见。
　　温妤确实听见了，重复着他的答案。
　　是对的。老师让她坐下。
　　趁着落座的动作，她转身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看向他的那一刻，恰好，他也望过来，四目相对。
　　他读懂了她的感谢，可她却读不懂他目光里的..那些情绪。
　　炽热又克制。像是蒙了一层雾。
　　来不及多想，下课铃响起。一节课结束，老师抱着课本离开。
　　教室里再次恢复轻松的喧闹，却依旧没有人留意到那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情绪。
　　向阳昇抱着篮球从温妤经过，朝后座挥了挥手：“打球去不去？”
　　顾安尘淡淡应了一声：“等会儿。”
　　向阳昇没多想，转身离开。
　　经过程悦的时候，不经意瞥了一眼，见她正和旁边的女生说笑，语气轻松自然。
　　一切如常。
　　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顾安尘站起身，拿着水往外走。
　　经过温妤身旁时，脚步极轻，没有停留，没有停顿，也似乎没有看她。
　　却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及其平淡地说了一句。
　　“手冷就把暖宝宝贴上。”
　　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温妤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僵。
　　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红润起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开，连背影都抓不住。
　　就像那句关心，轻轻一句，就像朋友间随口的提醒。
　　淡得抓不住。
　　顾安尘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
　　靠着冰冷的墙壁，轻轻吐出一口气，散漫得不成样子。
　　背却绷得很紧。
　　看似随意的聊天，他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
　　不敢多和她说一句话。
　　不敢让那点快要溢出来的在意，露出半分痕迹。
　　人们说，喜欢是藏不住的。
　　可他必须藏。
　　见顾安尘已经走远，温妤坐在座位上，许久都没有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暖黄一片。
　　她低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心底那只张牙舞爪的小鹿，像是要冲出牢笼。
　　晚自习的时候，窗外刮起了风，似乎是要下雪。
　　温妤静静的，低头做自己的题。顾安尘的目光依旧悄悄追随她，没有人察觉。
　　晚自习过半，教室里有人小声走动，接水、问题目、交作业。温妤桌上的一叠卷子不知被谁碰了一下，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皱眉，却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弯下腰，一张一张捡。
　　灯光落在侧脸，柔和得不像话。她动作轻缓，连弯腰都透着温顺，快速的把卷子理得整整齐齐，压平边角，重新码好。
　　自始至终，没有被打扰的不爽。
　　顾安尘坐在后排，将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涩。
　　她就是这样。
　　好像永远温和，永远包容，永远不声不响地把一切收拾妥当。
　　不麻烦别人，不委屈别人，把所有情绪都自己消化。
　　懂事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下意识握紧了笔。
　　以前的他，只会觉得这是性格软弱；
　　现在的他，却能看懂这懂事背后的敏感与隐忍。
　　看懂她藏在包容之下的脆弱，看懂她不声不响里的坚韧。
　　越是看清，越是喜欢。
　　越是喜欢，越是想变好。
　　他提笔，继续做题，仿佛这样就能追得快些，勇敢些。
　　自习结束，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打闹说笑，楼道里一片拥挤。温妤似乎不急，同程悦说了再见，和没做完的题继续耗着。
　　等她盖好笔，合上书，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顾安尘故意放慢了速度，等在座位上，装作整理错题本，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背上书包，走到讲台旁，把灯一盏一盏关掉，只留最后一盏出口灯，又轻轻把讲台摆齐，把散落的粉笔归位。
　　动作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没有人要求她，没有人夸奖她，她只是默默把教室收拾得整洁，轻轻问顾安尘要不要走，然后才缓缓带上门。
　　顾安尘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路走在走廊里，灯光昏黄，脚步声格外清晰。
　　他没有上前，没有搭话，就那样安静地跟着。
　　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却无比坚定。
　　晚风吹过走廊，带着深冬的寒意。温妤微微拢了拢校服领口，脚步放缓。
　　顾安尘的心，也跟随那脚步，一步一步，沉稳有力。
　　他终于彻底确定。
　　他对温妤的喜欢，不是乍见之欢，不是暧昧里的悸动，更不是失意时的依赖。
　　而是发自内心的欣赏，甚至是心疼和想要守护。
　　少年的心意，在这无比平常的一天，跟随少女的目光，确认了无数次。
　　走到楼梯口，温妤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他。
　　大概是觉得一路太安静，有些不自然，她轻轻开口，声音软而轻：
　　“你也走这么晚呀？”
　　顾安尘心口一紧，面上却依旧平淡，淡淡应了一声：
　　“嗯，整理错题。”
　　“哦。”温妤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往下走。
　　她没有察觉他语气里的不自然，更没有察觉他眼底那片因她而亮起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走进冬夜的风里。
　　校园里此时没什么人了，比起宿舍喧闹如寻常，教学楼倒是安静许多。两人并肩走在冬夜里，脚踩着学嘎吱嘎吱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顾安尘。”两人要走到分岔路口时，女孩叫住他，声音柔软。
　　他转头，迎上女孩清亮的眸子。
　　下雪了，雪花轻轻落在她睫毛上，扑闪扑闪的，有点好看。
　　“这个送给你，算是报答你暖宝宝的恩情”温妤咬着唇，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从羽绒服外套口袋掏出了一副针织手套，银白色的，针脚有些乱，算不上好看。
　　顾安尘双手接过，眼睛却没有离开温妤的脸，似乎是想把她刻进心里。校园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进女孩的本就清亮的眸子里，温暖迷人，此刻，她的发丝仿佛都发着光。
　　“谢谢。还挺好看。你自己织的?”他开口，呼出的白气几乎要打在她头上。
　　“随便织的。怎么样，我还是很有天赋吧”温妤少有的臭屁，似乎没有最开始那般紧张局促了。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温学霸”他语气真诚，带着熟稔，却不像是调侃。
　　而是肯定。
　　他好像一直在肯定她，哪怕做得并不好。
　　“好了，快回去吧，雪要下大了，你..注意安全”温妤笑着和他再见。
　　“好。晚安。”女生宿舍楼下，他雀跃的朝她挥手，像个得了糖的小孩。
　　雪还在下，可横在两人间的名为朋友的屏障却在悄悄融化。
　　可没有人察觉。
　　没有人看出两人眼底深藏的、互相不敢言说的喜欢。
　　青春里最隐秘最克制、最小心翼翼的名为喜欢的情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静静生长。
　　而它终有一天，会长成叫做爱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