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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火光中心 顾安尘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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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尘依旧在追虞蔓依。
只是他的脚步,真的慢了,姿态也是真的低了。
不再是从前轰轰烈烈的张扬,而是藏在细节里的温暖——天冷提醒她添衣,下雨默默给她送伞,记得她不爱吃的葱姜,记得她身体发寒,悄悄的在她桌子底下塞进暖水袋。
温妤依旧是他最稳妥的军师。
他会拿着小纸条,轻轻敲她的桌角,小声问:“你觉得她喜欢什么?”
温妤便会认真想,认真答,然后写下真心实意的建议。
虽然尽管还是存在私心,但也是真的希望他得偿所愿,希望那个热烈又真诚的少年,能抱住自己喜欢的光。
只是偶尔,在他转过头,满眼憧憬说起虞蔓依时,温妤的笔尖会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酸涩,快得抓不住,也说不清。
她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军师,是他安稳的后盾。
仅此而已。
转眼到了十一月。
入冬的风越来越凉,教学楼前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个月,是虞蔓依的生日。
顾安尘前所未有地认真,几乎拉着温妤,商量了整整一个星期。
买什么样的礼物,选什么样的场地,用什么样的方式告白,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斟酌。
温妤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帮他理顺,帮他避开雷区,帮他想最能打动虞蔓依的话。
生日那天晚上,是周六。顾安尘把约会地点选在了日料餐厅,买了束她喜欢的花,耐心等着她赴约。
因为她说,爱情要从一束花和告白开始。
因为她喜欢,所以他便认真的做。
想到少女可能一脸惊喜的模样。少年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可是虞蔓依没有赴约。
顾安尘抱着花,等在她的小区楼下。
女孩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很好看。
他将精心准备的花送到她身上,温柔的说,要不要在一起。
可虞蔓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感动,没有犹豫,没有心软。她看着顾安尘,语气平静却坚定,没有丝毫退路:“顾安尘,我发现,你不是我想要的人。”
顾安尘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一开始的心动,是真的。”虞蔓依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是喜欢,撑不了太久。我想要是成熟并且和我步调一致的人,是能和我一起规划未来定踏实笃定的人。而你,太自由,太飘忽,太像一阵风,我抓不住,也不敢要。”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她不拖延,不暧昧,不消耗,干脆利落地,把他这么久的喜欢,全部还了回去。
“对不起。”这三个字,轻轻落下,砸碎了少年一整个青春的心动。
下雨了,虞蔓依转身走进楼里,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顾安尘站在路灯下,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一吹,灯影摇晃,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杂,像他支离破碎的心。
那束花,最终降落在雨里。
深秋的雨,不大,却密,落在身上,刺骨的凉。
顾安尘没有打伞,一个人走在街上,漫无目的。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浸透他的衣服,冷得他浑身发抖,他却像是没有知觉。
那么久的喜欢,那么久的改变,那么久的执着,那么久的认真。
最后,只换来一句:你不是我想要的。
可是他早该意识到,因为一开始她就说得很清楚。
他只是不甘心,为什么先炽热的却先变冷了。
第二天,他发起了重感冒。
烧得厉害,浑身酸痛,嗓子沙哑得说不出话,他起床,囫囵的吞了几颗药,就这样硬扛着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下去,今天似乎也会是个雨天。他摸了摸额头,似乎没有之前那样烫。有点难受,想找人说说话。
偏偏沈嘉岘去省里参加奥数比赛,不在南阳。
给向阳昇打了无数个电话,他一个也没接。一猜就还在睡觉。
世界好像一下子空了。他居然无人倾诉。
那个张扬耀眼、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第一次,被一段明明白白的结束,击得支离破碎。
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他鬼使神差,坐上了去陈县的车。
其实也没有目的,没有计划,只是下意识想逃开那个装满失望的地方。
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高楼变成矮房,柏油路变成老街,喧嚣变成安静。
破落的县城,青灰色的屋顶,湿漉漉的石板路,老旧的电线杆,飘着雨丝的天空,一切都带着一种苍凉的安稳。
陈县的雨是傍晚时落下来的,细得像针,密得像雾,落在陈县老旧的瓦檐上,啪啪作响,将青灰色的屋顶浸得发暗。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冬意,刮过窄窄的街巷,卷起地上碎落的枯叶,贴着湿漉漉的地面打旋,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僵。
顾安尘到的时候,雨正下得大。
他给向阳昇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他停下来,在车站旁的便利店坐下,对面是一棵老槐树,细雨捶打着枝条,沙沙作响。
最后,他想了想,拨通了温妤的号码。
温妤接到电话时,刚吃过晚饭,正在家里帮忙收拾碗筷。
她几乎是指尖发颤地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少年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温妤……”
他只叫了她一声,便没了下文。可那两个字里裹着的疲惫与无助与,像冰凉的雨水,顺着听筒一路渗进她心底。
温妤没有多问,披了件厚外套就轻手轻脚出了门。父母吃了饭就看店去了,楼道里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次第熄灭,像一段无人知晓的长路。
陈县的雨夜安静得可怕。
没有城市的车水马龙,没有霓虹闪烁,只有老旧路灯散发着昏黄而模糊的光,把雨丝染成暖金色。路面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出一排排拉长的灯影,两旁是低矮斑驳的老墙,墙根处长着青苔,被雨水一打,湿腻暗沉,处处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
她按照他含糊说的方位,一步步往老街口走。
鞋底踩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格外清晰。风刮进衣领,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可她脚步没停,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别让他一个人。
快到冬天了,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雨幕里显出萧瑟的轮廓。
温妤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蜷缩在木凳上的身影。
顾安尘就坐在木凳的左边,双肩微微垮着,头埋得很低,黑色的头发早被雨水浸透,一绺一绺贴在额前,遮住了眉眼。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套头卫衣,衣衫已被冷雨浇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轮廓。
没有伞,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雨里,像被全世界遗忘的小孩。
温妤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抓住,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认识的顾安尘,从来都是张扬的、耀眼的、意气风发的。是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少年,是笑起来桃花眼弯成月牙、自带光芒的人,是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对所有事情都散漫随意的传闻中的人。
可此刻坐在雨里的他,只剩一身狼狈。
周身没有半分往日的锐气,只剩被彻底抽空后的空洞,像被人随意丢在雨里的小狗,尾巴都耷拉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温妤没说话,也没立刻上前安慰他。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雨幕里,看了他很久。
雨水打湿她的发梢,顺着脸颊滑落,冰凉一片。她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心底翻涌上来的、忍不住的湿意。
原来再耀眼的少年,也会因为一场清清楚楚的拒绝,摔得这样疼。
等到鞋面被雨浸透,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一步步走近,靠近他几公分的距离里,她停下来,将伞移到他头顶。
于是,顾安尘抬头,看到的场景,是披散着凌乱头发的少女,半弯着身子,将伞送到他面前,昏黄的路灯落在她的身后,将她的发丝映上温暖的光。
像天使。更像救赎。
木凳冰凉刺骨,被雨水泡得湿滑。可这一刻,他却不觉得冷。好像,上帝在这个雨夜让他找到了生命中最温柔的光亮。
温妤见他愣住了,少年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往日清亮灵动的桃花眼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湿冷,像被雨水泡得发皱的纸,一触就碎。她俯身,用纸巾擦去他脸上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也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在同一片雨里。
良久,像是在刻意等少年情绪平静下来。温妤在他旁边坐下,淡淡开口“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不像是寻常的安慰,只是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
她的身上是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在雨水里,格外清晰。
顾安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昏黄的灯光照下来,似乎比从前任何一次看她都要清晰。
喉咙猛地一哽,所有逞强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他还是没开口。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怎么说。
雨水很快打湿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一双清澈的小鹿眼在灯光下格外明亮,他清楚的看到,那双眼睛澄澈的光亮里没有同情,只有不加掩饰的心疼。
顾安尘一直以为,自己是习惯孤独的。
习惯被误解,习惯不解释,习惯一个人扛所有事,习惯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可在这样一个冰冷刺骨的雨夜,在这座陌生破落的小县城里,她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却让他所有伪装,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不知道窥见她眼中的心疼是不是错觉,只是这一刻,哪怕是错觉,他也愿意就此沉沦。
“她拒绝我了。”顾安尘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雨丝,却重得像石头砸在心上。“她说,我不是她想要的人。”
“我已经在学会怎么去爱了。”
“为什么……还是不行。”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
顾安尘不懂爱,他是知道的,因为爱这个东西太虚无缥缈,他从小就没有。
他的家从并不如旁人眼里那般光鲜圆满。
说起来,母亲是南阳市市委秘书长,半生拼搏,在官场里步步站稳,是人人敬重的女领导,却唯独分不出多少时间给家里。父亲则握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生意场上长袖善舞,钱财从不短缺,却把温柔与耐心都给了外人。
在顾安尘还不记事的年纪,家里就很少有完整的灯火。母亲总是早出晚归,归家又总是一身疲惫,开口全是工作与责任,少有寻常母亲的软语叮嘱;父亲常常借口应酬晚归,后来干脆连敷衍都懒得做。在他六七岁那年,父亲便在外面有了新欢,甚至还悄悄有了一个女儿。破碎的痕迹藏不住,争吵与沉默成了家里的常态,曾经的温情一点点被抽空,只剩下冰冷的空旷。
八岁那年,父母彻底离婚,父亲是过错方,于是他的抚养权顺理成章的归了母亲。父母之间甚至没有拉扯,没有挽留,利落得像一场早已预谋的告别。对于母亲,他总是小心翼翼的靠近,他以为家庭拆开后能得到一点独属于自己的关注,可母亲依旧被繁重的工作占满,连好好坐下来听他说一句话的时间都寥寥。当时尚且年幼的他不懂母亲的疲惫,他以为母亲不爱他,甚至觉得自己成了父母都想丢掉的累赘。他还难过的以为,母亲也会不要他,所以百般讨好,却换不来母亲温柔的目光。
家里好像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冷清得能听见回声。
长大了些,他开始另辟蹊径,企图换种方式博得母亲的关注。于是,原本安静乖巧的孩子开始故意闯祸,上课捣乱、和人争执、成绩一落千丈,他用最笨拙、最激烈甚至是对抗的方式,试图换来母亲一句责骂、一次关注。可大多时候,学校的处理、冰冷的房间,母亲连一句重话都不曾给他,仿佛他所有的叛逆,都激不起她半点波澜。
母亲给他的,是空荡的房间和没有波澜的爱。
父亲给他的,是每月按时打款和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妹妹。
小时候,他也恨父亲。恨他的背叛,恨他的缺席,恨他亲手打碎了那个本该完整的家,让他从小就活在缺失与不安里。
长大后,他反而平静了。有时父亲会接他去他现在的新家,那个和拆散他家庭的女人建立起来的新家,父亲带着客气的疏离与补偿让他厌倦,他一刻不想多待,可当他转身想走时,却看到父亲一贯冷漠的眸子里透出光亮---那是看向妹妹的眼神,温柔细腻,是他从未见过的清亮。
就在这样几乎所有时间都是一个人摸索着长大的环境里,顾安尘从头到尾都没学会什么是爱,更不知道该怎么去爱。长久以来,他都在笨拙地学习如何去爱,却从一开始,就没人教过他,爱该是什么模样。
也是因为这样,才被抛弃。
好像真的是他错了。
温妤听出他的哽咽,那个骄傲的少年,在这一刻,卑微得不像话。
温妤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安慰。
“会有更好的”、“你值得更好的”、“忘了她吧”....这些话都太轻,太苍白,根本接不住他此刻的碎落。
她只是微微侧过身,轻轻、轻轻地,伸出手臂,拍了拍了他湿透的肩膀。
很轻,很小心,像抱住一只受伤不敢靠近人的小狗。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很软,带着雨水般的温柔,“但这样爱一个人没有错。”
就这一句。
顾安尘再也绷不住。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彻底决堤。像是放声大哭,却没有什么声音,只剩身体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温热的眼泪砸在她的衣衫上,迅速被雨水浸凉。
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流浪已久的小狗。
温妤没有动,任由他靠着,任由他把所有委屈、不甘、难过、失落,全都释放在她肩头。她轻轻抬手,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重伤的孩子。
“没关系的。”
“哭出来吧,或许会好受点。”
“我在这里,陪着你。”
“不是你不够好,真的不是。”
“你没错,她也没错。只是...你们想要的,不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平静的湖,稳稳接住他所有崩塌的情绪。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老槐树上,落在青瓦上,落在湿冷的县城里,落在两个相依的背影上,落在昏黄路灯拉长的影子上。
这是陈县独有的、破旧而安静的深夜。
这里没有不安和喧嚣。
只有冷雨,和两颗彼此靠近的心。
顾安尘在她肩头,哭了很久。
久到雨势渐渐变小,久到夜彻底暗下来,黑压压的好像找不到出口,久到他浑身的力气和不堪都被抽干,只剩下长久紧绷的疲惫。
他渐渐平复下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温妤……”
“嗯。”温妤轻轻应。
“谢谢你。”
他很少这样认真地说谢谢。
更很少这样,把自己最狼狈、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完全暴露在一个人面前。
温妤微微侧头,看着他通红却渐渐安定下来的眼尾,小鹿眼里盛满温和的光。
“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不是吗?”她轻声说,声音小的像一片羽毛“你陪我熬过最难的时候,现在,换我陪你。”
顾安尘看着她,心猛地一震。
那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明白。
虞蔓依是他年少时撞得头破血流的心动,是耀眼却抓不住的光,是一场认真却落空的梦。
而温妤,是他跌进谷底时,稳稳接住他的大地。
心动是一阵风,风吹起来热烈却短暂,烧得人心疼。
而大地,是细水长流的人间。
他青春里最疼的一场失恋,落幕在陈县的雨夜里。
雨终于停了。有什么东西,好像在这个夜晚悄然改变。
在这初冬暗无天日的雨夜里,她为他撑起一把伞,把仅有的温暖分给他,让失魂落魄的少年再一次燃起了星火。
而这一次,火光燃烧的中心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