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朋友》微雨含烟

25、谣言 一夜的凉意

　　一夜的凉意浸到清晨，南阳一中的秋雾还没散尽，温妤走进教室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倦意。
　　脸颊上的红痕虽已淡去，可心底那道被张秋一巴掌甩下的印记，一想起依旧扯得心口火辣辣地疼。走进教室，她习惯性地先看向靠窗的位置，顾安尘已经到了，正低头翻着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只一眼，她便飞快收回目光，攥紧书包带，低头快步走到自己座位。
　　刚坐下，程悦便担忧地凑过来，将早餐放在她桌上，声音压得极低：“温妤，你脸还疼吗？昨晚的事你别再想了。”
　　温妤勉强扯出一个笑，梨涡依旧在，却没了往日的甜：“我没事，不疼了。”
　　话虽如此，可只要一闭上眼，昨晚张秋歇斯底里的质问、那记清脆的耳光、那句“是你抢走了我的朋友”，便会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委屈，可被曾经要好的朋友如此怨恨，还是像被钝刀子割肉，疼得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的是，宿舍里的争吵与耳光，早已在一夜之间，悄悄传遍了整层宿舍楼，又顺着课间的喧闹，漫进了高一十班，漫过了走廊，连隔壁八班都隐约有了耳闻。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氛围。
　　三三两两的同学凑在一起，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温妤，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钻入耳膜。
　　“听说了吗？昨晚宿舍吵架，张秋打了温妤一巴掌。”
　　“为什么啊？平时看她们关系挺好的。”
　　“还不是因为入团的事，张秋记恨温妤，故意闹的。”
　　“我怎么听说是温妤使手段抢了张秋的朋友，程悦现在只跟温妤玩了。”
　　细碎的议论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温妤心上。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课本，指节泛白，书页被捏得发皱。耳膜嗡嗡作响，分不清是昨晚那一巴掌的声音，还是密密麻麻的议论指点。明明强迫自己不去听，可耳朵能装作听不见，偏偏却又避不开那些带着好奇与揣测的目光。
　　她恨不得立刻把头埋进课桌，藏起所有的狼狈与委屈。
　　“别听她们乱说。”程悦气得脸色发白，握住温妤的手，“咱去找他们理论！”
　　“别去。”温妤连忙拉住她，声音轻轻发颤，“越解释越乱，算了。”给张秋留点面子，也给这段无疾而终的友情画一个体面的句号。
　　她习惯了退让，习惯了默默承受，从来不懂如何在众人面前为自己争辩，或许，也是觉得没必要争辩。
　　刚进教室坐下的向阳昇脑瓜子嗡嗡的，不明白发生的什么事。
　　他疑惑的看向程悦。
　　程悦刚准备开口，温妤淡漠的摇摇头，示意她别说，程悦也就住了嘴，等到上课铃响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向阳昇一脸不解，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顾安尘，企图让他解释。
　　顾安尘也摇摇头。
　　向阳昇就奇怪了，怎么感觉一个二个有事瞒着他一样，带着怒火的写了张纸条传给程悦。
　　“咋回事啊！”纸条上的字迹张牙舞爪。
　　“昨晚发生了点事，不太方便说”程悦回。
　　接过纸条的向阳昇更疑惑了。
　　我们，难道不是无话不谈吗?
　　他委屈的看向顾安尘。其实顾安尘也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也隐约根据闲言碎语猜到了什么。无非就是两人决裂。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等温妤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耐心等待，不去理会那些没有逻辑的八卦，就能解答他们的疑问。
　　什么!温妤挨打了?”大课间的时候，向阳昇打完球回来，就听到球友们在议论，满头大汗的跑回来，抓着温妤一番质问。
　　也说不上质问吧，只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因为在向阳昇的世界里，温妤可不是会被欺负的人。
　　温妤没回答，看她这样，向阳昇倒是更加确认了什么。少年原本难以置信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火气“噌”地往上冒。他大步走到张秋座位旁，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冰冷：“张秋，你到底想干什么？藏钱不够，还打人？你给温妤道歉！”
　　张秋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服，又像是被少年盯得有些心虚：“我凭什么道歉？是她欠我的！”
　　“你讲不讲理！”向阳昇气得攥紧拳头，“你动手打人还觉得有理了？”
　　“向阳昇！”温妤急忙起身，拉住他的胳膊，“别吵了，求你了。”
　　她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不想成为全班的焦点，不想再承受那些异样的目光。
　　向阳昇看着她眼底的哀求与泛红的眼眶，心一软，狠狠瞪了张秋一眼，终究还是忍住了：“行，我给你面子，但这事没完。”
　　温妤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座位，肩膀微微发抖。
　　顾安尘自始至终没说话，沉默的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像向阳昇那样冲动莽撞，拉着张秋质问，他隐约猜到，这不是温妤想要的结果。但好像，除此之外，他也不能为她做点什么。
　　于是，他起身，在温妤坐下之前，递给她一颗糖。葡萄味的。他以为她喜欢。
　　温妤确实喜欢。她接过糖轻轻道了声谢。但她没动。
　　是此时此刻没有心情吃。思绪乱作一团，情绪也濒临崩溃。
　　中午放学的时候，向阳昇一脸凝重地找到温妤：“温妤，我跟老师说了昨晚的事，老师让你们俩去办公室调解。”
　　我的天啊，你怎么又去告状啊大哥。一旁正准备和温妤一起去吃饭的程悦在心底默默吐槽。
　　温妤心头一紧，没什么多余的反应，点了点头。该面对的，终究躲不掉。
　　“那我等你。”程悦挽起她的手。
　　无法一起面对的事，那就默默陪伴吧。
　　温妤点点头，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办公室里，班主任语气严肃，分别听了两人的说法，耐心劝解，试图化解矛盾。张秋在老师面前，终究收敛了锋芒，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起”。
　　温妤也乖巧地应了声“没关系”。
　　至少表面上，两人握手言和，误会解开，重归于好。
　　可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张秋瞬间甩开温妤的手，眼神冰冷刺骨，语气阴鸷：“温妤，你别得意，除了告老师，你是不是没招了。你放心，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原来，所谓的和解，不过是做给老师看的假象。
　　温妤僵在原地，心口再次被狠狠刺痛，不过她也毫无办法，只能劝自己说随她去吧。
　　她以为至少这次息事宁人了吧，哪怕只是表面，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怨恨。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那天之后，一则更难听的谣言，如狂风般席卷了整个年级。
　　有人匿名在校园墙里发帖：高一十班温妤表面乖巧温柔，实际上脚踏两条船，一边吊着顾安尘，一边勾着沈嘉岘，利用他们为自己撑腰，还假装无辜。
　　谣言越传越难听，甚至离谱。
　　“难怪顾安尘和沈嘉岘总护着她，原来关系不一般。”
　　“看着是个乖乖女，没想到这么有心计。”
　　“也长得不好看啊，这两男的啥眼光。”
　　“顾安尘不是在追八班的虞蔓依吗?。”
　　“这有啥，比不上脸蛋就靠身材呗。说不定，人家顾安尘喜欢这一款呢”
　　这些话，像针尖一样刺入温妤的耳朵里，密密麻麻，毫不停歇。
　　流言发展到这，似乎已经失控。
　　温妤彻底慌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贴上这样不堪的标签。她和顾安尘、沈嘉岘，明明只是最纯粹的朋友，是在她无助时伸出援手的人，是她默默陪伴、真心相待的人。
　　可谣言如刀，不容她辩解。
　　为了避嫌，为了不让流言愈演愈烈，为了不连累顾安尘和沈嘉岘被一起指指点点，温妤开始刻意疏远他们。
　　她申请了换座位，远离了两人，挨着程悦能让她好受些。
　　上课不再敢偷偷回头看他，课间不再敢与他说话，他敲她桌角请教关于追虞蔓依的问题时，她会假装没听见，或者生硬地转移话题；他递过来的水、零食、笔记，她一概不收；上下课刻意避开与他同行，绕远路走，哪怕多走几步，也不愿再与他并肩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曾经要好的六人小分队，因为误会和谣言被拆的七零八落。
　　她把自己包裹起来，筑起一道厚厚的墙，把那几个曾经可以安心倾诉、肆意玩闹的少年，远远隔在墙外。
　　她以为这样，就能平息流言，就能保护所有人。
　　却不知道，这份刻意的疏远，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了几人心里。
　　顾安尘不是傻子，他听得见流言，看得懂她的刻意躲避，更感受得到她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冷漠。
　　从前那个会温和提点他、会安静听他倾诉心事、会在他迷茫时鼓励他的温妤，好像找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刻意避开他、眼神躲闪、连话都不愿多说的温妤。
　　他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他没做错什么，她也没做错什么，可为什么一夜之间，他们就变得如此生疏？
　　曾经彼此的那份陪伴，那份懂得，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是他到目前这短暂的人生里难得的安稳。
　　可他也知道，于她而言，这是保护。所以在学校，他尊重她的决定，不靠近不交流，似乎只有这样，流言才能少一点。
　　时间愈发久，他默默承受逐渐疏远的关系，可他依旧不甘心，就这样形同陌路。
　　周末的夜晚，城市笼罩在夜色里，晚风带着湿意，有点冷。
　　顾安尘心里憋得难受，和沈嘉岘一起在楼下小店喝了点酒。不多，却足以让这段时间克制了许久的他，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手机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温妤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
　　是顾安尘。
　　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喂？”
　　“温妤。”顾安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低沉又磁性，少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压抑的委屈，“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温妤心口一紧，攥紧手机，指尖冰凉：“我没有。”
　　“你有。”顾安尘语气坚定，带着一丝质问，“你躲着我，避开我，不跟我说话，连我问你关于蔓依的事，你都敷衍我。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一句“朋友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温妤压抑许久的情绪闸门。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那句玩笑一样的“君子之交”。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声音微微哽咽，像是倔强的想要确认：“我们……是好朋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顾安尘的心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原本的委屈与不解，似乎化成了丝丝心疼。
　　他放缓语气，无比认真地回答，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废话。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比你想象中，还要好。”
　　很好很好的朋友。
　　这七个字，像一颗定心丸，瞬间击溃了温妤所有的伪装与防备。
　　积攒了几天的委屈、恐慌、不安、酸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再也忍不住，对着电话那头的少年，轻声哭了出来，哭声细碎又压抑，像一只受伤的小兔：“我不是故意要躲你……我只是怕，怕那些流言越来越难听，怕连累你和沈嘉岘，怕你们因为我被别人指指点点……我不想变成别人口中那种不堪的女生，我也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她哭着把心底所有的恐慌与不安，全盘托出。
　　没有隐瞒，没有伪装，只有最真实、最柔软、最脆弱少女的心事。
　　她也害怕处理不好，害怕因此渐行渐远。她也只是个刚过完十六岁生日的小孩，这些复杂的情感问题，压得原本什么也不懂的她快要垮下去了。
　　顾安尘听着她的哭声，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讨厌他，不是疏远他，而是太在乎这段友谊，太怕失去，太怕给他带来麻烦，才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刻意推开他。
　　“笨死了。”他轻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心结解开的轻松，“那些谣言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你是温妤，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人。你不用避嫌，不用躲着我，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没人能随便诋毁你。”
　　“温妤，别再这样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像一束光，穿透了重重流言与阴霾，稳稳照进她心底最压抑的角落。
　　温妤哭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委屈终于被接住，因为有人不问原因坚定的站在她这边，因为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失去这个最重要的朋友。
　　那晚的风很温柔，夜很漫长，电话两端的人，第一次无话不谈。
　　顾安尘十七年来，这是除沈嘉岘外，第一次对别人说起那些深埋在心底、从未对外人提及的过往。
　　说起那些关于他的传言。
　　“别人都说我是混世魔王，说我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说我初中顶撞老师、闹事休学，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学生。”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释然，“他们只看到了表面，只听到了掐头去尾的谣言，却不知道真相。”
　　温妤止住哭声，静静听着，屏住呼吸。
　　她从未想过，那个张扬耀眼、看似无所顾忌的少年，背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委屈与隐忍。
　　那些谣言，是不是曾经也差点把他压垮。
　　“初中时，我们班主任，对班上女生动手动脚，手脚不干净，骚扰女同学。很多人敢怒不敢言，害怕被报复。”顾安尘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冷意，“我看不下去，收集了证据，写了举报信，直接交到了教育局。后来，他被开除，丢了工作。”
　　“这件事传出去后，没人在意他做了什么，没人在意我的目的，只看到我把老师搞垮了，看到我忤逆师长。于是，‘混世魔王’这个标签，就牢牢贴在了我身上，一贴就是好几年。”
　　他轻轻笑了笑，语气里满是不在乎：“我懒得解释，也没必要解释。了解我的人自然明白，不懂我的人，解释再多也没用。混世魔王就混世魔王吧，至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也能护住我自己。”

　　温妤听得心口发闷，又酸又疼。
　　原来，那些正义被流言当做桀骜不驯，担当被传为嚣张跋扈，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主人公，身上那些看似无所顾忌的叛逆，背后藏着的是不为人知的委屈与沉默。
　　但没有人在乎。他们只认识传言中的顾安尘。
　　而传言中的他构不成他的万分之一。
　　她一直以为，顾安尘天生散漫自由，天生不怕天不怕地，却不知道，他也曾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过别人，也曾被流言误解，独自承受一切。
　　顾安尘，果然是一个温暖的人。
　　“你很勇敢。”温妤轻声说，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无比真诚，“你不是混世魔王，你是顾安尘，只是顾安尘。”
　　顾安尘心头一暖，听筒里传来她轻柔的声音，像一阵暖风，抚平了所有的疲惫与烦躁。
　　“也就你会这么说。”他轻笑一声，语气轻松下来，“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你答应我，以后不准再躲着我，不准再因为别人的话疏远我，好不好？”
　　温妤握紧手机，眼眶微微发热，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尽管他看不见：“好。我不躲了，再也不躲了。”
　　“这才对。”顾安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早点睡，别想太多。明天回学校，有我在。”
　　“嗯。”温妤轻轻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温妤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角还带着泪痕，心底却一片宁静。
　　她翻出很久没写过的手账本，还是少年送的。

　　十一月九日，阴
　　他不是混世魔王，他是少年英雄。
　　比传言中更厉害。

　　流言依旧存在，误会依旧存在，张秋的怨恨也依旧存在。
　　可她不再害怕，不再恐慌，不再无助。
　　因为她知道，有几个少年少女，会坚定地站在她身边，告诉她：你没错，你很好，我信你。
　　请大胆往前走吧。温妤。
　　窗外的月光温柔洒落，照亮了她的梨涡。
　　青春总会有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伤害，流甚至是流言与诋毁，而这些看似被藏在青春角落里的褶皱终究会被真诚与陪伴一点点抚平。
　　而那份藏在这个深秋里未曾言说甚至还没被发现的悸动，也在这个夜晚，悄悄生根发芽，长成最安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