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朋友》微雨含烟

23、误会 国庆返校后

　　国庆返校后的日子，被十月的秋雨揉得轻软绵长。南阳一中的桂香一层一层漫过教学楼，落在教室里，也落在少年悄然收敛的锋芒里。
　　顾安尘是真的变了。
　　从前那个张扬肆意、恨不得把心意写在脸上的少年，如今却褪去了一身莽撞。他不再一到课间就往隔壁八班跑，不再在走廊里高声唤虞蔓依的名字，不再用轰轰烈烈的方式宣告喜欢。他依旧执着，依旧满心都是那个女孩，只是把热烈藏进了细节，把张扬换成了安静。
　　清晨，他会提前买好虞蔓依爱喝的热饮，轻轻托人放到她的座位；课间，他接着上厕所的由头路过八班，目光越过走廊，悄悄落在她的座位；傍晚放学，他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与同伴说笑，直到她走出校门，才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向阳昇总打趣他像变了个人，总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虞大校花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不多言语。
　　只有温妤懂，他是在学着好好爱人，学着把肆意的喜欢，熬成虞蔓依想要的守护。
　　“蔓依不喜欢太张扬，你慢慢来就好。”
　　“她要的是踏实，不是一时的热闹。”
　　“你记得她的小习惯，比什么都重要。”
　　哪怕有时心也会叫嚣着抗议，可温妤也偶尔温软的提醒，也许在脚不放下来的追求当中，顾安尘的心也能踏实点，至少不会再难受。而她，作为后盾，只需要建议和提醒，其他什么也做不了，更不可能去做。
　　他们的关系，无法再进一步，却能退到万丈深渊。
　　温妤不敢表明这磅礴的心意，也不愿意。
　　这样的日子熬着仿佛也是有效的，至少，虞蔓依会在与顾安尘擦肩而过时轻轻抬眼，哪怕依旧保持着冷静的距离，静静观望。
　　温妤把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没有嫉妒和酸涩，只剩释然。
　　她真心盼着他得偿所愿，自己则守着朋友的分寸，藏起那份无人知晓的心动。
　　平静的日子，在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被打破。
　　快月末的时候，学校安排了入团事宜。温妤是高一十班团支书，这些繁杂的工作自然就落到了她的头上。发申请书、收齐整理、核对信息、逐一检查、按时上交，每一步她都做得认真细致，不敢有半分马虎。她对待班级事务一向负责，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凡是交到她手上的事，她总会尽全力做到最好。
　　这是老师的信任，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班里提交申请的人不算少，温妤利用课间与午休时间，一份份核对姓名、班级、信息是否完整，字迹是否工整，有没有遗漏。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少，沈嘉岘偶尔转过头看她，只见她低着头，及肩的长发垂落，指尖轻轻翻过纸张，神情专注而认真。
　　他会悄悄给她递一瓶温水，不说话，放下便将手轻轻拿开。
　　温妤抬头，对上他温润的目光，轻轻一笑，道一声谢，又继续低头忙碌。

　　张秋也是提交入团申请的人之一。
　　她和温妤、程悦同住一间宿舍，平日里关系亲近，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一起聊天说笑。温妤对她一向和善，张秋也总黏着温妤，一口一个“温妤”，笑得眉眼弯弯。
　　张秋的成绩不算突出，在班里处于中下游，可她性格开朗，热情大方，这次入团申请，她更是认认真真写了满满两页，一笔一划，看得出来格外用心。
　　交申请书那天，她还拉着温妤的手，小声问：“温妤，我能选上吗？我真的很想入团。”
　　温妤看着她眼里的期待，有点为难，毕竟这个事情是年级组老师来决定的，她只是负责统计名单、收集资料而已，不过她想了想，还是轻声安慰：“这个我不确定。不过你写得这么好，态度又这么认真，老师肯定能感受到的，别担心。”
　　她没有说大话，也没有打包票，只是她觉得她一定可以，算不上安慰，但至少能让张秋有点信心。
　　在她心里，入团看的不只是成绩，还有态度、品行、日常表现，张秋热情开朗，也没有犯过什么大错，顺利入团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而她能做的，只是把所有申请书原封不动、不分优劣、不做筛选地上交给老师。最终哪些人能入选，由班主任与年级组统一决定，她没有权限，更不会插手干预。
　　可这些，张秋不知道。
　　几天后，入团入选名单公示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课间挤满了人，温妤陪着张秋一起去看，一眼便在十班的名单里，找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没有张秋。
　　温妤微微一愣，心底掠过一丝惋惜。
　　她大概能猜到原因——是成绩。
　　学校入团，向来会优先考虑成绩相对稳定和优秀的学生，张秋的成绩确实拖了后腿，被刷下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可她来不及多想，身后便传来一道轻颤的质问
　　“没有我？”张秋松开原本挽着她的手，脸色微微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公告栏上的名单，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眼底的期待一点点碎掉，取而代之的是委屈与不解。
　　“怎么会没有我……我明明认真写了……”她小声喃喃，眼眶微微发红。
　　温妤连忙转身，重新挽起她的手，轻声安抚：“张秋，别难过，这次没选上，下次还有机会，你别往心里去。”
　　张秋猛地抬起头，看向温妤的眼神，已经变了。
　　没有了往日的亲近与依赖，只剩下一层冷意，以及浓浓的不信任。
　　“机会？”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为什么，林薇薇选上了？”
　　温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公告栏上，十班名单里，赫然写着“林薇薇”三个字。
　　林薇薇是班里成绩中上的女生，性格有些傲气，平时不太合群，和张秋素来不合，两人因为换座位的小事发生过几次不愉快，张秋一直不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自己认认真真写了申请，满心期待，却被刷掉；而自己最讨厌的女生，却稳稳占了那个名额。
　　巨大的落差与委屈，瞬间冲垮了张秋的理智。
　　她死死盯着温妤，一字一句，带着质问：“温妤，是不是你？”
　　温妤一愣，眼底满是不解：“我？”
　　“是你故意把我的名额拿给她的，对不对？”张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周围渐渐有同学看过来，目光好奇又八卦，“你是团支书，申请书都是你收的，你肯定做了手脚，把我的名字换掉了，让林薇薇顶上！”

　　一句话，像一根冰刺，狠狠扎进温妤心里。
　　她脸色微微发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秋：“张秋，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没有？”张秋冷笑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委屈、不甘、愤怒交织在一起，“那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我就不行？你就是故意的！你们成绩好的是不是都看不起我，觉得我成绩不好不配入团所以你就把名额给了你觉得可以的人，给了成绩好的人！”
　　“我没有！”温妤急得眼眶发红，却依旧保持着冷静，声音轻轻却坚定，“名单是老师定的，我只是负责收申请书，我没有权力决定谁入谁不入，我真的没有针对你。”
　　“你少骗人了！”张秋不听解释，猛地甩开温妤想要拉住她的手，后退一步，眼神冰冷，“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温妤。”
　　说完，她转身就跑，留下温妤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口一阵阵发闷。
　　程悦连忙上前，扶住温妤的胳膊，轻声安慰：“温妤，别难过，张秋只是一时生气，她不是故意的，等她冷静下来就好了。”说完，便跑去追张秋了。
　　温妤轻轻点头，眼底藏不住委屈与失落。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平白无故被亲近的朋友误会，被指责故意针对，那种滋味，比单单受了委屈还难受。
　　这一幕，恰好被赶来的顾安尘与向阳昇看在眼里。
　　顾安尘脸色微沉，看着张秋跑远的背影，又看向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的温妤，心底泛起一丝自己都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快步走上前，停在温妤面前，也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别往心里去，我相信你。”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像一股暖流，托起此刻快要被不信任摧毁坠落的温妤。
　　她抬眼，对上他清澈而笃定的目光，鼻尖微微发酸，轻轻点了点头。
　　向阳昇也在一旁愤愤不平：“这怎么回事明眼人都知道啊，你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张秋就是自己没选上，心里不舒服，入团什么的有那么重要吗，至于吗！”
　　温妤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再说了。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想因为误会，让原本要好的朋友，变得形同陌路。
　　她以为，张秋只是一时生气，冷静几天，想清楚了，误会自然就解开了。
　　可她没想到，张秋的怨气，并没有消散，反而一点点沉淀下来，变成了对她实实在在的敌意。
　　从那天起，张秋再也没有主动和温妤说过一句话，甚至原本拥有的属于两人的一切也在悄悄变质。
　　温妤试着改变些什么。
　　宿舍里，温妤主动和她说话，她要么假装没听见，要么冷冷瞥一眼，转头就走；食堂里，她不再和温妤、程悦一起吃饭，刻意避开她们，和别的女生坐在一起；教室里，她远远避开温妤，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疏离与冷漠。
　　温妤看在眼里，难过在心里，却依旧没有放弃，一直试图找机会和她解释清楚。
　　可张秋不给她任何机会，一次次避开，一次次冷眼相对。
　　真正的爆发，发生在收缴团费那天。
　　入团之后，每学期需要按时缴纳团费，由团支书统一收取并登记上交。温妤按照老师的要求，逐一通知，利用课间时间，挨个收取、登记名字。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大部分同学都按时缴纳，只剩下最后几个人，于是温妤便把收好的钱装进信封，准备第二天收齐了统一上交给团委。
　　可午休回来，信封不见了。
　　温妤一下子慌了神，翻遍书包、桌肚、抽屉，甚至蹲在地上把地面角落都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那个装着钱的信封。
　　那是全班的团费，一分不少，也一分不能少。
　　她越找越急，指尖都在发抖，脸色一点点发白。钱丢了，不仅没法向老师交代，更可能要自己赔上，何况，她就算把这个周的生活费全贴进来，也没有办法补全这个窟窿。她越想越怕，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
　　她强忍着不敢哭，反复去问周围同学，有没有看到信封，大家都摇头说没注意。
　　找不到了。她心底几乎已经确认这个想法。
　　她不知道的是，信封根本没有丢。
　　是张秋趁她离开教室的间隙，悄悄拿走，藏在了自己书包最底层的夹缝里。
　　她就是要让温妤着急，让温妤找不到，让温妤因为丢了钱被老师批评，让她为“抢走”自己入团名额付出代价。
　　看着温妤慌得手足无措、急得掉眼泪，张秋心里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意。
　　温妤越找越绝望，越想越委屈。
　　她明明一直小心翼翼，像宝贝似的呵护着，怎么就突然不见了。越想越着急，泪水一时模糊了视线，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幕，恰好被刚走进教室的顾安尘看在眼里。
　　他一眼就看到平日活泼机灵的女孩此刻低垂着头，颤抖着肩膀，连哭都不敢大声。少年的心猛地一紧，脚步不自觉加快，走到她身边停下。
　　温妤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慌忙抬手擦掉眼泪，抬头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通红的水汽，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鹿。
　　“怎么了？”顾安尘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难得的认真与紧张。
　　温妤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又急又委屈：“我收的团费……不见了，我找了好多遍，都找不到……”
　　跟在他身后的向阳昇也凑了过来，一听钱丢了，瞬间急了：“丢了？多少钱？在哪丢的？”
　　温妤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知道，就放在桌子里，午休回来就没了……”
　　顾安尘看着她哭得发红的眼眶，心底泛起一阵涩意，居然扯得他也有点疼。
　　“别哭。”他语气笃定，伸手轻轻递过一张纸巾，“不会平白无故不见，我们帮你一起找。”
　　他没有追问缘由，没有指责埋怨，只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让心虚漂泊的她停下来，给她依靠。
　　温妤接过纸巾，捂住眼睛，压抑的哭声稍稍释放。
　　或许这一刻的泪水不仅是因为钱难过，更是因为委屈、因为无助、因为被误会....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顾安尘没有多说话，蹲下身，仔细帮她查看桌下、柜角、过道，动作认真又耐心。向阳昇也跟着帮忙：“你想一下，有没有可能放在宿舍了。”
　　温妤坐在座位上，看着两人蹲在地上认真寻找的背影，认真思考了下“应该没有，我怕吃饭的时候弄丢，没有把信封带出过教室。”
　　其实她也曾邪恶的猜测，觉得是张秋的刻意报复，但这个想法刚刚冒出就被她掐掉，她不愿相信，昔日要好的朋友，会用这样的方式伤害她。
　　藏起团费，看她着急，使她委屈，让她无助落泪。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她泛红的眼角，也拂过少年垂落的衣角。
　　少年在为他的心动慢慢成长，学会沉稳。
　　而温妤在误会与委屈里挣扎落泪，手足无措。
　　青春里的喜欢与执着，误会与伤害，陪伴与守护，在秋日的教室里悄然交织。
　　有人默默改变，有人默默委屈，有人默默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