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朋友》微雨含烟

19、奶糖 这天夜里，

　　这天夜里，暴雨骤至，像是被谁狠狠打翻了天河，连风都裹着秋意冰冷的横冲直撞，雷雨声噼里啪啦混作一体，积水顺着屋檐哗哗淌下，像断了线的水帘，风一吹便斜斜扫过窗沿，留下道道蜿蜒狰狞的痕迹，雨水裹着水汽，丝毫不停歇。天光暗沉沉的，熄了灯的宿舍也陷入沉寂，温妤闭着眼，听着雨声，像是憋了整宿的泪，毫无顾忌的倾泻下来，混沌又压抑，秋雨和她的酸涩交织在一起，就这样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夜。
　　隔天，天光大亮，这天是月考的日子。清晨的校园被一层薄雾裹着，空气里浸着微凉的湿意。温妤踩着早读铃前最后几分钟走进教室，袖口被晨露打湿了一小片，指尖泛着淡淡的凉意。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同学，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低声背诵的呢喃交织在一起，满是考前独有的紧绷氛围。沈嘉岘早已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错题本，笔尖在纸上轻轻标注，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目光流转，下意识地往后瞥了一眼。
　　顾安尘趴在桌上补觉，脑袋埋在臂弯里，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散漫的模样仿佛考试和他无关。旁边的向阳昇更不用说，手里面捧着的，依旧是课外书，看封皮，似乎还是本言情小说。
　　温妤轻轻叹了口气。
　　他俩还真是。臭味相投。
　　温妤轻手轻脚拉开椅子坐下，刚把书包放进桌肚，身旁的沈嘉岘就侧过头，声音轻缓：“昨晚整理的力学知识点，我标了易错点，课间可以看看。”他指尖点了点桌角一本叠得整齐的笔记本，封面干干净净，只写着“物理易错”四个字，字迹规整，似他一样温润妥帖。
　　温妤心头一暖，弯起眼睛道谢：“太谢谢你了沈嘉岘，你真是我的救世主。”
　　“这有啥，考好了请我喝奶茶就行。”沈嘉岘笑了笑，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回自己的习题册上，却没再立刻动笔，余光悄悄瞥了眼身旁认真翻看书本的女孩，嘴角弧度微微柔和。
　　“那是必须的。”温妤低头看着错题本，上面的解题步骤写得细致入微，每一步都标注了思路，对于一知半解的她来说简直是心水。
　　早自习下课铃声敲响的时候，温妤刚好把沈嘉岘的笔记吃透。教室顿时嘈杂起来，全是板凳碰撞地板发出的声音刺耳，同学们三两结对的抱着书包走出教室。月考算得上全校型的考试，考场是根据入学成绩定的，所以大部分同学都不在本班考试。温妤的成绩算不上特别优秀，排在第11考场。她跟随着人群，推搡挤压着来到11班。
　　预备铃打响，很快，监考老师拿着密封的试卷袋走进教室，原本有些吵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温妤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以此缓解自己的紧张感。
　　“现在分发试卷，拿到卷子先填好姓名、班级、考号，不准交头接耳，不准擅自传递文具，违者按作弊处理。”老师的声音严肃，纸张分发的簌簌声在教室里响起。
　　考试的时间过得似乎要比往常快些，几次铃响，一天也就结束了。温妤松了口气。今天考的是语文和理综，虽然说不上得心应手，但也比之前预计的情况好很多，物理这颗大石头一落地，她心情也轻松了很多。
　　晚自习预备铃刚响，向阳昇就凑过来，胳膊搭在温妤椅背上，一脸苦大仇深：“温狗，阅读理解最后那道题你写的啥？我感觉我又答篇了。”
　　“就从景物描写的作用入手啊，这不是上课讲过的吗？”温妤转头看他，忍不住笑，“你不会完全没印象吧？”
　　“哪能啊！我只是考试的时候没想起来”向阳昇嘴硬，转头又看向顾安尘，“尘哥，你呢？作文写的啥？”
　　顾安尘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面，抬眸瞥他一眼，语气淡淡：“随便写的，反正能及格就行。”
　　依旧一副对成绩毫不在意的样子，仿佛这场决定年级排名的考试，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课间游戏。
　　温妤看着他从容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羡慕，她永远做不到这般洒脱。
　　隔天一早便是数学考试，温妤心底打鼓，有种生理性恐惧。
　　试卷发下来，温妤迅速扫了一眼题目，握着笔的手微微出汗，基础题做得还算顺利，可最后两道大题，她盯着题目看了半天，思路依旧混乱，草稿纸上画满了杂乱的公式，却始终理不清头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交卷时，温妤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点拆解题目，终于在铃声响起前，勉强写完了最后一步。
　　交卷的那一刻，她几乎瘫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回到教室，落寞的坐在位置上。
　　“走，吃饭去”程悦叫她，旁边是张秋。
　　“我也去，我也去”向阳昇拉着顾安尘站起来，顺带踢了下前面沈嘉岘的椅腿。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朝食堂走去。
　　“怎么样？最后两道大题难不难？”程悦一走出教室就拉住温妤的手，脸色也有些发白，“我最后一道题只写了第一问。”
　　“我也是，后面完全没思路。”温妤苦笑，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身后传来向阳昇夸张的哀嚎：“完了完了，这次数学肯定要倒数了，我妈要是知道了，非得把我零花钱扣光不可！”数学可是向阳昇唯一看得过去的学科，他可不完蛋了嘛。
　　顾安尘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身姿挺拔，神情依旧散漫，仿佛刚考完的不是数学，而是去上一节轻松的体育课。他目光扫过前面垂着头的温妤，脚步顿了顿，终究没上前开口。
　　他不擅长安慰人，更不知道该对焦虑成绩的她说些什么。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温妤垂眸走神，其实脑子一片空白，鼻尖微微发酸。
　　她明明努力了，明明熬夜背了公式、刷了习题，可到了考场上，依旧手足无措。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想起刚入学时被强行换班的委屈，想起自己从小县城来到这里的局促，想起父母沉甸甸的期望。
　　她真的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吗？真的能靠自己走出那条束缚她的路吗？
　　她不知道。甚至是质疑。
　　“温妤，你没事吧？”程悦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轻轻拉住她的手，“数字这次本来就难，大家都不会，你别太难过了。”
　　“我没事。”温妤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眼底的落寞始终藏不住。
　　张秋也靠过来，拉着她的手。顾安尘、沈嘉岘走在后面，步子放慢了些，似乎是想给她们留点空间。向阳昇原本还想吐槽，看到温妤的样子，立刻闭上了嘴，挠了挠头，笨拙地安慰：“温妤，你已经很厉害了。还有很多很多次考试，下次考回来就行”
　　沈嘉岘也轻声开口：“这次题目偏难，年级平均分肯定不高，你前面的基础题做得扎实，分数不会差的。”
　　两人的安慰温和又真诚，温妤心里稍稍回暖，转头看向他们，轻轻说了声“谢谢”。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与顾安尘相撞。
　　少年站在一旁，没说话，桃花眼微微垂着，神情不像平日那般散漫，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看着她眼底未散的低落，指尖微微蜷缩，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关切。
　　温妤心头微微一动，连忙移开目光，脸颊微微发烫。
　　秋雨还下着，打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行人并排走在走廊上，身影被廊灯拉得很长。
　　温妤看着身旁说说笑笑的朋友，心里的阴霾渐渐散去了些许。
　　是啊，一次考试而已，算不了什么。她努力过，就不算遗憾。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陪着她刷题的程悦，有逗她开心的张秋，有耐心帮她讲题的沈嘉岘，有嘴硬心软的向阳昇，还有……那个看似散漫，却会在她低落时默默投来关切目光的顾安尘。
　　走到食堂时，大家都四散开排自己喜欢的窗口，顾安尘却停下脚步，跟在温妤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递到温妤面前。糖纸是淡粉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吃颗糖，”他声音低沉，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心虚的别开眼神，假装随意地说，“甜的，你吃了或许就不难受了。”
　　温妤愣住了，看着他递过来的糖，心脏猛烈的跳动着，是喜欢的信号。
　　她伸手接过奶糖，食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少年的指尖微凉，像此刻的秋雨，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谢谢。”她轻声说，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梨涡浅浅，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好看。

　　顾安尘抬眸，恰好撞进她清澈的眼眸里，女孩的眼睛像盛着星光，一扫先前的低落，亮晶晶的，看得他心头一颤，连忙转过头，耳尖冒出淡淡的粉色。
　　温妤看着他慌乱的背影，低头剥开糖纸，将奶糖放进嘴里。
　　甜甜的奶香在口腔里化开，就这样甜味一直沁到心底。
　　原来，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与焦虑，就像那些甜到掉渣的小说情节一样，真的会被一颗小小的奶糖，被少年笨拙的关心，轻轻抚平。
　　温妤抬头，食堂窗外，雨还在下，可前路似乎不再那么昏暗。
　　月考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继续往前走。
　　而那些藏在青春里的悸动与温暖，也会像这颗奶糖的甜味一样，悄悄留在心底，成为她前行路上，最柔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