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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退风云尽晓朝中事 避山海不知弦上意 ...

  •   江嵩满心待终试时同裴岫一较高下,岂料才过初试,裴岫竟丁外艰,要启程归蓬州去守丧。

      “从前听闻裴岫无亲族在世,竟有丁忧之日?”垂拱殿内,江嵩奏道,“她既要自断前程,这女子科举的荒谬事,正当停下。”

      陆辰峻道:“既发诏令,不可愚弄百姓。何况母后亦在过问此事,臣下仍当用心,仍按前法操办罢了。”

      陛下有令,何况这般有理,江嵩自是顺从。只他归府后直觉有诈,却不得其解,一念及裴岫自断臂膀,再无回转可能,便又放下心来。

      冬月里,汴京城已是寒气逼人。白日霜气不散,夜间冷风呼啸,瞧来是将要落雪的时节。

      寝房内炭盆拨热,裴岫仍着厚实夹袄在身,怀抱暖炉。若是出门,她还需外披那自临关城来的专制貂裘,此外,暖帽、围脖等物一概不能少。

      容晓声烘热了手心,才敢探进她袖下,替她把脉,很快再次不满道:“血脉枯衰之症,正喜这天寒地冻的时节。你再执意留在这里,莫说是我,纵请我家祖师来,亦救不回你!”

      “再过几日恐要落雪,亦不好启程。”裴岫被房中暖意烘得困倦,索性贴着她肩膀,半合了眼道,“是我的错。”

      她冷冷哼出一声,抚平人衣袖,将那细瘦手腕掩得严实,“既不能往南地避寒,你只准待在房中,除非开春,不得踏出寝房半步。”

      “哪有这样道理?人都要闷坏。”裴岫打了个呵欠,要回榻上去,“日日用你的药,这才醒一个时辰,用过饭便倦得厉害。好在如今不用上朝。”

      容晓声道:“正该多歇息,你去,我叫人不许打搅你。”

      片刻后,见她拢好了锦被,容晓声便要退出寝房,却听她道:“临关城有位开蒙先生,名叫李复的,你可还记着?”

      “自然。”

      “你同他交情如何?”

      容晓声坐回她榻边,“说这些做什么?不是说要歇息么。”

      “我们总要离京,我不忍擅断,反叫你徒留憾事。”裴岫恳切道,“若你同他不过泛泛之交,我便不提了。”

      “你说。”

      裴岫唇角微弯,“他正四处寻你,你可知晓?”

      “怎么可能?”容晓声不解,“我先前向他去了几封信,一概无回音,还以为那人同我翻了脸。”

      裴岫眼睫轻轻颤了颤,自锦被下探出手来,握住她手掌,严肃道:“那些信……若非我同太后娘娘拦下,便是乌隐楼截去了。”

      “原是你在作怪!”
      容晓声扬了声调,裴岫作势要起身拍她脊背,予她几分宽慰。

      见人这副模样,容晓声哪里真能同她置气,忙按她回榻上,“你少动些,好容易捂得些暖气,一会儿又要嫌冷。”

      “先前战事起,他身份未明,自是不准往来信件的。”裴岫顺势倒回榻上,严严实实遮掩着肩背,“前些时日,他寻到我这处,想探你的行踪。”

      容晓声疑道:“我彼时隐去名姓同他来往,怎么会寻到你这处?谁走漏了消息?”

      “满观,总之——”裴岫无奈,“他在寻你,我思来想去,还是应当同你说清楚。你亦明白,他本非寻常人家。”

      容晓声点头。

      “他真名唤作陆辰峻,是如今的天子。”

      “嗯?”容晓声探上她额头,“并未起热,可是正说梦话?”

      裴岫缓缓舒出一口气,“他早早同我打听起你,只因他是皇室中人,我只不知该如何同你说起。”

      因为隐帝大伤医王谷,容晓声素是极厌皇室中人的。

      容晓声怔怔收回了手,指尖虚停在半空中,眸含复杂,又似放空了神色,是在追索从前。

      片刻后,她轻声道:“你并未同我玩笑。”

      无需裴岫答话,她垂了睫,隐约颤抖的手交叠在膝前,嗓音平静,“他寻我做什么?想来,他应当知晓我是何人。”

      “他想见你,若你愿意。”

      “叫他自行来见。”容晓声凉凉道,“真是前生欠了这些陆氏人的。这等事情,也教我遇上。”

      这时,屋外侍从压着声传道:“容娘子可在?大人可歇下了?”

      容晓声没好气地推出门去,“都叫你等不许吵闹,什么事,还跑来烦她?”

      侍从讷讷禀告:“枢密院的贺大人带了位医者登门,说是极少出世的隐世高人。”

      华音领着人在花厅面见。高人发白须长,坐在圈椅上饮茶,动静间是极德高望重的模样。容晓声隐在屏风后一瞧,禁不住转出步来,“陈老头儿!”

      “啊呀!莫非是容医仙?”那高人瞪着老眼细细打量着她,忙不迭站起,上前几度躬身行礼,“竟能在这里见到您,真是此生无憾!”

      原来这人姓陈,他族地正巧在医王谷近处,手上医术最初还是自谷中习去的。因他年轻时好四处游历,悬壶济世,得名声在外,只在隐帝大肆搜寻医王谷人踪迹之后亦藏起行踪,不肯露面。

      而今算来,二人上次偶遇,还是几年以前。

      “你不安心待在夔州地界,怎么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容晓声笑问。

      陈老头儿觑一眼对侧人,拉过容晓声低声解释:“我同那位小兄弟很有些交情,他百般求我,要为他体弱的心上人看病,我只好走一遭。”

      容晓声变了脸色,高声道:“什么?心上人?”

      那边,贺治面上一热,忙央求道:“陈老,还请为小辈留一些脸面……”

      容晓声眯了眼回头看过来,上上下下扫过,偏头向华音问:“这人姓贺?”

      虽不曾见过,但贺治见她一副主人姿态,又很受陈老尊敬,忙从善如流,亦拜见道:“容医仙,在下名为贺治。”

      “我记得你,时常有个贺大人跑来求见。”容晓声恍然,“原来打得这等主意,我劝你速速出府去。这陈老头儿医术远不如我,今后莫寻这些借口登门来,吵得很!”

      陈老哀叹,“容医仙,亦当给老医者留些脸面。”

      连陈老都是这副态度,竟不反驳,贺治哑口无言,只好灰败了脸色,要带人告辞。

      华音却道:“陈老远道而来,索性为大人看过,兴许有些新见解。”

      几人一同行向裴岫院中,容晓声抱臂而行,神色幽幽。华音不清楚裴岫病症承自血脉,除非曾识裴回者,皆极难把握到关窍。是以,华音会有此举倒算正常,容晓声并未不满。

      只是……反叫那人名正言顺跟了来。

      容晓声侧目,横眉向跟在陈老身旁的贺治。

      华音见她举动,轻笑着拉过她,低声道:“他亦是一片好心,您何必这样防备?”

      容晓声摇头,“你方才没有听见?什么心上人?你也敢放他进远玉的院子?”

      华音掩着唇,笑道:“我不过听大人的令,是大人要见他。”

      容晓声眼眸微瞪,斜飞来一眼,眉头微微凝起,喃出一声:“远玉?”

      *

      陈老终究未能探出更多法子,无奈辞去。贺治欲要携他回府,却听华音唤:“贺大人留步,我家大人有请。”

      贺治低头敛目,迈进裴岫寝房内。

      热意从罩在铜制炭盆的熏笼里逸散,浅淡的药香气缠上鼻尖,引得他鬓边微汗。隔着云母四扇屏风,他隐约察知榻上人影朦胧,端正向人行礼道:“裴大人安。”

      “贺怀之。”裴岫闲散依着软枕,声量颇轻,“既然登门,索性请你来说两句话,且坐。”

      他恭敬坐上早便备好的绣墩,抿唇道:“听闻大人丁忧事,我自忧心不已。恰巧陈老人至汴京,只好厚颜登门求见。”

      “那不过一句托辞。”裴岫笑道,“倒难为你,专程为我寻他来。”

      “尚有几位名医正在路途中,俱是从前我游历四海时结识的隐居人士。”他语气极为认真,“届时还请大人赏脸,允我带人登门看诊。”

      裴岫低了眼,落目在怀抱的手炉上,静了一息方道:“你不必这样费心。”

      前段时日,太后亦秘密为她寻了不少医者入府,只是皆无作用。后来容晓声嫌扰了裴岫歇息,便不允许他们随意登门。今日陈老能见裴岫的面,还是因了是贺治初回领人来见。

      “你也见到了那位容娘子,陈老医术远不及她。”裴岫道,“她医术不凡,于我的病症有过钻研。有她在,我自无碍。”

      “大人。”

      贺治站起身来,行到屏风前,仿佛这样能同人走得近些。

      他声音沉痛,“陛下同我隐晦提起过,连许院判都对您的病症束手无策。我连日不宁,您又告假在府,不再早朝,不理政事,不能得见,我岂能安心?”

      “你……”

      “大人!”贺治竟打断了裴岫话音,扬声道:“您房中炭点得这样足,分明还是身上不妥。何必瞒我?为何不允我求医者登门?”

      裴岫闭了闭眼,“我寻你来,原是有几句话想同你交代。你不必再提起旁事。”

      “是我冒犯。”贺治退后两步,缓缓坐回绣墩上,“您请说。”

      “今后朝局变幻,不论江嵩之流如何,你只管安心留在枢密院中。高业忠于娘娘,范和敬为人赤忱,皆可往来。”

      “陛下并非盲从之君,还政日只在早晚之别。陛下仁善,你同他相识落魄时,情谊珍贵。但既居极位,人心易改,你既由我亲自提至枢密院中,总有不妥处。当在他亲政后,尽早同他剖了真心,谨防来日君臣失和。”

      “江嵩此人,前路并不长远。我不在朝中,无人制衡,你平素同我划作一派,务必提防。”

      房中偶有炭火燃烧的响动,裴岫嗓音平静,朝局变动,皆在她的每个字音里稳妥落定。

      只是一切,始终同她本人没了关系。字字句句,说的竟全是她离去后的嘱托,像是最后在同人交代着什么。

      贺治听进耳中,双拳渐渐攥起,“大人,这些话我不愿听。请您来日归朝后,再同我说。”

      “罢了。”裴岫微微闭目,止了话意,抿唇挥袖道,“既如此,你退下罢。”

      那毫无波澜的话音,越过一道屏风淡淡掠来,叫贺治倏忽升起一股将要诀别的惶恐。他紧按住胸膛,复又起身。

      “大人,我一定会为您寻得神医。”他嘴唇发颤,“天下间,能人异士众多,总有几位能看出门道。”

      他郑重行了一礼,“来日携医者登门,恳请您容我等入见。”

      分明榻上身影依旧,屏风后却无人应答。

      裴岫从未同他说过半句虚言妄语,这般不答,便是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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