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朔风苦雨斜侵玉骨 晴空明霞广开天路 ...

  •   又落了一场秋雨后,汴京城一日比一日寒凉,人都道今岁将是个严冬。

      终于赶在九月里,华音与贺清联袂而来,呈上她们潜心拟定的《女仕初章》。月余间,二人暗自寻访汴京城有识女郎,一面翻阅旧典追索先贤,善用裴岫先前所记内容,日夜不休,终于拟出此章。

      裴岫坐在书案后,翻动文书。二人端坐在旁,不时互望,攥着双手,静候她问话。

      半刻钟后,裴岫笑道:“详述应用之法,非是妄言虚语,还有这样多讨巧的法子,你们写得很好。稍有几处同大殷情局不合,足够用了。明日,我会同娘娘商议此章。”

      贺清弯眸道:“若果真能助您成就此事,是我等此生福泽。”

      “这几日阴雨连绵,容娘子嘱托过,您不可受寒,不如稍缓几日。”华音虽连日未能随侍裴岫身边,却不曾漏听她身上要事,连忙开口。

      “现下已大好了。些许风雨,自是无碍,你放心。”

      既她坚持,华音亦无可奈何。

      好在翌日雨停云收,晴空万里,裴岫乘轿入宫,一应妥善,路途安稳。

      太后将《女仕初章》看过,道:“些许细微处尚需改动。此书既定,若想推行,于朝中阻碍太大,我尚想不出一桩妙法。”

      裴岫忽而抬首,目光隐含伤怀,直望过来,“娘娘,我已有决断。”

      “我八岁同您相识,迄今已有十二年,亦在这汴京城待了足有十年。”她嗓音极轻,似秋日萧瑟的凉风,“幼时,您曾问我,为何会入宫同您相伴。”

      太后已不能安然端坐,蹙眉望来,裴岫向她安抚一笑,“父亲神算子之名威震天下,您亦同他相熟,知晓他算无遗策。”

      “他曾为我算得一卦——方外客,逍遥游,山水无依处,庙堂一线生。”

      “娘娘,您只知父亲早逝,却不知其由。既承天命,自有绝命之难,他逝于血枯之症,生机干涸而逝。此等血脉枯衰之情,亦见于我身。”

      太后缓步行到近前,执起裴岫双手,素来从容的眼眸凝满忧色。

      “只是近十年,仍未解其法,我已决心离京幽居,自寻他途。”裴岫语气轻快许多,“好在如今北地安宁,朝中大定,有陛下伴您身侧,我亦不必强留此间。”

      “远玉,”太后拢着她微凉的双手,缓缓道,“不论天子何人,你都是裴相。”

      数日前,朝臣中对裴岫隐有微词,有人向陆辰峻表了忠心。是以,才有那日早朝,太后定论奏折仍送都堂一事。

      裴岫弯唇,“娘娘,我并非介怀此事之人,您应当明白。”

      太后默然,忽而凝住她眼眸,“所谓血脉枯衰,你可寻医王谷那位传人看过?我派人遍访天下,求取高人,亦请得几位出山,只尚在路途中。总归,不能叫你就此离了我的眼。”

      “娘娘放心,我自寻过的,她心有成算。”裴岫道,“我欲离京,亦是她所提。汴京冬日太过寒凉,我们要去南地。待病根祛除,再行它议。”

      这般听来,倒有转圜之法。只太后心中依旧不宁,将她拉起在榻上紧挨着坐了,“不妥,至少待那几位医道高人为你诊过。”

      “娘娘,许院判应当同您提起过。”裴岫无奈轻笑。

      院判不曾听闻血脉枯衰之症,是故不解裴岫脉象中的奇特,但他医术造诣颇高,自定论为虚症。他曾同太后说过,这冬日于如今裴岫而言,无比难捱。

      太后久久无言,摩挲着裴岫冰凉的指尖,终于轻声道:“你早就定了主意,只今日来同我坦白。”

      “是,还请娘娘恕罪。”

      太后想起了向陆辰峻提起要稳固裴岫之职那天,他的反应那样奇妙,似乎通晓什么内情。如今看来,分明早同裴岫有了合谋。

      太后不由脸色微沉,“陛下知晓此事?”

      “是,陛下昔日亦有此顾虑,我只好同他说得分明。还请娘娘恕罪。”

      “我哪里敢定你的罪?”太后重重阖上眼,沉沉叹了一声,“随你,都随你。最迟三年,你要来见我。”

      “是。”裴岫轻轻拥上她,“多谢娘娘。”

      话说到此,要推行女仕之法,自有极好的一条路去走。那是让朝野上下反对裴岫者,心神动摇,最后不得不去允准的路。

      *

      十月,一场寻常的朝会,裴岫呈上最终定篇的《女仕初章》,当堂请奏,要广开女郎入仕之途。

      朝野震悚。

      便是寻常皆听裴岫令的吏部尚书、礼部尚书等人,俱出言辩驳。满朝文武,唯同裴岫过往都十分亲近的高业、范和敬、贺治几人,不曾置喙,同身旁人吵了起来。

      只是其余人声浪太大,须臾几声认可,轻易淹没在人潮中。

      江嵩道:“裴大人久居尚书令之职,真是昏了头脑,目空一切。当真以为女郎入仕,乃天经地义?”

      裴岫竟不同他针锋相对,敛袖而立,身姿卓然,淡淡开口:“请陛下决断。”

      她声线不高,轻淡的语气,轻易叫殿内倏忽宁静下来。朝臣尽数抬首,目光殷切望向高座上的陆辰峻,只候他一声呵斥,众臣便可继续驳斥裴岫。

      陆辰峻向江嵩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眼,随后道:“众卿所言俱有其理。此事朕当细思,再行决断。”

      众臣哗然,但观江嵩竟暂未出头,也知晓今日不会有定论,只得一时捺下。

      散朝后,江嵩独自请见陛下,果然未被拦下,顺利来到垂拱殿。

      而陆辰峻并未坐在御案后,反是等在阶下,见得他来,连忙上前拱手,显尽学生之礼,声音恳切,“老师……学生无能。”

      江嵩神色动容,与他执手,“陛下,莫要如此。您在太后与裴岫处,定是十分艰难,臣等皆明白您的难处。”

      “多谢老师体谅。裴卿之言,朕素不能置词。”陆辰峻愤愤不已,“只是这开女仕之奏,实在是太过分了些!”

      “陛下勿忧,”江嵩正色道,“这正是您的机会。她自出昏招,朝野上下,乃至天下人,谁能容她?岂有女郎入仕之理?可笑至极!”

      “老师所言甚是。”陆辰峻道,“朕细想来,却只能遂了她意。那高业、范和敬等人,尚万般捧着她,朕岂有它法?”

      现下军政要权犹把握在太后手中,江嵩亦颇认可此言,道:“陛下放心。断不能容许她偏私举荐,其余入仕之途,无非科举与族荫。族荫自有各家去拦,唯这科举一途,由她去做。”

      “既不能回转,便随她去办。最好定在今冬里,仓促之间,莫非还真有女郎能过得科举?纵有勉强过得,岂能叫上下皆认可?只待开场不利,她威势自减,您且徐徐图之。”

      陆辰峻真切颔首,“正合朕意。”

      几日后,朝廷准许,开办古往今来第一场专为女郎所设的科举。因是头年首回,其他州府尚赶不及,便暂准汴京城中女郎应试。共试两场,首试凡是识文断字者皆可报,取一百人入终试,终试则只取十人。

      因了是首回女子科举,为免徇私,贡院紧急制题,朝臣推举翰林院翰长常济任知贡举。而这十人的试卷最后将由知贡举为首,朝中以文入仕者共同评判。如有文章劣等的,纵位列前十,亦不取。

      首试定于次月初六,而终试定于腊月廿二,俱赶在年前。

      江嵩信誓旦旦,“此是钦天监所算,上好的吉日。也当于年前制出名册,不好叫女学子苦等。”

      汴京城中,能识文断字的女郎着实不少。初时,众女郎还有些难为情,实是从未有过这等情形。

      她们平素识字,也不过为看些闲书杂谈,亦或算账经营,哪里想到还有能求取功名的一日?乃至乍然听得裴相推出这女子恩科,她们都不好意思,亦不知该去做些什么。

      “那科举同我有甚么干系?我不过一个卖花娘子。”
      初时,还有这等声音。

      一日,却见那位裴相府上的女史当众到书局买了几册书去,笑眯眯道:“我日日随侍宰相,见识莫非不广?我倒要去试试。”

      过得几日,竟见那桑家瓦子里,有一女郎唱戏之余,自怀中取出一本书来,朗朗念起:“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以民时。(注)”

      人问:“这是念的什么?”

      她笑答:“不是有那女子科举?凡汴京城里认得字的女郎都能去,我亦想试过呢。前日见裴相府上女史买了这书,我紧赶着亦买了一本。来日我亦去做官,不再唱戏,嗓子都要唱坏了。”

      人道:“下月便是首试,你区区一唱戏女郎,莫非真以为自己能考上?”

      她答:“这头年首回,凡是认得字的都能去,我为何不去?没得明年严管了些,不叫我们去了!你走远些,莫打搅我念书!”

      待人走远了,这女郎向身旁人骂道:“我去岁到街上看那状元郎打马游街,难道我便不生羡?只从前他们不准我考,纵是我考不上,总有女郎能考上。”

      桑家瓦子里此事传出后,竟掀起读书风潮。书局挤满了要买那位女史买过书册的女郎,抢得一册便喜呼“我也要考”,长街短巷,四处皆闻女郎念书声。再过几日,陆续有女郎自离汴京不远的州府赶来问,自己是否能参试。

      须知登科及第,谁人不慕?从前不是不愿,只是不准罢了!

      此间奇景,后来史官有记:“端至初,尚书令推女科举,取士开女子先例。由是,女子习读声,不绝于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朔风苦雨斜侵玉骨 晴空明霞广开天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