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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将军府东院,锁澜阁。

      阁内香雾氤氲,入鼻皆是重金调配的靡靡花香。

      日光穿透窗嵌琉璃,光晕浮艳在地铺寸尺寸金的西域绒毯上,如游鱼在雪山间浮动。

      紫檀多宝阁上,前朝御制白玉山子与纯金雕琢的边关城防模型并置,这般军国重器,竟好似沦为闺阁私玩。

      壁上那幅巨大的山河隘口图,以孔雀羽线、珍珠细末绣于冰绡之上,关隘处以米粒红宝点缀,奢艳逼人。

      一方‘指掌山河’的泥金匾额高悬,字迹柔媚而倨傲,悬于一切纸醉金迷之上。

      此处无风,唯有金玉堆砌出的暖腻,浓重的令人窒息。

      陈秋棠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不过三寸长的银质小刀。刀身纤薄如柳叶,弧度精巧,尖端却锐利得骇人,在她苍白的指尖灵活翻转,偶尔反射出日光昏黄的光晕。

      她今日着了身月白底绣银线缠枝莲的广袖长裙,外罩件鸦青色素绒披风,长发松松挽着,簪了支点翠衔珠的步摇,看着闲适慵懒,如同午后小憩的闺秀。

      唯有那双眼睛,落在虚空处,平静无波,却让跪在下方软毯上的陈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九天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银刀在指间定住,“陈安,你说,是我养的这些人太废物,还是那两只鸟儿……生得太过伶俐,翅膀太硬?”

      陈安额头触地:“属下无能,请小姐责罚。”

      “责罚?”陈秋棠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罚你们有何用?能让那两人自己跳出来,跪到我面前么?”

      她坐直了些,步摇的流苏随着动作轻晃,珠光在她平淡的脸侧掠过。“起来回话,说说,一点痕迹都没有?”

      陈安这才敢微微直起身,依旧垂着眼:“回小姐,确无痕迹。画像已通传北疆各关联暗哨,无人回报。易山府内,所有明暗渠道筛查数遍,尤其留意了近期入城的陌生面孔、车马、货物,甚至暗中排查了几处可能与江湖有染的暗娼馆、私矿,皆无所获。那二人……就像从未出现过。”

      “从未出现过?”陈秋棠指尖的银刀又开始慢慢转动,刀锋对着光影,映出她幽深的瞳孔,“众目睽睽之下出现的人,莫非竟真是那幽魂路见不平不成?”

      她语气依旧平淡,但陈安知道,小姐这是不耐烦了。他的脊背弯的更深,就连四肢也在隐隐发抖。

      “那便让我来给你两种可能。”陈秋棠垂一下眼眸,将刀柄向下自问自答,“一,他们背后有极其高明、且对易山府乃至北疆暗桩运作都了如指掌的人或势力庇护,帮他们彻底洗去了行踪。这样的人或势力,不多。”

      她顿了顿,似乎在脑中快速过滤几个名字,“但若真有,事情反而‘有趣’了。”

      “二,”她目光落在悬垂的银刀锋刃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们,本就精通此道。并非一般的江湖草莽,而是出身名门,更娴熟,更缜密,更身怀绝技。”

      “灵犀山庄那帮书生,或许读多了杂书,会点藏形手段,但他们骨子里傲,不屑如此彻底地藏头露尾。剩下的……”

      她抬眼看向陈安:“鬼谷?”

      陈安被鬼谷二字震得心下大骇,他弓着背谨慎道:“鬼谷隐世多年,但传闻中他们确实精于隐匿、谋算,行事难以常理揣度。若真是他们……”

      “若真是鬼谷的人,”陈秋棠接过话头,她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忌惮,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考量。

      “那个男子……倒配得上那份气度。”她脑中再次掠过画师笔下那惊鸿一瞥的清峻侧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银刀的柄。

      长得……那般模样,若真是鬼谷的人,毁了固然有些可惜那份皮相与可能的价值,但若是能捉来,关在地底下,一点一点磨掉那身清冷气,看着他挣扎、崩溃,最终变成一具精致却空洞的玩意儿……那过程,想必比折磨十个玩意还有趣。

      只是,鬼谷与河北贺家牵扯不清,动起来要麻烦些。不过,若是操作得当,让人‘失踪’得合情合理,贺家也未必会为了一个早已判出家门的闲人,真与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府撕破脸。

      “不管他们是哪来的,”陈秋棠下了结论,将银刀“嗒”一声轻轻抛在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既然现在找不着,便先放着,狐狸尾巴,总有露出来的时候。眼下,有只新的雀儿,自己扑腾到眼前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镶嵌着大幅斑斓琉璃的窗前,看着外面被温泉烘得郁郁葱葱、违背时节盛放的异卉。

      暖光透过琉璃,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彩晕,却化不开她眼底的幽冷。

      陈安立刻趋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小姐,悦来客栈那位‘苏芷’姑娘,已详查。江南三道暗线回报,与南吴临安府苏家所录档册完全吻合。苏明远之女苏芷,年十七,体弱,深居简出,然性喜杂学,尤好金石机巧,府中旧仆、邻里皆可佐证。所有明面文书、印鉴、人证,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深知小姐最听不得的,便是‘完美无瑕’。

      果然,陈秋棠闻言,不仅未露放松之色,反而轻轻“哦”了一声,那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凉。

      她转过身,琉璃窗的彩光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流淌,映得那银线缠枝莲忽明忽暗。

      “无懈可击?”她重复着,嘴角弯起的弧度加深,却无丝毫暖意,“一个养在江南深闺、据说体弱的五品文官之女,不远数千里,跑到我北疆苦寒之地来‘游历’?身边跟着的老仆,虎口茧厚,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跟我说那是普通家奴?”

      她缓步走回白虎皮椅前,并未坐下,只是用指尖轻轻划过那光滑的皮毛。

      “用的宁神汤,是京中回春堂不外传的方子,连我府上也得费些周折才能拿到。在客栈里,‘偶然’打听驻军换防的时辰,‘好奇’粮库主事何人,‘闲聊’间对通往京城的官道驿站如数家珍……陈安,你们查到的这位苏姑娘,兴趣爱好是不是太……别致了点?”

      陈安额头渗出冷汗:“小姐明察,这些疑点属下亦觉蹊跷。但……所有能查的痕迹,皆指向她就是‘苏芷’。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早将一切可能被探查的路径,都铺上了严丝合缝的砖石。”

      “这才对。”陈秋棠终于坐下,重新拈起那柄银刀,刀尖对着窗光,仿佛在检验它的透明度,“若轻易就让我们查出破绽,那这出戏,未免也太乏味了。正是这份‘无懈可击’,才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如同发现了蛛网上最精美的那只猎物。“那对消失的男女,行事干净利落,像是受过严苛训练,且背后必有高明支持。而这位‘苏芷’,身份背景完美得如同匠人精心打磨的玉璧,行为举止却又处处透着与其身份不符的敏锐与‘僭越’。”

      她将刀尖虚点向陈安,“你不觉得,这两者之间,有种微妙的气息相似么?都带着一股子……‘刻意为之’的味道。”

      “小姐是怀疑,他们本是一伙?那苏芷或是他们的接应,或是新的探子?”陈安恍然。

      “或许比那更直接。”陈秋棠把玩着银刀,慢条斯理地说,“那女子戴着幕篱,未见真容。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位‘苏芷’姑娘,就是那日幕篱下的女子?不过是换了一张更‘方便’、更‘合理’的面皮,重新回到了易山府,甚至……想更进一步,走到我面前来?”

      这个大胆的猜测让陈安心头剧震。若真如此,那对方的心思和胆量,简直骇人。

      “她不是对机关古玩、边塞舆图感兴趣么?不是千方百计想引起将军府的注意么?”陈秋棠的语调越发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好,我便给她这个机会,给她一个……足够盛大的舞台。”

      “观澜雅聚,三日后照常举行。以我的名义,给她下最郑重的帖子,言辞要恳切,要让她觉得,这是她‘才名’远播、得以踏入北疆真正权力圈层的绝佳机遇。”

      她眼中算计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雅聚的‘珍玩’,重新布置。将那卷前年从西夏暗桩手里得来的、标注了草原各部最新动向与疑似走私路线的‘错漏百出’的皮子找出来,处理得旧些,混在几幅真伪难辨的前朝边防残图里。”

      “再找几件库房里那些带着‘璇玑阁’标记、实则暗藏精巧误导机关的小玩意儿,摆上去。我要看看,这位‘苏姑娘’,是真有慧眼能辨真伪,还是……对这些‘不该她知道’的东西,过于熟悉。”

      “安排的人,挑几个最机灵、口风最紧的,扮作来自不同背景的年轻将弁子弟和清客。让他们在席间,‘无意’地争论些边镇轶闻、朝中无关痛痒的风向,甚至……可以编排一两个关于南方某国探子愚蠢被擒的笑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美丽而危险,“留心她的反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我都要知道。”

      “最重要的,”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让苦寂先生备好‘灵犀引’。不必多,只需一丝,下在她必定会用的那盏‘雪顶含翠’里。此物不伤人,只会让饮用者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心神格外放松,易于吐露真言,且事后毫无记忆。”

      她要的,不是在众目睽睽下揭穿,而是在最私密、最松懈的时刻,听到最真实的声音,看到最本能的反应。

      “若她真是那幕篱女子,或是与之相关的探子,”陈秋棠指尖的银刀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那这场雅聚,便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樊笼。进来了,就别想再干干净净地走出去。若她不是……”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纯粹的、对美丽事物即将被摧毁的期待,“一个拥有如此完美伪装、又胆敢在我面前演戏的妙人儿,岂不是比地牢里那些庸脂俗粉,更值得我……亲手‘雕琢’一番?”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张或许美丽的面具被剥下,露出其下或惊恐、或倔强、或绝望的真实面孔。那过程,定能给她带来无上的愉悦。

      “去准备吧。”她挥挥手,慵懒地靠回柔软的虎皮中,银刀在她指尖泛着幽冷的光,“记得,把别院里那间看得见暖泉飞瀑的‘聆风轩’收拾出来,给苏姑娘休息用。要让她觉得,宾至如归。”

      陈安深深一揖,无声退下。

      锁澜阁内,暖香馥郁,琉璃光影迷离变幻。陈秋棠独自倚在奢靡的软榻中,望着指尖那一点寒芒,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愉悦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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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新~正在存稿中,不会坑放心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