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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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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未在镇中久留,补了些许干粮调料,便径直返回马家村。
破败的院落里,南稚将剩余马大山那份赔偿银钱轻轻放在炕沿。
小孩紧紧攥着袋子指节发白,眼泪大颗滚落,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只是笨拙而用力地朝着南稚和徐久鞠躬。
南稚扶住他瘦小的肩膀,“钱拿好,给你爹爹抓药,买些吃食。”
“那李东家不会来寻你们麻烦,同村那几位匠人叔叔亦安排好了新活儿。以后亦无人再会以此欺辱你……好好过日子。”
小孩抬起头,泪眼朦胧中,那曾经深重的惊惶与绝望,像被一场大雨冲刷过露出了底下属于孩童的干净的光。
他重重点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气音。
看着这目光,南稚心中那点因教训恶徒而产生的快意沉淀下去,心中泛起无限柔软。
穿越前的意难平之一已经被她所改变。这个孩子不必再经历游戏里那个雨夜深山寻父、最终手握冰冷遗物的绝望结局。
改变,是可能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升起无限豪情,但下一秒,一股灵光一闪而过,一股尖锐的寒意猛地攫住了她!
邢州!易山府!地下魔窟!
所有的线索瞬间在她脑中炸开!那股萦绕不散的熟悉感终于找到了源头。
那不是熟悉感,而是她曾看过的人物背景故事小传!一个遥远到以至于被她忘记、忽略的,关于‘血月魔君·嵇涟’出身背景的简短描述!
嵇涟!那个未来的屠城者,此刻或许就在易山府城!在那个她未曾亲眼得见,却足以想象其黑暗的私牢之中!因为人物小传中,他被抓进地牢的时间点就在今年!
南稚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去,指尖也变得冰凉。
如果小孩这样微小的悲剧可以扭转……
那么,一个在游戏背景设定里,于邢州之地,因身陷魔窟、饱受非人折磨而在三年后化身为血屠,掀起无边杀劫的‘血月魔君’,她是否也能可以扭转他的命运。
改变易山府因嵇涟一己私怨,便惨遭屠城的命运?
她猛地转向徐久,眼中所有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悸后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师兄,”她拉着徐久就往外走,声音压得极低却因紧绷而显得锐利,“我们必须立刻回去。回易山府城。”
徐久顺着南稚拉扯自己的力度抬动脚步,半边身子也侧着转向她。
他平静的目光在她骤然苍白的脸上停留,没有讶异,没有询问为何刚走又要折返,只是静静地、深入地审视着她眼中那簇骤然燃起的火焰。
“确定了?”他问,语气平淡如常却重若千钧。
“确定了。”南稚重重点头,她无法合理说出嵇涟之名与未来,但她知道,徐师兄并不会问她细因。
果然,徐久并未问她原因,只强调了上回盯梢他们之人背景或许不凡,若要插手此行不易。
南稚听了他的话,停下脚步在马家院外泥墙根站定,她侧身仰起头看向徐久。她在他的眼中看出了对易山府秘辛的了然。
“我明白的师兄,我明白那日易山府我们撞破的,绝非孤立的恶行。”虽然是刚刚才想明白其中隐秘。
“我明白那日穿着靛蓝绸衫盯梢的人实是在验收。这几日此事一直沉甸甸压在我的心间,令我久久无法安眠。”压根没联想那么多,其实睡得可香了。
“有人于此地行凶作恶,我却视而不见,实在有悖江湖道义。”想不通与道义有没有关系,但确实是那么多人命啊!
见南稚眼中持续燃着的燎原之火,徐久松开了皱紧的眉头。
罢了,若能让师妹开心,这区区易山府便是覆了又何妨?他想。
见徐久眉眼松动,南稚逼近一步乘胜追击:“师兄,这易山府城里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地下巢穴。”
“我们已经救了不该救的,那便一救到底到底吧。”
其实,南稚在想起那个地下魔窟后,便十分怀疑,那日宋小莲是否真的有逃出生天?
他们已经离开易山府好几日,若她没能逃掉,或许……
想到这儿,南稚的脸色又变得有些难看。
徐久见她又板着一张俏脸,没忍住抬手,却只温和拂过她的头顶,“那师妹想怎么做?”
南稚脸色一顿:“嗯……让我好生想想。”
这着实是个难题,南稚蹙眉沉思。徐久也不催,就静静看着她,咬着食指关节在原地走来走去。
游戏里易山府只是嵇涟人物小传的背景版,连专属地图都没有。
她对易山府的势力了解并不清楚,只知道它地处邢州边界,是梁国的一个边防小城。
那建造地下魔窟的主家,似乎是易山府某个颇有权势的人家。
南稚唯一清楚的就是,造成这一切的是个相貌普通性格却十分疯狂的女人。
人物小传里对于那一段故事描写十分含糊,只说易山府遭屠戮后,侠义人士前来救援,偶然发现那地下魔窟数百缸人棍,方才有关于那女子是罪魁祸首的传言传出。
那时江湖众人皆道嵇涟便是因在地下魔窟经遭非人折磨,方才性情大变,如此憎恨易山府。
此人可怜、可悲、可叹……亦可恨。
故而虽说事出有因,行径却实在太过,故而总有侠义之士宣言去剿灭魔头,却皆命丧于他手。
他亦成为江湖传说里人人喊打的大魔头之一。
南稚是个剧情党,但对不参与主线剧情的角色一般关注不算太多,对嵇涟的了解也是因为他在游戏属于热门角色。极致的美貌与美强惨的身世,总是能激起玩家们的怜爱之心。
她那时在论坛里有看见玩家曾讨论,那个建造地下魔窟的女人,其实是因为姿容过于普通,而她嫉妒所有姿容胜过于自己之人。无论男女。
而那女人之所以一直没被发现,或许是因为她一直都在外经营着良好的名声。
南稚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在易山府短暂的停留,确实未曾听闻那里有任何权贵欺压百姓之事。
位高权重且绑人行为有理有据,确实令人防不胜防。
或许她只需要去找易山府里,那些相貌普通却地位超然的女子,就能从中排查究竟谁才是幕后主使。
不对,南稚忽然眼前一亮。
那女人十分嫉妒样貌超过自己的人,她其实只要不戴帷帽在城中走上一圈,或许连第二日的太阳都见不着,自己便会被绑入那地下魔窟。
而且她先前也说过,他们那日救人的行径,实则已然将自己暴露在了女人眼下。
找出主使并不算难,难的是,仅凭她和徐师兄两人,要如何将那女人扳倒。
忽的,南稚脚步一停,看向徐久,“师兄,”
她望向徐久的眼神清明而坚定,“这次,我来布网,你来点睛。我们便用这易山府,试演一番鬼谷的‘连横’与‘天机’如何?”
……
数日后,易山府城。
晌午的日光落在城西悦来客栈二楼临窗的桌椅上。
南稚此刻已是‘苏芷’小姐,着一身吴越之地流行的水青色绣缠枝莲纹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嵌碧玉的蜻蜓簪,正执着一卷《邢州风物志略》,就着一壶清茶,静静翻阅。
她面容经过‘弄影’之法修饰,比原本少了几分颜色,多了些许书卷清冷,眼角眉梢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色,恰如一位远游的闺秀。
桌上除茶具书卷,还随意放着一枚紫玉压尺,形制古朴,与两年前师父所赠环佩的玉质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这是她依据记忆仿制,用于暗示身份的物件之一。
窗外街市熙攘,南稚的目光掠过楼下几个看似闲散、实则目光不时扫过客栈门口的身影。
这几日,这样的眼睛多了不少。自从她以‘苏芷’的身份入住,并‘偶然’在城中墨韵斋、茶楼等地流露出对金石古玩、尤其是前朝精巧机关之物的兴趣后,暗中的窥探便与日俱增。
南稚知道,鱼儿在试探着靠近了。
她放下书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玉压尺光滑的表面。
她和徐师兄重返易山府已三日。
因徐久狠狠否决了她露出原貌进城为饵的提议,南稚无奈只能徐徐图之。
他们的调查从兴隆赌坊开始。
徐久连续两夜潜踪匿迹,摸清了赌坊夜间几处隐秘的货物交接点,以及一条通向城北废弃染坊的固定路线。
而南稚则通过听风蜘蛛,在几个看似与赌坊无关、却常有体面人物出入的茶楼雅间进行窃听。
幸而这些人行事不算缜密,也让南稚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句。例如:“小姐的新规矩”、“江南路断了,本地货要精”、“上次那两个捣乱的……尤其是那个男的,画像发下去了吗?”
小姐、货、画像、男的这些词让目标范围在缩小,但依旧模糊。易山府有权有势的人家不少,待字闺中的小姐也不止一位。
直到昨日下午,南稚在城东一家老字号绸缎庄挑选料子时,‘无意间’与一位同样在选料、衣着素雅、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攀谈起来。
那女子自称姓陈,言语间对南稚身上的‘吴越风韵’颇为欣赏,话题不知不觉引向了书画古玩。
南稚便顺势提及自己偶然得来半幅疑似‘璇玑阁’流出的残缺机括图,苦于无人能辨真伪,言语间流露出对‘真正懂行之士’的仰慕。
那位陈小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彩,虽很快掩去,但那份瞬间的专注与热切,没能逃过南稚刻意留心的观察。
陈小姐并未直接索观,反而温言安慰,说易山府藏龙卧虎,或许能有识货之人,并邀请南稚改日可去城西‘沁芳园’参加一个小型文会,那里常有同好交流。
陈小姐走后,徐久自觉暗中跟随。
他回来后南稚得知,这位可疑的陈小姐,马车进的是城东守卫异常森严、占地极广的镇北将军府侧门。
要知道易山府地处邢州北境,直面塞外,是梁国重要的边防军镇。城中最显赫、最令人敬畏的,并非府衙,而是城东那座几乎占据半条街的镇北将军府。
将军府的主人陈镇岳,官拜镇北将军,麾下节制邢、代二州边军数万,是朝廷倚重的北疆柱石,也是在乱世中实实在在手握生杀大权的军阀。
其权势之盛,据说连州府官员上任,都需先至将军府拜会,得其首肯方能安稳行事。民间甚至有“易山府的天,一半是陈家的”这种说法。
将军府门禁森严,高墙之内隐约可见瞭望箭楼,府门外披甲持戈的卫士目光如电,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偶尔有将军府的车驾出入,皆是健马精车,护卫随行,气势迫人。
南稚曾远远望见过一次,那种属于军队的、铁血而肃杀的气场,与江湖门派或地方豪绅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力量。
这样一方诸侯,其家眷自然也是城中焦点。
陈镇岳有一子一女,长子陈啸云随父在军中历练,是公认的将门虎子。而其女陈秋棠,则显得神秘低调许多。
传闻她体弱多病,常年静养,深居简出,但偶尔会通过府中的‘悯善堂’施药赠衣,在底层百姓中口碑颇佳,被视为心地善良但福薄的小姐。
这是南稚和徐久在刚回易山府时,探知的关于陈家小姐的全部公开信息。
一个体弱、善良、低调的将军之女。若仅凭这些,完全无法与那地下魔窟中残忍疯狂的主使者联系起来。
但有关嵇涟贴吧讨论里,所有人的推论结果都指向,那个变态女人,就是这么一个外在‘低调’、‘善良’、‘性格温和’的人。